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我有的是耐心 翌日清 ...
-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别墅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客厅铺得一片明亮。昨夜连绵的阴雨彻底消散,空气里只剩下雨后特有的清冽湿润,深吸一口,连胸腔里的沉闷都仿佛被洗去了大半。
商序下楼时,别墅里安安静静,只有厨房方向传来陈管家轻手轻脚准备早餐的动静。他目光下意识扫过客厅,沙发前的矮凳依旧摆在原来的位置,上面还留着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凹陷痕迹,无声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
他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淡漠,径直走向餐厅。
刚在餐桌旁坐下,玄关方向便传来了一道极轻、极平稳的滚轮声。
商序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表现出任何异常。可他的听觉却在此刻变得异常敏锐,清晰地捕捉着那道声音由远及近,每一下滚动,都像是轻轻碾在他的心弦上。
是霍聿恒。
商序缓缓抬眼,朝着餐厅入口的方向看去。
霍聿恒这次没有掩盖坐轮椅的事实,一身深色家居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被陈管家推着进来,左腿平稳地搁在轮椅前方的脚踏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浅灰色薄毯。
商序的目光在那条腿上短暂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他从前从未真正了解过霍聿恒。
直到这几日接连目睹霍聿恒疼到隐忍、疼到失控、疼到必须依靠轮椅行动,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不是一句简单的“旧伤”可以概括的病痛。这是扎根在骨血里、伴随阴雨天与劳累反复发作的顽疾,是伴随了霍聿恒许多年、刻进生活每一处细节里的印记。
可眼前的男人,却从未因此有半分萎靡。
霍聿恒从来不会因为一条受过伤的腿而看轻自己。
于他而言,这不是残缺,不是耻辱,不是拖累。
这是当年那场意外留给他的勋章,是他与商振华一同并肩走过生死的证明,是他一手撑起偌大寰宇集团的见证之一。他接受它,习惯它,掌控它,却从不会被它打败。
他只是,不想在商序面前,展露这一面。
不是怕被看不起。
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本能——
不想在这个少年面前,卸下所有强势与锋利,露出那一点仅存的、不愿为人所知的弱势。
“先生,商少爷,早餐准备好了。”陈管家打破安静,将温热的粥品与小菜一一摆上桌,动作熟练而恭敬,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都是清淡口的,对胃好。”
霍聿恒微微颔首,目光自然地落在商序身上。
少年垂着眼喝粥,长睫垂落,侧脸线条干净清俊,可那周身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却像一层薄薄的冰壳,将两人隔在两端。
商序吃得安静,动作斯文,全程没有主动开口,也没有刻意回避,态度自然得仿佛两人只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房主与房客,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牵扯。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余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身侧的男人。
他能看见霍聿恒垂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干净,只是指节处还残留着昨夜强忍疼痛时用力过度的青白痕迹。他能看见男人微微蹙起的眉峰,不是因为痛苦崩溃,只是在习惯性地思考、判断、布局。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有道深沉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沉沉的,带着他读不懂的复杂。
“今天上午十点,股东会预备会。”霍聿恒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多余情绪,“星海项目二期的方案,由你汇报。”
商序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冷静点头:“我知道,资料昨晚已经全部核对完毕。”
语气公事公办,措辞严谨规范,没有半分逾越。
霍聿恒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
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烦躁。
他活了四十五年,执掌寰宇,手握重权,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与逢场作戏,习惯了所有人对他顺从、敬畏、仰望。他能轻易看透每一个人的心思,能轻松掌控每一场局面的走向,从未有过失控的时刻。
可偏偏对着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少年,他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受控制的情绪。
他不喜欢商序用这种隔着一层壁垒的眼神看他。
他还不能完全定义这份情绪,但他已经清晰地意识到——商序的回来,打乱的不只是寰宇集团的权力格局,还有他这颗沉寂了大半生的心。
“会议结束后,跟我去一趟技术部。”霍聿恒继续开口,语气带着一贯的强势,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退让,“你父亲当年留下的核心研发档案,你该接手了。”
商序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
父亲的核心研发档案。
那是寰宇集团最机密、最核心的资产,是商振华一生的心血,也是他此次归国,最想拿到、也最需要拿到的东西之一。他原本以为,霍聿恒会层层设防,会百般阻挠,会以各种理由拖延,绝不会这么轻易、这么坦荡地把最核心的东西交到他手上。
毕竟,那是足以撼动整个集团根基的力量。
他抬眸看向霍聿恒,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讶异,很快便被警惕取代:“你确定?那是寰宇的核心技术。”
“你是寰宇第二大股东,也是商振华唯一的继承人。”霍聿恒淡淡开口,语气理直气壮,没有半分试探与算计,“这本就该是你的。”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砸得商序心口微微发颤。
他忽然有些看不懂眼前的男人了。
前几日还在车里用“住我家、花我钱”的理由强势压制他,戳得他浑身难堪;如今却愿意毫无保留地将最核心的资产交到他手上,坦荡得让他不知所措。
昨夜还疼得连站立都困难,额角冷汗直流,连说话都带着压抑的颤抖;此刻却依旧能冷静布局、稳掌全局,仿佛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从未发生过。
明明六年前对他的告白嗤之以鼻,冷漠无情地将他赶走;如今却总在不经意间,做出让他心神动摇、防线崩塌的举动。
商序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轻轻点头,声音恢复平静:“好。”
一顿早餐在沉默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前往寰宇集团的车上,霍聿恒没有再坐轮椅,而是由陈管家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坐进后座。他左腿依旧保持伸直,不碰不压,不勉强自己,神情淡然,仿佛那点持续不断的钝痛,根本不足以影响他分毫。
商序坐在另一侧,闭目养神,实则全程紧绷。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声,空调出风口的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两人身上各自的气息——霍聿恒身上清冽沉稳的木质香,与商序身上干净浅淡的冷感,在狭小的空间里悄然交织,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霍聿恒侧过头,目光无声地落在少年清隽的侧脸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洒在他细腻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长睫垂落,投下淡淡的阴影,褪去了平日里的锋利与戒备,多了几分柔和温顺。霍聿恒的目光一点点下移,落在他的唇上、锁骨、腰腹,一直到......
心口那股陌生的情绪,再次悄然蔓延。
霍聿恒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这一次,不会再让他走了。
无论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什么立场,他都要把人留在身边。
车子平稳驶入寰宇大厦地下车库。
商序先一步推开车门下车,几乎是本能地绕到后座旁,伸手拉开了车门。
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思考阻止。
两人同时一怔。
商序率先回过神,耳尖微微一热,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语气恢复冷静疏离:“我让助理推轮椅过来。”
“不用。”
霍聿恒伸手,稳稳按住了他的胳膊。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滚烫而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扶我。”
简单两个字,低沉,磁性,强势。
商序没有拒绝。
他伸手,稳稳托住霍聿恒的胳膊,力道适中,小心翼翼地避开男人受伤的左腿,稳稳承接住大半重量。霍聿恒的身体温热而挺拔,靠近的瞬间,熟悉的清冽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让他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商序猛地移开目光,心口密密麻麻地发酸。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不过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简单的吩咐,就能轻易让他方寸大乱,让他六年来筑起的所有防线,摇摇欲坠。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进专属电梯。
镜面墙壁映出两道紧靠在一起的身影,一个身姿挺拔,一个微倚借力,气氛安静得近乎暧昧,空气里仿佛漂浮着看不见的细丝,轻轻缠绕,越收越紧。
电梯缓缓上升。
霍聿恒看着镜中的商序,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商序。”
商序微微一顿:“嗯?”
霍聿恒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良久,才缓缓开口,“我没有后悔带你回来。”
商序的身体瞬间僵住。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尖上,疼得他呼吸一滞。
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以为早已腐烂死去的情绪,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少年时的执拗、不甘、爱恋、绝望,离开时的狼狈、心碎、无助,异国他乡六年的孤独、思念、怨恨……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句话面前,全部破土而出。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等候已久的集团高层与助理,见到两人,立刻躬身恭敬问候:“霍总,商少爷。”
商序瞬间回过神,迅速收敛所有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脸上恢复了股东该有的冷静、疏离、沉稳,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完美得无懈可击。
“霍总,先去会议室吧。”
他微微颔首,语气公事公办,转身率先走出电梯,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见身后霍聿恒骤然沉下来的目光。
霍聿恒望着少年的背影,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