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尚未完成》周休七

29、真是乐于助人呢 你是不是喜

　　拔河比赛后第二天，一个别班的男生来到了三班门口。个子挺高，戴眼镜，他站在后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张望。
　　“请问，乔槿在吗？”

　　乔槿抬起头。她正在做数学题，被一道解析几何卡住，草稿纸画了三张，辅助线加了四条，还是解不出来。
　　“我是。”
　　她皱着眉头看门口一眼。

　　她不认识他。
　　“有什么事吗？”

　　男生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本练习册，走到她桌边，把练习册摊开，指着上面一道题。
　　“这个，能给我讲一下吗？”

　　乔槿低头看了一眼。函数题，不难，刚学过的那种。
　　她五分钟讲完。男生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走了。

　　许晴汝接完水回来在旁边看着，等人走远了凑过来问：“谁啊？”
　　“不认识。”
　　“那怎么来找你问题？”
　　“不知道。”乔槿低下头，继续画辅助线。

　　又一个课间，他又来了。
　　是那道函数题的同类型，乔槿犹豫片刻，又讲了一遍。

　　讲完他还不走，站在旁边问：“你平时都怎么学数学的？我看你作业写得特别快。”

　　乔槿愣了一下。她作业写得快是因为晚自习提前写了，跟学数学没关系。而且他们好像不认识吧，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写作业的进度。
　　十分搞不懂，但为了节省时间，乔槿没细问下去。

　　“就多做题吧。”
　　“哦。”男生点点头，“那你一般做什么题？”

　　许晴汝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乔槿没理，说了几本习题册的名字。男生认真记下来，又说了声谢谢，走了。

　　等人走远，许晴汝凑过来：“又来了？”
　　“问题。”乔槿低头淡淡开口。
　　“问题？”许晴汝斜眼看她，“五班没有数学课代表？”

　　“你认识他啊？”
　　“前几天拔河跟咱们班比赛过的呀。”
　　“比了好几个班吧，我都不记得都是哪个班了。”

　　“当时那个人还要你联系方式来着。”许晴汝看乔槿表情就知道，“不记得了？也难怪，你当时都没看他就被舒许风拉走了。”

　　乔槿干笑两声：“确实没印象了。”

　　“你不认识他给他讲题啊？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呢。”许晴汝摇了摇头，“不对，是很奇怪，觉得你们说话很生疏但还能说下去。”

　　乔槿解释：“那是因为要讲题。”
　　“那你为什么给他讲题？”
　　“利人不损己啊，我也可以自己巩固一下知识点。”

　　“你真善良又大度。”许晴汝夸她。想到自己可没这个耐心给别人讲题，她连自己做题没很没耐心了。
　　乔槿冲她嘻嘻笑：“是吧，我也觉得。”
　　乔槿低下头，继续做题。

　　第二天下课，他又来了。
　　还是那本练习册，但换了一道题。还是那种很简单的经典例题。乔槿讲完，把笔放下，抬头看他。

　　“还有事吗？”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没事了，谢谢啊。”

　　看他走了，乔槿低下头，继续做题。
　　许晴汝在旁边欲言又止，看了她好几眼，最后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课间，那个男生都会准时出现在后门门口。有时候问题，有时候不问，就站在那儿说几句话。今天问她中午吃什么，明天问她晚上几点放学，还问她周末去不去图书馆。

　　乔槿开始烦了。

　　她本来想着虽然那人可能目的不纯，但毕竟没说破，就当做同学间互帮互助一下好了。但现在好像不太行了。

　　那天她正在做物理，受力分析图画了一半，思路刚理清楚，后门又探进那个脑袋。

　　“乔槿，你好啊。”
　　她心里莫名其妙涌上来一股烦躁。

　　“这个题，我想请教你一下。”男生已经走到她桌边，把练习册摊开。

　　乔槿看了一眼。又是基础题。
　　她深吸一口气。
　　“不好意思，”她抬起头，“我不会。”

　　男生愣了一下：“你上次不是讲过吗？”
　　“忘了。”

　　“那这个题，可以……”
　　“不好意思，我抄的答案。”
　　男生又愣了一下。

　　乔槿低下头，继续画受力分析图。男生站在旁边，没走。
　　“你是不是不想给我讲？”

　　乔槿抬起头。她本来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

　　高一下学期的时候，她也经常去找一个人问题。下课去，午休去，晚自习前还去。有时候问题，有时候不问，就站在那儿说几句话。今天问这道题怎么做，明天问那篇阅读怎么理解，后天问受力分析是不是漏了什么。

　　她每次去，那个人都在。

　　他从来没有说过“我不会”。没有说过“我抄的答案”。没有说过“你打扰我学习了”。
　　他每次都讲。讲完还问她懂了没有。不懂再讲一遍。

　　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曾经是不是也这么招人烦？

　　“乔槿？”
　　男生还在旁边站着。乔槿回过神来，看见他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后门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走走走。”

　　乔槿抬起头。
　　舒许风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瓶装水，刚从外面进来。

　　他看向这边，表情很淡，语气也淡。
　　“别烦我班人。”

　　男生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我问题。”
　　“你五班的吧？”他走过来，站到乔槿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练习册，“三角函数。你不会？”

　　男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拿起那本练习册，翻了翻，又放下。
　　“这题书上例题原题，回去翻书。”

　　男生脸红了。他把练习册收起来，说了声“哦”，转身就走。

　　等人走远，乔槿低着头，没说话。
　　他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学你的。”
　　乔槿抬起头。

　　他垂眼看她，表情还是淡的，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很浅。
　　“别分心。”

　　他转身走了。

　　乔槿回头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他在座位坐下。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画了一半的受力分析图。辅助线错了，但思路还在。她拿起笔，把那条线改正。

　　许晴汝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凑过来。
　　“他刚才？”
　　“谁？”
　　“舒许风。”
　　“嗯。”

　　许晴汝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在干嘛？”
　　乔槿没抬头。
　　“他在赶人。”她说。

　　许晴汝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出来。
　　“赶人。”她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这理由还挺好听的。”

　　乔槿没理她，继续心无旁骛做题。

　　许晴汝继续看自己的小说，嘴里念念有词：“这桥段也还蛮熟悉的。”

　　晚自习的时候，乔槿坐在座位上，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一件事。
　　运动会前一天，她去找舒许风问题。那道数学题很难，她想了很久没想出来。他给她讲了两遍，讲完问她懂了没有。她说懂了。他说那你给我讲一遍。

　　她讲不出来。
　　他没说什么，又讲了一遍。
　　那个时候，舒许风有没有想过自己很烦？
　　她不知道。

　　但她记得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很稳，语速不快，笔尖点在纸上，一下一下的。她记得他讲到第三遍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没事，这个题是挺难的。
　　她记得自己转回前面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不是题做出来的那种满。
　　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课间，乔槿坐在座位上，忽然站起来。
　　许晴汝抬头看她：“干嘛去？”

　　乔槿没答，往外走。
　　她走到后一排，看他坐在座位上正低着头写作业。同桌在跟他说什么，他没理。
　　她站了两秒。

　　舒许风看见她，愣了一下。
　　“这个题。”乔槿把练习册摊开，放在他桌上，“不会。”
　　舒许风低头看了一眼。

　　乔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讲不讲？”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笔放下，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坐。”他说。

　　乔槿在他旁边坐下。
　　窗外太阳很好，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练习册的边角照成一道亮边。

　　他开始讲题。
　　天很高，云很淡。他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笔尖点在纸上，一下一下的。

　　她听着，忽然想其实她不是不会这道题，就是想来找他。

　　他讲完，抬头看她：“懂了？”
　　“懂了。”
　　“那你给我讲一遍。”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乔槿开始讲。讲得磕磕巴巴，讲错了两步，他又给她纠正过来。讲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讲对了。
　　舒许风点点头。
　　“行了。”他说。

　　乔槿站起来，收起练习册。
　　回到座位上，许晴汝凑过来：“问题去了？”
　　“嗯。”

　　“讲了几遍？”
　　乔槿想了想。
　　“三遍。”
　　许晴汝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

　　乔槿低下头，继续做题，嘴角一直弯着。
　　窗外有人在操场跑步，脚步声闷闷的。夕阳把教学楼照成橘红色，一道一道的光影落在走廊上。

　　乔槿的另一边，任承安把这几天的事情尽收眼底。
　　他转头看舒许风，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舒许风突然站起来。
　　任承安也跟着他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教室。

　　“干嘛去？”
　　“问作业。”
　　“我看未必，是去找个角落偷偷回忆自己的少男心事吧。”

　　舒许风没停，继续往前走。
　　任承安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哎，我说。”
　　舒许风把他带到走廊，回头。

　　任承安的表情突然正经起来，压低声音：“我真心问，你认真答。你是不是喜欢她？”
　　舒许风没说话。

　　走廊有风，吹进楼道；天上有太阳，斜斜的落进来；远处有声音，穿进他的耳中。
　　他垂下眼，把袖子从任承安手中抽了回来。

　　“我告诉老师你主动要求作业翻倍。”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是。”

　　任承安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靠，我没说是谁。”他最后说。

　　然后转身回教室，嘴里嘟囔着：“被戳穿就破防了，还双倍作业，我看你没这个阴人的天分。”又摆了摆手，“行吧行吧，小男生害羞而已，跟我这个久经情场的小言老手可不一样。”

　　“你们就慢慢讲吧，讲到月考，讲到期末，讲到高三，讲到大学。”任承安没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也没意识到已经回到了座位。

　　乔槿突然转头问他：“讲什么？”
　　“讲信修睦，讲古论今，讲天讲地。”任承安尴尬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