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泥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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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文被组织约谈的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
那天上午，单位开全体干部会。他被叫出来时，走廊的水磨石地冰凉而亮，两边的门都关着。领他的是个陌生面孔，客气地请他进了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张景文见过，是纪委驻财政局的人，姓方。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像负责记录。
“小张啊，最近工作怎么样？”方纪检语气和缓，像拉家常。
“挺好。”张景文说。
“家里呢？沈老师身体还好吧。”方纪检给他倒了杯茶。
“都挺好。”
张景文回答得简短。他知道这种问法，越是轻飘飘，后面越紧。果然，又聊了几句，方纪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透明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材料。他推向张景文，脸上还带着点笑意：“这是有群众反映的一些情况，我们照例初步了解一下。小张，你年轻，又刚成家，组织上是不愿意太折腾你的。”
张景文低头看。那一瞬间，他耳边“嗡”了一声。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的是野渡后巷。铁门，坏路灯。他和邱泽。他们站在门边，邱泽的手搭在他胸口。不是很露骨，却亲密得不需要解释。第二张是一封打印信，措辞激烈，说他作为国家工作人员生活腐化、性/向成谜、欺骗女性进入婚姻。落款空着，只有联系方式，是一个张景文从未见过的手机号。
他很快抬起眼睛。
“这些……我不清楚。”他说。
方纪检笑了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又拿出一张纸，是近两年的通话记录。几个号码被红笔圈出来。张景文看见自己在那上头跟邱泽频繁联系，最夸张的时候一天五通。那记录不假。他脑子里飞快地转，想找个说法。可说破天，一个已婚男人和另一个男人这样频繁联系，怎么解释都不体面。
“这个人，你认识吧？”方纪检指了指邱泽的名字。
“认识。以前的朋友。”张景文说。
“只是朋友？”
“是。”
方纪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照片：“朋友的话，这个距离，会不会太近了点？”
张景文知道，自己正在被慢慢放血。他沉默了几秒，说：“如果组织上因为一张照片就怀疑我，那我没话说。但我妻子和我感情很好。这些照片，是好几年前拍的，那时候我还没结婚。有些人故意拿出来，是什么目的，我想各位也清楚。”
方纪检点头，没再逼。他把材料收起来，说：“行，情况我们知道了。你先回去工作。这段时间调整好心态，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有压力。”
这话很标准，也很危险。张景文从会议室出来时，手是抖的。他走进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底青乌。他忽然想起沈子怡白天说的话：天塌下来，我也跟你走。他那时没觉得天要塌。现在天真的压下来了，他反倒不敢去想她的话。
之后几天，单位的空气像被抽干了。领导们见了他，仍是客气的，可那客气里多了层说不清的东西。有同事开始绕着他走。有两个跟他同期进来的同事，在食堂碰见，也只点头。张景文知道，这还没结束。组织约谈之后，是“暂停职务”，再之后，可能是记过，也可能是更难看的一步。
十天后的一个傍晚，正式通知下来。
张景文被暂停副主任职务，调离办公室核心岗位，转为“参加短期学习”。说得含蓄，实际就是停职。那天他抱着一个纸箱从大楼里走出来。箱子里是几本书、一盆仙人掌、两本会议记录。天已经擦黑，路灯光昏黄黄地洒下来。他把纸箱放进后座，坐进驾驶位，没发动车。他趴在方向盘上，好半天没起来。
沈子怡打来电话时，他正在回小区的路上。
“你在哪？”她问。
“快到家了。”
“你声音不对。”
张景文抹了把脸，把车靠边停下。他不想让她在电话里听出来什么，可他做不到。他太累了。
“沈子怡。”他说，“我被停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回来。我做了饭。”
张景文张开嘴，想说“对不起”，还没出口，她已经挂了。不是生气，是不想听他说这些没用的。她就是这样。他踩下油门，回了家。
一进门，满屋子的饭香。沈子怡系着那条旧围裙，在厨房里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她没回头，只说了句：“洗手。”
张景文走过去。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荤素齐全，都是他爱吃的。他忽然就迈不动腿。
“沈子怡。”他嗓子哑得厉害，“我……”
“菜要凉了。”她打断他。
张景文去洗了手。两个人对面坐下。她给他盛汤，给他夹菜。他不吃不喝，只看着她。她的脸色和平常没有两样，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些。可她越这样，他心里越疼。
“你为什么不骂我。”他说。
“骂你什么。”沈子怡低头喝汤，“骂你蠢，还是骂你自己把刀递给邱泽？”
张景文不说话了。
“张景文，我早知道会走到这一步。”沈子怡放软了声音，“你以为我这半年在干什么？我一直在攒。攒证据，攒退路，攒咱们以后能活的底气。你信我，就吃饭。”
张景文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早把惊涛骇浪关在了外头。
“我不怕别的。”他说，“我怕连累你。”
“那就别怕。”沈子怡说，“你把饭吃下去，把身子养好。等这阵风过去，我们走。离开这儿，没人认得我们。不当官，不体面，都行。只要人还在，我不信活不了。”
张景文突然觉得心口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他低下头，夹起一大口饭，往嘴里塞。边嚼边有眼泪落进碗里。他从来不觉得“我和你走”是句多了不起的话。直到今晚，他才知道，这三个字能救命。
沈子怡看着他，没说话。她只是站起身来，往他空了的杯子里添了半杯凉白开。然后她坐回去，继续一点点吃饭。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水拍着玻璃，一阵急过一阵。
厨房里那盏旧灯，轻轻晃了一下。
像全世界的雨，都往这个小小的家里赶。可张景文觉得，这顿饭，是他这一年吃过最踏实的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