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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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文决定进山。
那天收拾旧物时，从书柜最底层翻出的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让他下了决心。那还是高中毕业时，学校发的纪念册。里面夹着一张合影。照片已经发黄，边角卷起。张景文站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瘦高个，穿蓝白校服，笑得没心没肺。他不知道那时候自己怎么会笑成那样。像从没被这个世界动过一根指头似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忽然就明白了沈子怡说的“重活第二回”是什么意思。回，不是回城里，是回一个更早更干净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干净过没有。可至少，他想找个能重新下脚的地，把日子一点一点地，踩出新泥来。
晚上沈子怡回来了。他没绕弯子。
“我想去山里。”他说。
沈子怡正在脱外套，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他，像在确认他是一时冲动，还是已经想过了。
“哪座山？”她问。
“你以前说有地方支教。”张景文说，“我想跟你去待段时间。”
沈子怡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慢慢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急着回答。窗外的黄昏正把客厅熏成浅金色。她的脸在这样的光里，像被谁用细砂纸轻轻磨过。
“张景文，你知不知道，山里没你想得那么干净。”她说。
“我知道。”他说。
“那里没有你习惯的一切。暖气、咖啡、应酬、体面，全都没有。”沈子怡一字一字地说，像提前给他泼冷水。
“那些我本来也快没了。”张景文笑了一下，“现在不正好。”
沈子怡没笑。她的眼神像在往他身体更深处看，看他是不是还有哪根骨头，在打退堂鼓。
“我去给学校递申请。”她说，“你先把你的事弄利索。”
张景文点头。他知道自己这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组织关系、社保、保险、房子。这些曾经是他最看重的东西，如今要去一样样还回去。他忽然觉得像在拆一座自己亲手搭起来的旧房子。拆得越干净，搬得越彻底，才越有可能在另一个地方重新起。
第二天，他回了一趟单位。办理停薪留职的申请表他早填好了。领导没多问，只说了句“以后有什么打算”。张景文说：“先歇着。”领导点点头，把该盖的章盖了。没有人摆脸色。他如今已经不再同那些人争什么了。楼下的香樟树还是那么绿。他站在楼门口，看了几秒，没有回头。
下午他去了他母亲那儿。
张家老房子在一个旧小区，楼道窄，墙皮起了皮。张母开门时，手上还沾着面。她见张景文回来，眼圈先红了，慌忙说：“回来了？我给你包了你爱吃的胡萝卜馅儿饺子。”张景文笑着应，脱鞋进去。屋里飘着很重的生面味。张父坐在阳台上，没怎么动。
吃饭时，一家三口围着那张掉了漆的小方桌。张父话少，只闷头吃。张母则不断往张景文碗里夹饺子，像怕他吃不饱。快吃完时，张景文说：“爸，妈，我想去外地，跟沈老师一起，去山区支教。可能待一两年。”
张母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胡闹。”张父声音很闷，没有抬头。
“我认真的。”张景文说。
“好好的班，说不上就不上了？”张父把碗一放，“遇点事就往山里跑，像什么话。”
张景文知道他爸是真急了。
“爸，我不是跑。”张景文说，“我是想换个活法。”
“活法？”张父冷笑了一声。
张母忙打圆场，拉着张父，说：“孩子大了，他心里有数。你少说两句。”她转向张景文，又红了眼：“你做什么，妈都随你。可你身体不好，天冷了别硬扛。缺什么，就给妈说。”
张景文嗓子发堵。他点点头，说：“知道。”
饭后，张景文去厨房洗碗。张母跟进来，小声说：“景文，沈老师也去吗？”
“她去。”张景文说。
张母“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过了会儿，她像想起什么，从围裙里摸出个红纸包，往张景文手里塞。
“妈，我不要。”张景文往外推。
“你去那么远，哪能不带点防身。”张母执拗地塞，“我也没多，就这三千。你拿着。”
张景文攥着那红包，像攥着一块刚出锅的红薯，烫得心口发疼。他到底没再推。他知道，这钱不接，他妈今晚能睡不着。
离开时，张父没送。张景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头仍坐在阳台上，背对着门，像一尊被夕阳浇硬了的像。张景文知道，他不是不疼自己。他是不会。
下了楼，他站在小区老旧的花坛边，没马上走。路灯亮起来，蚊子绕着他转。他忽然掏出手机，给沈子怡拍了张老楼的照片，又打了几个字。
“我爸没骂我。就是舍不得。”
沈子怡回得很快：“知道了。晚上带点水果回来。”
很平常的一句。像他只是去隔壁县探了趟亲戚。可张景文看着这几个字，心却一点一点地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张景文和沈子怡都忙。沈子怡联系了她在山区待过的那所学校，对方听说有男老师愿意来，高兴得不行。半坡小学的校长在电话里说：“我们这里缺的就是能修东西的男老师。课桌、水管、灯，全要人弄。你们要能来，孩子们眼都能亮起来。”
张景文笑着说：“我会修点。不会的，也能学。”
“那就来。我们管住。吃的简单，你们别嫌弃。”校长说。
“不嫌弃。”张景文说。
放下电话，他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这样踏实过。沈子怡从书房探出头，问：“说好了？”
“说好了。”他说。
“那我把学校的假办了。”沈子怡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张景文，进了山，就不是闹着玩的了。你不许半路喊苦。”
张景文走过去，双手撑在她椅子扶手上，俯下身看着她：“我都混到停职了，还怕吃苦？”
沈子怡勾了勾嘴角：“那最好。”
临行的前一天，张景文去银行把公积金取了出来。他把一部分转给了张母，剩下的存在一张卡里。他把卡交给沈子怡。她没接，说：“你收着。到了山里，你管。”
张景文摇头：“你管。钱在你手里，我安心。”
沈子怡看他一眼，把卡接过来，塞进包里。那动作特别自然，像已经替他管了很多年。张景文心里竟有点高兴。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习惯把什么都交给她了。钱包、手机、脾气、后路。都交出去，反而轻了。
夜里，他们并排坐在收拾得差不多的客厅里。家具已经卖掉一批，只剩沙发和几样必用的。地上堆着几个纸箱。沈子怡靠在他肩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张景文，你会不会有一天怪我，把你带进山里，害你过不上好日子。”她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好远的地方飘过来。
张景文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头顶那盏她挑的云朵灯，轻轻说：“你早就是我的好日子了。”
沈子怡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捏了捏他的手指。那一下，张景文觉得全世界的风都停了。
“沈子怡。”他叫她。
“别说话。”她说。
张景文就真的不说了。他偏过头，看见她的眼角有一点亮。那点亮，像这屋子里还没打包的最后一点光。而他知道，从明天起，他们就要一起翻过这座城，去另一片更苦、更陡、却也更干净的山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