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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允许我的存在吗 “我允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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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应该没有遗憾还是不留后悔?”
乔槿抽到的是反方:不留后悔。
但她直到辩论前都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她认为她的心态更偏向于没有遗憾,即使她的人生总是出现猝不及防的遗憾,但她也总是因此拼命杜绝遗憾的出现。
她想起高考后的暑假。
舒许风来到她的身边,递出来了一本书。
“我想给你推荐这本书,也想对你说一句话。”
乔槿看到他递出来的那本《情书》,里面好像还夹着什么东西。
她躲似的后退一步,打断他的话。
“哥,这本书我看过了。”
舒许风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胳膊缓缓收回:“也是。”
他怔愣地看着乔槿,转过头。
舒许风的背影越来越远了,在她的视线里变得模糊。
她知道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不会结束就没有遗憾。
可她现在要站在台上,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来说服自己。
为“去做”辩护,为“珍惜当下,不留后悔”辩护。
比赛当天,她拿着那份磨了好久的稿子,上面还留着她落泪的痕迹。乔槿站起来,说给自己听。
反方获得了胜利,她拿到了最佳辩手的荣誉。
台下的掌声涌动。
她说服了对手,说服了观众。
比赛的时候所有人都挤在教室里,现在走廊里空荡荡的,她横穿过走廊来到空旷的外面。
今天天气不太好,夏日的风猛地扑过来。
她闻到一股干净的气息。
教室里闷了两个小时,全都是空调、人声、灯光、辩论时的争先恐后、计时器的嘀嗒……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
只有远处自然明亮的天空,清澈见底的水源,清新芬香的空气。
乔槿恍然觉得刚刚的辩论好像是一场梦境,又好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她从虚幻和硝烟中走了出去。
她好像也说服了自己。
没有人逼她,没有人推动她,甚至没有人知道她在经历这场内心战争。她终于分清了“怕犯错”和“怕错过”,并且诚实地承认她怕错过更多。
她拿出手机,搜索打开了舒许风的聊天界面。
空白,没有一句话
又打开舒许风的动态,看到他新发的一条。
【来看我的比赛】
配图是一张宣传海报,写明了具体的时间地点。
她突然想起分科分班那天答应他的事情——去看他的比赛。
这次她想去奔赴这个承诺,或许在这之后她就不会总是期待他的动态了,不会在打开手机的第一时间寻找他的踪迹。
乔槿请了几天假,去买了门票和机票。
还好当初舒意禾出国做交换生时拉着她办了签证,现在刚好用上。第一次坐飞机是去舒意禾交换留学的国家,虽然要去一个地不熟可能人也生的国家,但现在也算是有了坐飞机的经验了。
从芜阳到彻哈斯的机票最早的是明天的WH5802。
WH5802,好熟悉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走到宿舍时,她终于想起来,很像是舒许风朋友圈里那些她看不懂的代码。
她再次从他的主页打开朋友圈,果然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代码,还有几个形式一样内容不同的代码。
乔槿在飞机购票软件上一个个输入,真的是不同的飞机编号。
而这些飞机不论是中转还是直达,出发点和目的地只有两个地方——芜阳和彻哈斯。
但她好像除了寒暑假从没在家里见过他,他回来干什么呢?
之前乔槿从没主动打开舒许风的聊天框,生怕打破什么平衡。她只是在一天偶然发现舒许风经常发朋友圈,而她每次都抽出时间去看朋友圈,期待着他的消息。
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她忍不住去看看他以往发过的动态。
一条一条点进去,发现竟然没有人点赞和评论。
她之前在朋友圈的界面刷到时也是这样,还只是觉得是自己看得最早所以看不到别人和他的互动。
但现在不一样,这些都已经是一年前的动态了,而且他们是有共同好友的啊,为什么他的互动栏空空如也。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但她不敢确定。
乔槿点开舒意禾的聊天框。
“熙熙,你看到过舒许风发朋友圈吗?”
很快,一连串的消息弹进来。
“朋友圈?他发朋友圈了?”
“天呐,我去看看。”
“没有啊,阿槿,你看错了吧。他出国上大学后就没发过朋友圈了,不是说外国人很外向吗?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受到人家的风俗后反而内敛了。”
消息提示音不绝于耳,搞得她的心乱了又乱。
所以真的只是仅她可见的朋友圈吗?
所以他的那些节日祝福、心情记录、日常分享……真的只有她能看到吗?
乔槿脑中浮现出以往时不时看到的熟悉的背影与侧脸,当时她只当是看错了或者太想他了。
好像真的是他啊。
所以那些她之前看不懂的代码是他一次次告诉自己——我来找你了。我离开了。
舒许风,你还在等待吗?
乔槿曾害怕他将那层窗户纸捅破,他们便不会再回到原来的关系,更有可能形同陌路。
她怕爱情的不可靠,也无法完全信任他,怕一旦踏出这一步会间接影响她与舒家所有人的关系。
那时的她犹豫不前,但或许现在她已经足够坚定,足够勇敢。
这些年来,她想要庇护想要安心想要有一个家,但她也在不断靠近宏伟的山川自然,走上千人的演讲台,模拟法庭,她打辩论,读书,学习,考试,思考,运动,跳舞……
她渐渐明白——
自己的身体才是真正可以永久庇护自己的屋檐,她稳稳盛放着心脏,护佑着灵魂。
她曾被迫流浪,寻求他人的屋檐。
也终有这天,感知到自己的坚固。
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
“因为太珍惜所以才犹豫,忘了先把彼此抱紧……”
彼此分享过的书籍、音乐、电影,铺就了她们走向彼此的道路,也成为她们之间无法扯断的连接。
乔槿抬起了头,阳光透过头顶苍翠茂盛的枝丫,洒落的光斑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身上,感觉整个世界都暖融融的,给予她向前行的勇气。
机舱暗下来了。
她坐在窗边,脸贴着冰凉的舷窗,看外面的云层。引擎的轰鸣闷在云层底下,震得座椅微微发颤,那颤意从后背爬上来,爬到心口,和心跳混在一起。
她分不清是起飞的惯性,还是对未来的期待。
时间被拉成一条细细的晨昏线,一头拉着她的心,一头系在千里之外的他身上。
她怔怔地望着,呼吸慢下来。那道线把天与天切开,像他们分开的那个黄昏,他往南,她往北,中间隔着公里和时差。
飞机飞过那条线,穿过夜航的寂静。光芒铺上云层,铺成一条金色的路,一直铺到天际。
舷窗太小了,框不住这样的浩瀚。她把脸贴得更紧些。她把手贴在舷窗上,隔着玻璃,隔着三万英尺的距离,去够那些光。
够不着,可那又怎样呢?
这些从几亿年前跋涉而来的光,深深地落进她的眼中。
而那抹曾陪伴过她的光亮,马上就会见到。
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她闭上眼,把手放在心口。
那里,跳得不那么慌了。
检票入场时,她突然被工作人员留下。
等了一会儿后,又过来一名工作人员将她带走,乔槿跟着来到了一个单独的屋子里。
“乔女士,这是舒许风先生给您预留好的位置,请您在这里安心观看比赛。”
“好的,谢谢。”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没有问出口。
舒许风怎么知道她会来?没有人知道她来了。
他是在不知道她会不会来的情况下就为她留好了座位吗?
毕竟三年间乔槿从没回应过他的动态。
下面的欢呼声打断她的思绪。
乔槿从巨大的落地窗向下看,落地窗将整个国际赛车场框成一副流动的油画。
他们的欢呼声被厚重的玻璃滤得模糊。
明明很近,却远得像从前。
赛道像一条被炙烤的黑色缎带,扭曲着贯穿她的视野。
她看到穿着赛车服的舒许风整理好自己的装束,坐进了一辆赛车。
发令枪响后几辆赛车同时从赛道上疾驰而出,如同闪电一般呼啸而过,灵活驾驭。
她看不懂什么技巧,也看不到车上的人,只是从一开始就看着舒许风上车,然后眼睛再没有从那辆车移开过,看着他慢慢驶离自己的视线又重新回来。
突然对舒许风有了一个具象化的认知——
他驰骋这自由的风在声声赞许与掌声中走过,一路花团锦簇,不染淤泥,不落低谷,是她曾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生。
乔槿在休息室里发着呆,又想了很多,想了再次遇到他后所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会令人嘴角疯狂上扬的好事。
再也没有无法逃离的痛苦,没有饥肠辘辘的经历,没有无数次曾在黑暗里的窒息感……这些都随着自己记忆里的村庄一并远去。
那是他们把爱塞满了她空旷的内心,让她可以在这个世界的一处得以驻足,随心随性。
因为过去的一些生活不愿经历,她才更加珍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既然活着,那就好好活着。既然可以拥有,那就拥有一切。
他要如愿,她也要如愿。
有人从窗外探头说话,惊扰了她的思绪。
“How come you're here? Hmm, you look so familiar. Have we met before?”(你怎么在这里?啊,看起来好熟悉,我们之前结果吗?)
半晌,突然那人又恍然大悟地点头走开,留乔槿一个人疑惑。
直到舒许风轻叩房门,乔槿才反应过来。
看向门口的时候,舒许风刚好推开门。
他说话时的声音带着喘,好似是一路奔跑来的。
“你真的来了。”
他刚下赛车就被朋友告知这个位置有人来了,很像他的moon,他照片上的美丽姑娘。
原来,她真的来了。
他站在门口,身后是无尽的亮光。
在这个黑白好坏模糊不清的世界,他是白昼,她是黑夜。
可是,没有人会永远隐没于夜色中。
乔槿想感受白昼的光辉,靠近他的热烈,靠近他的洒脱。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与他共存。
也想带他感受星空璀璨。在月光的照耀下,与他并肩。
他们在一起,一天才完整。
于是乔槿向前走出一步,世界变得明朗起来。
他的笑容也在乔槿的眼前清晰。
“你怎么还给我留了位置,我不一定会来的。”
“万一呢?万一你真的会来到我的身边。”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吗?”
“是啊。”
歌里的爱久见人心,她好像看到了。
乔槿突然抑制不住的流出泪水,一开口的声音也变得哽咽。
“你还能把那本书推荐给我看吗?”
“只要你想,随时可以。”
“还有你想对我说的话。”
舒许风一直没再说话,乔槿正想抬起头去看他,却被压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震得乔槿的脸颊发烫。
“谢谢你来了。我想说,我喜欢你。”
明明刚开始只是想来履行一场约定的。
但她开始觉得,当你真切地感受到爱的重量时,会想靠近,会不犹豫。
相比于总是担心失去什么,她现在更希望拥有此刻。
毕竟人生没有再一个三年能等来他们的相逢,世界也没有第二个舒许风与她相遇。
喜欢很贵重,舒许风很贵重。
“我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别扭,想得多,你想好了吗?你真的要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的多愁善感,我喜欢你的三思后行,我喜欢你的淡然平静,也喜欢你的鲜明倔强。它们构成完整的你。”舒用尽全身的力气拥抱她,把头搭在她的肩膀说,“我喜欢你眼角那颗极淡的痣,它见证了你每一次的感性。”
乔槿一惊,下意识摸了摸,那颗痣只有紧紧凑向镜子时她才能看到,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
舒许风嘴唇抿在一起,酸涩在身体里堆积,从四面八方涌来,倒灌进喉咙里,塞满了骨骼的每一寸空隙,又随着每一次徒劳的呼吸再次扩散到四肢百骸,缠绕进血液。
“我爱你啊。”他说,“以后你的世界可以允许我的永久存在吗?”
他把头埋进乔槿的颈窝,泪水渗入乔槿的肌肤里。
乔槿的大脑突然茫然一片,不知道说些什么,只一味的点着头,在他的话语中捕捉到关键词回答。
“我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