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尚未完成》周休七

35、第 35 章 那双望向她

　　早上正坐在餐桌上吃饭。
　　舒意禾咬了口油条，含糊地问：“阿曜还没醒啊？小心迟到了。”

　　舒予晏低头看着手机，刚舀了口粥，淡淡开口：“他今天请假了，你们去吧。”

　　乔槿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她莫名抬起头，视线穿过餐桌，看向他的房间。那扇门是紧闭着的，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但以往的舒许风会坐在她的对面。

　　突然，门开了，他走了出来。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投进来，像一道透明的墙，把他整个人都罩在明亮里。乔槿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站在光里的样子有些陌生——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一个她进不去的地方。

　　他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又走了回去，门轻轻关上。
　　他好像往乔槿这边看了一眼。

　　后来舒许风准备留学的事情，乔槿忙于自己的学习，交流渐渐少了。
　　他们成为新一批的高考生。
　　他不再和她们一起回家，偶尔在客厅碰见，也只是点个头。
　　他不再按部就班上学，最近的一次见面还是乔槿考完试和刚好从外面回来的他一同进教室。

　　有天晚上，乔槿熬夜刷题刷到一点多，出来倒水喝。她端着杯子去客厅又往回走，路过他房间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光来。
　　那道光很细、很弱。有一种你不拼命留住就再也看不到的微弱。乔槿站在门口，举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算了，明天还要早起。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之后，舒许风的房间里没有光透出来了，那扇门好像和走廊的墙融为一体。
　　她再也没见过舒许风了。听说他已经去国外了。

　　乔槿的心好像压下一块石头，没有来由，没有去路。
　　她深深送出一口气，企图把石头也搬出去。
　　她的高三生活什么时候结束呢？
　　好像还有很长，但又很快了。

　　高三的一模考试成绩出来，榜张贴在教学楼最显眼的位置，红纸黑字贴了满墙。
　　乔槿站在榜单的前面，目光一行行往下扫，然后往上，最后停在了最上面。

　　和理科第一舒意禾并列着的人是文科第一乔槿。
　　她的名字。

　　确认过后，她第一时间转过头去，朝向远离人群那个墙角的位置。
　　空的。
　　没有人。

　　人群在她身后流动，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说请客。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突然断了信号的电话，不知道该对谁说话。
　　奇怪，总感觉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她回头。

　　她心里有一个模糊的认知——
　　那个位置，曾经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每次考试出榜，都会早早站在那里，看见她回头就挥挥手，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转回头，榜单上的名字还那么清晰，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开心了，心里总有一股位置缺席的落空感。

　　而这种落空感已经伴随她八年了。
　　她再也没有在人声鼎沸中感到空落落的瞬间看到那双望向她的眼睛。

　　八年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很大的变化。
　　乔槿如愿考上了最好的律法学校，成为了一名律师，继续生活。
　　舒予晏和孟庭千依旧幸福如初，事业顺利。
　　舒意禾在舒家的公司做出了一番成绩。
　　乔桉成为了一名警察，牺牲于某次任务中。

　　有人如愿，有人等待；有人长眠，有人存在。
　　而乔槿记起——

　　弟弟出生那天，她站在医院走廊尽头，隔着冰冷的玻璃窗往里望。看到母亲疲倦却满足的脸庞和父亲怀抱婴儿时那难以掩饰的喜悦。

　　饭桌上，父亲总将油亮的鸡腿各自夹进自己和弟弟的碗中，她低头扒拉碗里的青菜。余光瞥见弟弟又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将那油亮喷香的鸡腿夹起，颤巍巍地放进她的碗里。仰起小脸，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期待：“姐，你吃。”

　　他知道她喜欢收集书签，会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了一张烫金的书签。

　　他会在她伏案写作业时，悄悄把他从市里带回来的糖果放在我桌角，然后飞快地跑开，躲在门框后面，只露出一双紧张观察的眼睛。看到她剥开糖纸后咧开嘴傻笑。

　　他会用自己摔断的腿换她迫不及待的离开。
　　他会千里迢迢从农庄来到芜阳，塞给我一个扎着粗糙蝴蝶结的小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他亲手编织的手绳。

　　他总将自己的奖学金打进妈妈留给她的存折里，她怎么劝阻都没用，只会听到他的一句照顾好自己。
　　他说自己成为警察是因为不想姐姐被欺负，希望成为姐姐的依靠。

　　但乔槿从来没有将目光投向他，从来没有为他停留。
　　直到失去他的每一天她才追悔莫及。

　　直到今天，她还是会去城谷墓园里看望弟弟。
　　一直以来，乔槿都有些路痴，每次出门都会打开导航。
　　今天也并不例外。

　　她打开手机导航，输入去往的目的地——忆昔墓园。

　　登上高高的阶梯，顺着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进入。

　　路的两旁是些不高不矮的松柏，种得密，一颗挨着一颗，枝干簇在一起，把落到各处的雨水汇聚起来，‘啪’得一下，在伞面上拍出水花。风过时，松针发出簌簌的湿润的响声。

　　再往里走，种着各色花卉，不张扬却醒目，花边草叶上挂着水珠，风一过就骨碌碌滚落下去，渗进土里去，看不见痕迹。
　　风吹到她身前时，乔槿闻到混杂着雨水、泥土、植被的清幽气息。

　　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继续向前，仿佛有什么在呼唤自己，那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然后她看到了那座墓碑，它位于墓园最里面的一棵古老的菩提树下。
　　大理石凿得光光滑滑，上面刻着金字。不过爬了些苔藓，字迹也模糊了。

　　乔槿迈步向前，继续靠近。

　　当她看清墓碑上的照片时，四下静得吓人，这种静谧包裹住她的心脏，又慢慢用力攥住。乔槿感受到心脏的惊慌与跳动，听见血脉在身体突突的响。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几声鹧鸪叫，咕咕咕咕，叫得她心里空了一大块。

　　一阵眩晕袭来，乔槿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树干才没有跌倒。
　　照片里的男人眼睛微微弯起，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模样和八年前的某个人重叠。
　　舒许风，她已经遗忘的人。
　　乔槿想起来他，以及曾经的一帧帧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