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尚未完成》周休七

31、还要早哦 “我会去见

　　刚放寒假，乔槿接到了一通电话。
　　手机里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阿槿，你们放假了吧？我看安安他们放假了，想着你们应该也差不多放了。”
　　“怎么了？”
　　“没事，爸爸就是想问问你回家吗？大家都挺想你的，尤其是安安，吵着闹着要找你。”

　　乔桉，确实好久没见到他了。
　　乔槿没说话，不想答应又不想拒绝。

　　良久才问：“你们都还好吗？”
　　那边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说出来：“你奶奶最近生病住院了，也念叨着你，你回来吧，正好照顾照顾奶奶。”

　　乔槿皱了皱眉又笑了。
　　她怎么可能会念叨自己，她那么不待见自己。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如此敏锐，敏锐到几句话就能猜出这通电话的真实目的。
　　“是因为想要一个免费护工才想起我的吧。”

　　那边立刻恼羞成怒，没有半分刚刚装出来的好说话。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把家里人都想成什么了？你当初离开到现在都多久了，也不给家里来个电话。现在我给你打电话，你还夹枪带棒上了。”

　　“多久了？我也不记得了，有久到你忘记我当初为什么离开吗？”
　　“养不熟的白眼狼，奶奶生病你作为孙女照顾是天经地义的，等我老了，你也得照顾我。”

　　乔槿的呼吸急促起来，拳头不自觉地紧紧攥起。
　　从那之后无数次的回想，无数次的后怕，那天晚上那位所谓的奶奶当时肯定是想丢掉自己的。

　　真是难过啊，乔槿忍不住哭了。那时候的自己在黑夜里找不到家，现在的自己没有了提着手电筒到处找自己的妈妈。
　　都怪他们，都怪他们对自己那么不好。

　　他们那么对自己真的没有愧疚吗？她只是想好好待着好好长大，都不能被允许。
　　她怎么还会答应去照顾呢？他们以为自己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他们从来都没给过她安心，现在倒还来要求自己。
　　做梦吧。

　　“你说什么？”
　　“做梦吧，我不会去的。”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外面响起敲门声，乔槿深吸一口气又吐出。
　　“请进。”

　　舒许风推开门。

　　乔槿坐在床边，背对着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却仿佛都被她挡了回去。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躺在她掌心里像一块冰。
　　她眉毛没皱，嘴角没撇，眼睛没红。只是平平地看着哪里，然后僵硬地抬起头。

　　“怎么了？”

　　舒许风几步走进来，走到她跟前。看着乔槿投过来的眼神，他见过里面装过的太多情绪，失落、向往、开心、愤怒、委屈。但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舒许风没回她，只问：“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乔槿笑了笑：“好啊。”

　　她不知道自己的笑很假。

　　舒许风把自行车推出来的时候，乔槿还站在门口，手插在外套兜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他按了一下车铃，叮的一声。乔槿抬起头，脸上还是那样平静。

　　“上来。”

　　乔槿走过去，在后座坐下。舒许风回头看了一眼，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扶他，也没扶后座。
　　“扶好了。”他提醒道。
　　乔槿这才抬起手，轻轻揪住他腰两侧的衣服。

　　舒许风蹬了一下，车子往前蹿出去。
　　风从他们耳边刮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缕一缕地往后飘。他一直往前骑。
　　直到感觉腰上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双手松开了。

　　他愣了一下，脚底下慢了，车子的速度一下子掉下来。他刚要回头，腰上突然一紧，那双手从后面环过来，死死抱住了他。
　　抱得那么紧，紧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慢慢把脚撑在地上，车子晃了两下停住了。

　　她只是抱着他，脸贴在他后背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他仿佛感觉到后背那里有一小块地方湿了，凉的，然后那块湿的地方越来越大，凉意往四周洇开。

　　舒许风低下头看她的手。十根手指交叠着扣在他肚子上，攥得紧紧的，骨节都发白了。
　　舒许风看着远方，他没有听到那通电话，但也能猜到她的情绪是因为什么。

　　他吐出一口郁气，只能想起十五岁时见她的那一面。
　　十二岁的乔槿经历过什么呢？
　　十三岁的乔槿经常哭泣吗？
　　十四岁的乔槿会想妈妈吗？

　　三年，真的错过了太多，没能接住她的脆弱，也无法陪伴她的身旁。
　　十五岁的乔槿见到自己开心吗？

　　乔槿，大哭一场吧。
　　希望之后的每一天你能遇到值得放肆大笑的事，笑得毫无顾忌，把所有暗沉都远远甩在身后。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他低声开口。

　　乔槿不管不顾地哭了很久，把心中的苦闷都宣泄出去。
　　她伤心他们不在乎自己的悲伤与眼泪。但抬头看看天地树木，世间的万物仿佛都能感知到自己的伤悲，眼前的人承载着她的沉重。
　　或许她湛蓝天空上的那朵云包含着自己的眼泪。
　　在懵懂无知的童年里，泪水或许早她一步来到芜阳；在她虚无缥缈的未来里，或许泪水早已飞去为她指路。
　　有些人不在乎又有什么的呢，没什么可伤心的。
　　风会把她的眼泪吹干，会让她感受到脸颊紧绷的涩意，也会成为化作推着她前行的力气。
　　她擦了擦眼泪，没再哭了。

　　那天晚上，舒许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路边，前面的草地很宽，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等风停了，他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十三、四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被风吹乱了，正低头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走近两步，她抬起头来。
　　嘴角勾起，眼睛眯着，脸颊被风吹得通红。
　　舒许风愣住了。

　　乔槿歪着头看他，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过了很久，才说：“我来看看你。”

　　乔槿站起来，看着他：“那你见过以后的我吗？”
　　舒许风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回答。
　　“见过。”

　　舒许风看着他。他想说你以后会很优秀，会遇见一个人，会在一个槐花落满大地的下午离开这里。
　　但他只是笑了笑。
　　“你以后啊，”他说，“是一个很好的人。”

　　乔槿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撇了撇嘴，还想问些别的，但不知为何又蹲了下去。舒许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把地上的草吹得晃晃悠悠。

　　乔槿又站起身来，跨过田埂跑向他，手里捧来一簇黄色野菊。
　　“我会去见你的。”

　　他想走过去接过，但脚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这个寒假怎么过的，舒许风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乔槿后来笑了很多次，他们又交换了书，一起看了电影，一起包了饺子，一起过了又一个年……等烟花放完，她回屋了，他就跟着她回去了。
　　那些事他都记得，细枝末节都记得。

　　可他记不清她是怎么从那个坐在床边面无表情的人，变成能笑、能开玩笑、能在他肩上睡着的这个人。
　　中间的每一步他都看着，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春天来了，他们一起骑着自行车去郊游，那天的风很软，把她的笑带到自己眼前。
　　寒假过去了，有些事情也会遗忘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