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甚晚》一纸笑春风

6、开悟了 车子平

　　车子平稳驶入别墅区时，雨已经停了。
　　夜空被洗得干净，云层散开一角，露出几点微弱的星光。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传来极轻的风声，和霍聿恒偶尔压抑的呼吸声。
　　商序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却总在等红灯的间隙，不动声色地瞥一眼副驾驶。
　　霍聿恒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眉头依旧轻轻蹙着。左腿微微伸直，不敢完全贴合，显然哪怕是车内平稳的行驶，也依旧在牵扯着他的伤处。他的脸色比在公司时好了一点，却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白，唇色偏淡，整个人透着一股卸了力的疲惫。
　　商序的心，跟着轻轻一沉。
　　他从前不是不知道霍聿恒有腿伤。
　　只是那时候，霍聿恒藏得太深。平日里走路挺拔如松，处理事务雷厉风行，哪怕偶尔不适，也只会独自躲在书房或休息室，从不让他看见半分狼狈。
　　以至于商序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个不碍事的旧伤。
　　直到回国的这几天，他好像才真正看清这个男人。
　　“看前面。”
　　霍聿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刚隐忍过疼痛后的沙哑。
　　商序猛地收回目光，耳尖微微一热，立刻专注看向路面，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他被抓包了。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霍聿恒没有睁眼，却像是能看清他所有小动作。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商序嘴上再冷，心却是软的。
　　这六年来，一点都没变。
　　车子稳稳停在别墅门口。
　　陈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看见两人回来，连忙迎上来：“先生，商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落在霍聿恒那条不敢用力的左腿上，脸色立刻担忧起来：“先生，我已经给您准备好热水和热敷的东西了。”
　　霍聿恒缓缓睁开眼，淡淡点头，没多说什么。
　　商序已经先一步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旁，伸手拉开门。
　　“我扶你。”
　　他语气自然，不是征求意见，而是替霍聿恒做了决定。
　　霍聿恒抬眼看他。
　　少年垂着眼，长睫遮住情绪，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灯光落在他发顶，柔和了平日里那层锋利的外壳。
　　霍聿恒没有拒绝，伸手，搭住了商序递过来的胳膊。
　　少年的手臂不算粗壮，却很稳。
　　霍聿恒借力慢慢下车，左腿一沾地，就立刻绷紧，明显不敢受力。商序立刻察觉到，下意识收紧手臂，稳稳托住他大半重量。
　　“慢一点。”他轻声叮嘱，语气里的担心藏都藏不住。
　　两人靠得极近。
　　霍聿恒低头，能看见少年微微泛红的耳尖，能闻到他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混合着雨后的凉意，格外舒服。
　　他忽然觉得，这条疼了这么多年的腿，好像也不是全无好处。
　　一瘸一拐地走进客厅，霍聿恒额角又渗出一层薄汗。
　　“先坐下。”商序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动作轻柔地将他的左腿抬起来，平稳放在前面的矮凳上，“别弯着，会更疼。”
　　他的动作自然又熟练，指尖不经意擦过霍聿恒的膝盖，引得男人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
　　商序像是没察觉，起身走向厨房：“我去给你倒杯温水。空腹吃药不好。”
　　看着少年转身的背影，霍聿恒的目光深沉了几分。
　　陈管家站在一旁，不敢多言，只低声道：“先生，要不要我去给您拿热敷的药膏？”
　　“嗯。”霍聿恒淡淡应了一声。
　　很快，商序端着温水回来，递到霍聿恒面前。
　　霍聿恒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两人都是一顿。
　　商序立刻收回手，站在一旁，刻意拉开距离，恢复了冷静：“药吃了早点休息，今晚别再处理工作了。”
　　“你在管我？”霍聿恒喝了一口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商序心口一紧，立刻搬出理由：“我是为了寰宇的稳定。你倒下了，董事会那群人又要闹事。”
　　又是这套说辞。
　　霍聿恒抬眼看他，眸色深深，一眼就看穿了他口是心非的伪装。
　　他没有戳破，只是轻轻点头：“知道了。”
　　难得的顺从，让商序反而愣住了。
　　他以为霍聿恒会反驳，会让他别多管闲事，却没想到，只是一句淡淡的“知道了”。
　　这时，陈管家拿着药膏和热毛巾过来。
　　“商少爷，先生这腿，得按摩一会儿才能舒缓一些。以前都是我帮忙，可我手法粗，总按不到点子上……”陈管家有意无意地把东西递向商序，语气带着试探，“您心思细，要不……”
　　商序知道陈管家的意思，他果断回绝：“不了，我手也笨，可能还赶不上您。况且霍叔叔可能也习惯了您的手法，我就先上去了。”
　　说完，商序转身上了楼。
　　一楼客厅只留下了陈管家和霍聿恒，陈管家叹了口气：“先生，少爷他……”
　　霍聿恒丝毫不在意商序这般态度：“挺好的。”
　　“啊？”陈管家以为自己听错了。
　　霍聿恒看着二楼的方向，笑了一声：“回房间吧。”
　　陈管家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起身。霍聿恒借力稳住身形，左腿虚悬，不沾半点力气，动作干脆利落地落座轮椅。
　　轮椅碾过地毯，发出极轻的声响。
　　霍聿恒抬手，轻轻按了按依旧酸胀的左腿，眉峰微蹙，却不是因为痛苦而崩溃，只是在判断疼痛的程度。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
　　也很清楚，这份疼，从始至终都夺不走他的意志。
　　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刚才车上那一道又一道、假装不经意投来的目光。
　　霍聿恒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眸色深沉。
　　他活了四十五年，执掌偌大寰宇，人心、利益、局势，没有他看不透的。
　　可偏偏对着一个二十四岁的商序，他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情绪。
　　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
　　不是合作伙伴间的戒备。
　　更不是六年前他所认定的“荒唐”。
　　而是——
　　这个人一皱眉，他会注意。
　　这个人一沉默，他会在意。
　　这个人明明对他冷淡疏离、处处保持距离，他却偏偏想把人留在视线范围之内。
　　他想让他留在身边。
　　霍聿恒轻轻吐出一口气。
　　二楼走廊尽头。
　　商序没有回房，而是靠在墙壁阴影里，听着楼下那道极轻、极平稳的滚轮声，一点点远去。
　　他轻笑一声，老东西，不装会死。
　　他这不是有轮椅吗，坐着不是挺舒服的吗，还说不需要。
　　商序捏了捏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扶着霍聿恒时的温度。
　　滚烫，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存在感。
　　多年前的喜欢，早就死在异国他乡的寒风里了。
　　可身体永远比嘴巴诚实。
　　看见他沉默地坐上轮椅，连一句抱怨都没有，心口会密密麻麻地发酸。
　　商序闭上眼，喉结微微滚动。
　　他就站在这片寂静里，听着楼下书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一个在书房，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少年，生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一个在黑暗中，拼命压抑着快要破土而出的心软。
　　有些东西，早就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