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章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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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文停职以后，母亲的电话再没断过。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儿子被“停了”。她不敢问。电话里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景文，你别急，妈给你包了饺子。你要是有空，回来吃一口。”张景文应着，说等两天就回去。可那两天拖成了许多天。他不敢回。他怕看见他妈。
沈子怡却没再提回老家的事。她像突然忙起来，白天在学校，晚上回来就坐到电脑前。有时候张景文半夜醒了，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轻手轻脚走过去，见她戴着护眼灯，正往一个表格里贴东西。她也不避他，抬头看一眼，说：“还不睡？”
张景文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替他收尾。把邱泽可能再咬人的每一条路，都预先堵上。她甚至在联系一个她以前根本不熟的律师。她从不跟张景文说这些。她只是做。用一种有条不紊的方式，把张景文从泥里往外拽。
可张景文自己不敢想未来。
人最怕的不是没有未来，是你曾有的体面，像一件穿了许多年的外衣，被人当街扒下来，你光着身子，不知道该怎么走。张景文就光着。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在客厅里来回走。有时走到她睡着了的卧室门口，站一会儿，又退回来。他不敢躺在她身边。他怕自己的身体会出卖他，让她闻见那股腐坏的气味。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邱泽出现了。
邱泽把车停在张景文小区南门对面，人就靠在车边，穿着件很旧的黑衬衫，没戴帽子。天快下雨，他像完全不怕淋。张景文拎着几袋菜从便利店出来，远远就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望了几秒。张景文没动。邱泽先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
“瘦了。”邱泽说。
语气轻佻得让人火起。
张景文想一拳揍过去。可他最终只是把塑料提手在掌心紧了紧，说：“你还敢来。”
“我为什么不敢。”邱泽笑，笑得没心没肺，“停职的是你，又不是我。你老婆花钱养着你？张景文，你以前多要强的人，现在倒成家庭妇男了。”
张景文咬了下后槽牙。他听见自己心里那个一直在忍的什么东西，正在一节一节地裂。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嗓子：“邱泽，我欠你的，早还清了。你要还有点人性，就滚远点。她没惹你。”
“她没惹我？”邱泽眼神终于冷下来，“她抢了我的人。我他妈就是不能看你们好。这是病，我认。可你也别装什么好人。没有你，她什么都不是。没有她，你就是个被我掰弯了还不敢认的怂包。”
张景文的眼睛红起来。他“啪”地松了手，便利袋落在地上。几根葱滚出来，还有两个橘子，一骨碌滚到邱泽脚边。邱泽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尖轻轻碰了碰。
“真会过日子。”他嗤笑。
张景文没再说话。他转身就走。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在这条街上，为眼前这个已经不成人形的男人，彻底丢掉最后一点分寸。
邱泽没追。他站在原地，直到张景文进了小区大门，才慢腾腾蹲下来，把滚到脚边的橘子捡起来，拿在手里抛了抛。很轻。像他们这多年，就这么几两重。
张景文到家后，没有开灯。他坐在玄关的地上，背靠着门，没有哭。但是喉咙里像堵了一大块。他忽然很感激邱泽今天只动口，没像以前那样，笑着往他手机里传一张旧照。可他又恨极了他。这种恨像慢性毒，不立刻要命，却一天天蚀着。
沈子怡回来时，看见他坐在黑暗里，没说话。她先去把灯打开。返回身，她走到张景文面前，蹲下来。
“见着了？”她问。
张景文点头。
“他又怎么你了。”沈子怡用袖子擦了下他额角的汗。
张景文握住她的手：“他说我是怂包。”
沈子怡抽回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下他的额头：“你本来就是个怂包。不然也不会当年让人给掰进去，又不敢说实话。可张景文，你现在是我的人。我的人，再怂，也轮不到他指指点点。”
张景文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抱住她，把脸埋进她肩窝。她身上有洗衣液的淡香。他像抓住了一根从水面上伸下来的缆绳，浑身发抖，却终于不再往下沉。
“我不上班了。”他闷声说，“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沈子怡拍着他的背，“有我呢。学校马上放暑假了。你不是想补海边婚纱照么？你要不嫌我凶，我陪你拍。”
张景文一愣，退开距离看她：“你说真的？”
“真的。”沈子怡看着他，眼神稳得像一潭深水，“不就是丢了个衙门里的位子。又不是丢了命。你以前最放不下的，如今也没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张景文，你就当重活第二回。”
张景文眼眶一热。他觉得自己快被这个女人看穿了。她把他的难堪、他的落魄、他的那点不敢说出口的羞耻，都拿了出来，再一抖，轻轻放在一边。她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就一句，“你就当重活第二回”。
门外的雨终于下来了。雨声像一场迟到的大哭。可屋内却忽然静了。张景文慢慢止住了抖。他坐在地上，头靠着沈子怡的腿。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后颈上，像在安抚一只终于愿意回窝的狗。
“去洗个澡。”她说，“别让雨气钻了肺。”
张景文应了声，慢慢站起来。他进了浴室。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时，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她刚才的话。第二回。第二回。他以前从不信什么重来。现在他信了。
这一晚，书房里的灯早早熄了。张景文和沈子怡并排躺在床上。雨已小下来，细细的，像谁在窗外一遍遍擦玻璃。他侧过身，看着她。她累极了，很快睡着了。可她的指尖还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怕他夜里又发梦魇。
张景文没睡。他就那样静静地看她。看她轻抿的唇，看她颊边那一小块被月光照亮的皮肤。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他的岸。她是他这条破船，唯一还能回的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