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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病与鸟 ...


  •   他们是坐长途车进的半坡。

      到镇上时已经下午一点。七月的山,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的皮剥下来。张景文扛着两个大包,T恤后背全湿透了。他从小在城里长大,没走过这么糟的路。镇里到半坡小学还有小十里,全是上坡。沈子怡走在他前面,步子不算快,却很稳。她的草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你走这么急干什么。”张景文在后面喘,“又没人追你。”

      “谁像你,虚。”沈子怡回头,把一瓶水扔给他。

      张景文接住,喝了两口。他看向前面。山路窄而弯,路边全是密匝匝的芒草和不知名的黄花。再往远处,山一重接一重,像谁把绿色的浪头冻在了半空。

      “累吗?”沈子怡慢下脚步,等他。

      “不累。”张景文嘴硬。

      沈子怡懒得理他。他们一路没再说话。只有鞋底踩过碎石的声音。风从山坡上下来,带着松脂和牛粪混在一起的气味。很野,也很真。

      半坡小学在山腰一块不大的平地上。一排灰瓦平房,歪歪的旗杆,操场上晒着几个旧轮胎做的花盆。老校长姓罗,五十多岁,黑瘦,笑起来满脸褶。他领他们到后面两间靠山的旧宿舍。推开窗,能看见一大片没边没沿的绿。

      “条件不好,你们先住。”罗校长搓着手。

      沈子怡说:“很好了。”

      张景文把行李放下。他的白运动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沈子怡让他去洗脸换衣服。他把水泼在脸上,冰凉的井水像针一样扎。他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哭。他终于到了。到了一个他以前连做梦都梦不到的地方。

      当晚,学校的电灯闪了几下。张景文修好了。又去旁边水井边把水泵弄了弄。他从前在单位什么都不会,到了这儿,反而什么都会了。人就是这样,没了壳,才真能长出新的。

      清晨五点半,张景文醒得比沈子怡还早。

      他轻手轻脚出门,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已经蹲在操场边上洗米。他们见他,也不躲,只睁着黑黑的眼珠子看他。张景文笑了一下。小孩们便怯怯地笑,一个比一个咧得开。

      早饭是罗校长让师母煮的玉米粥。张景文和沈子怡并排坐在小板凳上,就着一碟酸豆角吃。晨雾从山脚漫上来,凉得人起鸡皮疙瘩。沈子怡说:“怎么样,比你在单位吃食堂强吧。”

      “强。”张景文说真的。

      沈子怡笑了一笑。她最近瘦了,下巴尖得更明显,可精神反而好。眼睛里有种张景文很久没见过的清亮。他想,来对了。

      山居的日子过得不慢不快。张景文教数学、体育,还兼管水和电。沈子怡教语文、音乐。孩子们都喜欢沈老师。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安静,可上课时会笑。会教他们唱很老的民歌。那歌从教室窗口飘出来,顺着山坡往下滚,一滚就是很远。

      张景文有时候站在操场边,听她唱歌,就会忘记自己那些被扒光的过去。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这里的一棵树。不起眼。但会在风里出声。他从未这样安静地活过。

      可山不是药。病也没有走远。

      它只是藏在雾里。等某阵风把雾吹开,就会露出黑乎乎的爪子。

      那天是九月的一个傍晚。志愿者小方从山下上来,给孩子们送图书。那姑娘二十七岁,穿白色运动裙,手腕上系着根红绳。她跟张景文多说了几句。问水压,问发电机,问孩子们冬天怎么洗澡。张景文都答了。他送她到校门口,多站了一小会儿。

      他回屋时,天已经全黑。沈子怡坐在床沿,没点灯。张景文叫了一声“子怡”,没人应。他伸手去摸开关。灯一亮,他看见她的脸。

      她的眼睛冷得吓人。面上没有多余表情,可张景文认得。那是她发病前最后的一点平静。

      “你今天跟谁说说笑笑。”她问,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鬼。

      “一个志愿者。给学校送书。”张景文说,强迫自己稳着声。

      沈子怡慢慢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他能看见她瞳孔里那一点跳动的光。

      “你送她到门口。”她说。

      “就到大门口。”张景文看着她,“孩子们还在后头。”

      “张景文。”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薄得像刀片,“你知不知道,对某些人来说,眼睛多看别人一眼,都算脏。”

      张景文没动。他看见她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在发抖。他知道,她又来了。她的病,像一只早就栖在这山里的黑鸟,天一阴,就扑回来。

      “那你想看我怎么样?”他问,语气低而稳,“你拿尺子。还是像以前一样。我都可以。但沈子怡,你记好了。我没有看别人。我眼里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你病了,我也是你的。咱俩一样。谁也别嫌谁。”

      沈子怡定定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手,没拿什么尺子。只是很轻地,推了他一下。张景文顺势退后一步。可她也跟着上前,一头撞进他怀里。那一下很痛。张景文闷哼一声。她却像找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死死揪住他的衣服。

      “你为什么还不走。”她哽咽着,“你为什么总是不走。”

      张景文伸手抱住她。她的身体在发抖。

      “我答应过你的。”张景文说,“你犯病,就冲我来。打我,骂我,都行。但别赶我。你怎么赶,我都不走。”

      沈子怡再忍不住,终于哭了出来。那哭声压了太久,像这山里苦了的雨,突然决了堤。

      张景文不说话。他只是抱着她。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油灯吹得左摇右摆。他看见墙上两个人的影子,像一个被风吹得合二为一的人。

      他知道,这地方苦,这日子难,这女人病。可他不走了。

      哪儿也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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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每晚7点更新 旧文完结可看—— 《到底谁才是男主gb》 《冷面杀手的养父过于娇贵怎么办gb》 《今天也没哄好小夫君gb》 《我的正君是骗子gb》 《攻略者反被攻略gb》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