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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叔侄 郦渊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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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渊和周遇一路上马不停蹄,星夜兼程之下,两日的路程硬是只用了一天一夜,第二日傍晚时分,主从二人就回到了京都城。
摄政王风尘仆仆进了大明宫,迎接他的,正是近卫统领周倾。
“王爷,陛下昨天上午从天福宫的一棵树上坠落,跌破了后脑而后昏厥,幸得温大人诊治,现下已经无碍,只是还要卧床将养一些时日。”
周倾跟在郦渊身后,看他面沉似水,只觉得自己周身上下都被寒气裹挟,一面心惊胆战,一面将事情经过一一汇报。
“那小内侍呢?”
把小皇帝的脑袋摔了一个窟窿,这还了得,周倾很快就把黄大福的祖宗十八代都查得一清二楚。
“回王爷,那小内侍名为黄大福,身家清白,乃是先前伺候陛下的黄大侍的干儿子,黄大侍得知此事,已经将他狠狠打了五十板子,停在了配房里,如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黄大侍今年五十有六,他原本侍奉先皇,后来又服侍过郦楚,因为年纪大了,郦楚特别恩典让他在宫内养老。这黄大福由他亲自调教,虽然脑袋不太灵光,但胜在为人忠厚老实,所以才送到郦楚身边。
此番黄大福闯下这滔天大祸,虽然和他没有直接关系,却也免不了被牵连。
“黄大侍自己也在偏殿跪着请罪呢。”
不止黄大侍,郦楚身边其余内侍宫人连同天福宫李太妃一并都在偏殿里,只等着摄政王问罪。
“臣亦是罪该万死,还请王爷责罚。”
说罢周倾也双膝一软,撩起袍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的确罪该万死。”
皇帝一人身系天下安危,如果有所差池,那必然会引起朝堂动荡,而自己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也定然会分崩离析。
况且皇帝受伤,一院子宫女内侍纷纷乱乱,差点儿闹得满世界皆知。幸而周倾还不算糊涂得彻底,很快把这些知情人等都拘在了一处,否则等自己回来,还不知道已经出了多大乱子。
“换一批机灵可靠的内侍到泰宁殿,周遇去办。”
郦渊冷冷丢下一句,然后直奔小皇帝的寝殿而去。
这时节郦楚已经吃过了晚膳,还闻着温故调制的安神香,迷迷糊糊眼看着就要睡着。
也许心有感应,忽然他耳朵一竖。
“吱呀”一声,寝殿的门被人推开了。郦楚顿觉得周身一股寒气笼罩,很快又嗅到了隐隐的冷香。
是,是皇叔。
小皇帝心里一惊,赶紧闭起双眼假寐起来。
不过片刻之后,他又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悄咪咪的偷眼瞧了瞧。果然看见摄政王高大的身影隔着三重纱帐,烛火摇曳,那暗色的影子正好落在自己身上。
他吓得又急忙把这一只眼睛闭上。
只是那身影不动如山,一时寝殿里只有宫漏声和郦楚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说起来这个皇叔只比郦楚大了十四岁,可是在小皇帝心里头,摄政王却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存在。
“你这个九皇叔呀,十二岁时上了战场,第一仗就是个大胜仗。”
那时候他窝在先帝的怀里,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
“呀,皇叔可真厉害,十二岁打胜仗,那时候我几岁呀?哎呀呀,那时候阿离还没出生。”
听了这话,先帝哈哈大笑,然后又使劲儿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儿。
“明天,明天父皇就带你去看九皇叔。”
永安二年,郦楚五岁,晋王奉命驻守北境,不料突然遭遇边将联合外族的叛乱。
听说当时敌军把一整座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只有十九岁的他硬是带着两千兵马突出重围,又一路过关斩将,最后只用了几天时间,就把那镇北侯赵啸和斡鲁古的三万叛军杀了个干干净净。
凯旋那天郦楚也得了恩典。他随着先帝和一众文武大臣出城十里,一起迎接大军胜利归还。
因为时间久远,记忆也有些模糊,当时的盛况郦楚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那日人声浩荡旌旗蔽天之下,他的小皇叔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一身玄衣银甲,端的是风姿卓绝的惊世少年郎。
“那就是小皇叔吗?领头的,骑白色大马的那个?”
他偷偷地问身边的二皇兄。
二皇兄在先帝身边垂手恭立,听见他的问话后嗤嗤一笑。
“对。”
因为离得有些远,郦楚不由得踮起小脚,又伸出小手搭了凉棚,想把这个小皇叔看得更清楚些。
不过没等他看明白,郦渊一人一骑就到了点将台,他下了马先是对着先帝拜了三拜。
接着按照礼法,又有文武大臣连同几位皇子向着这位年轻的亲王行礼。
郦楚乖乖巧巧,砰砰砰,跪在地上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又偷眼瞧了瞧。
眼前的人面若冠玉,目似寒星,一身银甲,身姿如松。
简直把只有五岁的郦楚给看呆了。
“小皇叔……可,可真好看呀。”
郦楚一双眼睛里闪着小星星,满眼都是那威风神武的小皇叔,于是顾不得礼仪体统将这话脱口而出,小手也朝着郦渊挥了又挥。
那时候的郦楚,肯定满心满眼都写满了崇拜,而且,这种崇拜还持续了很久很久。
只是因为什么,他对这位皇叔变得又敬又怕了呢?
这原因,小皇帝却不敢多想,因为只要一想,他就会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脑海里充斥着一大片血红,耳畔则是漫天的厮杀声。
此刻,大明宫,泰宁殿。
小皇帝不知如何是好,摄政王不说话,郦楚也只能忍着不开口,但要是比起定力来,天底下可没人能比得过摄政王。
“皇,皇叔,您,您回来了啊。”
最后还是小皇帝先开口,声音小猫崽子一样又轻又娇,讨好的软软说道。
摄政王却仍是一言不发。
隔着幕帐,小皇帝看不清郦渊的脸,但想到他平日里冰霜覆面的样子,浑身就跟着颤了三颤,后脑勺上也仿佛又多开了两个洞一样,整个人又疼又怕又惊。
“您,您怎么不说话?”郦楚眼泪在眼圈儿里打转,“朕,朕不是有意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出锦被,悄悄撩开幕帐一角看了看。
可惜幕帐还有好几重,因此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黑影子,其他的却看不真切,他一时着急,泪珠子终于扑簌簌滚下来。
摄政王这才慢慢走上前,伸手将幔帐一一撩开。
一贯寡言的摄政王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居高临下的看着小皇帝。他的目光幽沉,先是落在郦楚那被仔仔细细用细布软巾包裹的脑袋上,又看向他面无血色的脸,最后才和郦楚的小猫眼睛撞上。
小皇帝被看得抖了三抖。
“皇……皇叔。”
郦楚吸吸鼻子,泪眼婆娑的看着眼前的郦渊。
摄政王的这一张脸冷冽且英俊,不知道迷倒了多少京都城的少女。美中不足的是那脸上的一道伤疤,这伤痕足足有三寸长,从鼻梁一直延伸到右侧的眼角,让这张脸平素又多了几分肃杀。
小皇帝看着那伤疤,眼泪默默流得更加汹涌,犹豫片刻,他大着胆子把手朝着摄政王伸了出去。
此刻他一双猫儿眼,睫毛上还有未干的两珠眼泪,小鼻子也哭得红红,又这样放低了身段服软求饶,实在可爱可怜。
但郦渊惊怒未消,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颤颤巍巍伸出的一只手,半晌过后,就在郦楚坚持不住要把小手收回去的时候,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算了,日子还长。”
摄政王暗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把小皇帝的猫爪子握在了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