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信物疑云 沈清辞的 ...
-
沈清辞的指尖,在宽大的袖子里,轻轻捻了捻。
前厅里,她父亲沈文翰还在和萧绝说着些场面话,什么“世子一路辛苦”,什么“侯府简陋招待不周”。萧绝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他今日换了身墨蓝色的常服,比昨天那身雨过天青色沉静许多,只是腰间束着的那条玉带,和玉带上悬着的一枚羊脂玉佩,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
那玉佩不大,形态古朴,雕的是蟠螭纹,玉质极好,白如凝脂。沈清辞的目光,状似无意地,第三次从那玉佩上掠过。
前世模糊的记忆里,萧绝似乎也常佩这枚玉佩。但那时她与他交集太少,未曾留意。现在,这东西在他腰间轻轻晃着,像某种无声的宣告,又像……一个过于明显的目标。
她垂下眼,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的神色。茶水很烫,熨帖着冰凉的指尖。
“……小女平日被娇惯坏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世子海涵。”沈文翰终于把话题引到了她身上,语气带着惯常的、那种对嫡女看似骄傲实则疏远的客套。
萧绝的目光随之转过来,落在沈清辞身上。那目光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和昨日花厅里那种带着审视与暗流的注视截然不同。“沈侯爷过谦。”他淡淡道,听不出褒贬。
沈清辞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温顺:“父亲言重了。世子宽宏。”
礼毕,她直起身,似乎因为动作稍急,袖口拂过了身侧小几上摆放的一碟精致茶点。碟子边缘被她宽大的袖袍一带,轻轻一滑——
“小心。”
几乎在碟子滑落的瞬间,旁边伸来一只手,稳稳托住了碟子边缘。是萧绝。他不知何时已从座位上微微倾身,手臂越过两人之间不大的空隙,及时挡住了那碟差点遭殃的点心。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稳扣在瓷碟边缘,离沈清辞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只有寸许距离。
“多谢世子。”沈清辞迅速收回手,垂眼道谢,耳根似乎因这小小的意外和窘迫,泛起一点极淡的绯色。
萧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将碟子放回原处。就在他撤回手臂、重新坐正的刹那,他腰间那枚悬着的蟠螭玉佩,因着他动作的幅度,在空中划了个小弧,荡到了沈清辞这边。
时机稍纵即逝。
沈清辞像是要抚平因方才动作而略有褶皱的袖摆,手指在袖口处轻轻一捋。指尖几不可查地一勾,一挑,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枚系着玉佩的丝绦,不知怎地,就从玉带的环扣中松脱出来。
温润的玉佩落入她早已虚握的掌心,玉质坚硬冰凉,上面似乎还带着他腰间残留的体温。她手指一拢,宽大的袖袍垂下,完美地掩盖了所有痕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袖。
萧绝已经坐正身体,目光似乎并未留意腰间。他甚至抬手,端起了自己那杯已经半凉的茶。
沈清辞的心跳,在玉佩入手的那一刹那,漏跳了一拍,随即被强行压回平稳的节奏。她维持着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带着薄晕的窘意,重新坐回椅子,指尖在袖中感受着那枚玉佩的形状,冰冷,光滑,带着某种隐秘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印记。
成功了。如此轻易。
但这份“轻易”,并未让她感到放松,反而让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以萧绝昨日表现出的敏锐,他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沈文翰还在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全部的注意力,都分成了两半,一半用来维持表面的平静,另一半,则死死锁在斜对面那个男人身上。
萧绝依旧没什么表情,听着沈文翰的话,偶尔点一下头。他抬手去端茶,放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平稳。甚至,他还侧过头,看向窗外庭院里刚刚抽出嫩芽的柳条,似乎被那点春意吸引。
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方才的动作,快如闪电,又借着袖袍遮掩,他并未看向这边……
就在沈文翰一句话的间歇,厅内出现了一刹那极短的安静。
萧绝敲击扶手的指尖,忽然停了下来。
那停顿极其短暂,短到沈文翰毫无所觉,已经开始说下一句话。但一直用余光死死锁着他的沈清辞,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见,萧绝的指尖,在停顿的瞬间,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然后,那只手自然垂下,落在了他腰间的玉带上,状似随意地一抚。
他摸了个空。
沈清辞的呼吸屏住了。
萧绝的动作没有任何迟滞,那拂过腰间空荡处的手,极其自然地抬起,理了理自己另一只手的袖口。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没有朝沈清辞这边看一眼,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袖。
但沈清辞分明看见,在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神色的那一瞬,那没什么血色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太浅,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错觉。
他发现了。而且,他没有任何声张,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探寻的迹象。他只是,极其平静地,接受了玉佩丢失的事实,并且,用那个几乎看不见的、近乎讥诮的弧度,给出了回应。
他在等着。等着看她下一步。
或者说,他已经开始了他的下一步。
沈清辞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兴奋的感觉,也从心底升腾起来。棋逢对手。
沈文翰终于结束了冗长的场面话,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萧绝站起身。沈清辞也随着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沈侯爷留步。”萧绝对沈文翰略一颔首,目光甚至没在沈清辞身上多做停留,便转身向外走去。墨蓝色的袍角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沈清辞跟在沈文翰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送萧绝出前厅。走到廊下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带着早春未散的寒意,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将碎发拢到耳后。
手指触及发髻的瞬间,动作蓦地僵住。
空荡荡的。
她惯常簪在发髻右侧的那支红玉簪子,不见了。那是一支不算顶贵重,但她戴了多年、最为顺手喜欢的簪子,顶端雕成小小的海棠花形状,玉质温润,颜色是极正的鸽血红。
方才在前厅起身行礼、落座、包括“失手”碰碟子时,她都能感觉到发髻上那点熟悉的、轻微的坠重感。现在,没了。
什么时候?
她脑子里飞速回放。进前厅时还在。坐下时还在。萧绝扶住碟子时,她侧身低头道谢……是那时?他倾身过来的手臂,恰好掠过她发髻右侧。还是后来,他坐回去,手指“无意”间拂过她身侧的空隙?
她竟然毫无所觉。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攥住了那枚冰凉的蟠螭玉佩。力道大得玉佩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
走在前面的萧绝,脚步未停,已快走到二门影壁处。沈文翰还在说着“世子慢走”“招待不周”之类的客套话。
就在萧绝即将转过影壁的前一瞬,他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半边身体,目光朝沈清辞这边投来。
他没有看沈文翰,也没有看任何人,视线精准地落在沈清辞脸上,或者说,落在她此刻过于平整、少了点什么的发髻上。
然后,在沈清辞紧紧盯视的目光中,他那只垂在身侧、原本虚握着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修长的手指间,一点温润夺目的红,在他苍白的指尖格外醒目。
正是她那支红玉海棠簪。
萧绝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支簪子,簪尖朝下,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个圈。午后稀薄的阳光落在红玉上,折射出一点流转的、妖异的光泽。
他看着她,深黑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她瞬间绷紧的脸和骤然收缩的瞳孔。然后,他微微偏了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看懂的眼神,无声地询问。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仿佛在说:你的簪子,在我这儿。
沈清辞袖中的手指,将那枚蟠螭玉佩攥得更紧。脸上却迅速调整出惊讶,随即是恰到好处的恍然和一丝赧然:“原来是被世子……捡到了。是臣女不慎,多谢世子。”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自然。
萧绝的目光在她摊开的、空无一物的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疑惑。
“地上捡的。”他慢慢地说,指尖停止了转动,将那支红玉簪稳稳捏住,举到两人视线平齐的高度,目光却依旧锁着沈清辞,“大小姐要么?”
他顿了顿,补充了后半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拿玉佩来换。”
沈清辞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廊间的穿堂风似乎更冷了些,卷着灰尘,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沈文翰站在几步开外,有些疑惑地看着这边,似乎不明白为何世子突然停步,还拿出了自家女儿的发簪。
沈清辞看着萧绝指间那点刺目的红,又透过他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他腰间那处此刻空荡荡的悬挂位置。
狗男人。
她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带着感激和些许不好意思的微笑,慢慢收回了手。
“不过一支旧簪子,怎好劳烦世子。”她语气轻快,仿佛真的只是丢了个不值钱的小玩意,“既然世子捡到,便是与世子有缘。世子若不嫌弃,便留着把玩吧。”
她微微福身:“恭送世子。”
萧绝看着她,看了足足两息。那双深黑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抓不住。然后,他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梢,没再说话,手指一收,将那支红玉海棠簪拢入掌心,转身,墨蓝色的身影利落地消失在影壁之后。
沈文翰连忙跟上相送。
沈清辞站在原地,直到两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她才缓缓直起身。
廊下空荡,只有风吹过屋檐发出的细微呜咽声。
她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紧握的拳头。手指一根根松开,掌心静静躺着那枚羊脂白玉的蟠螭佩。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上面还残留着她用力紧握留下的红痕和湿冷汗意。
她低头看着这枚“偷”来的玉佩,又抬眼,望向萧绝消失的方向。
互偷信物。
他拿走了她惯用的簪子,她摸走了他常佩的玉佩。
这是单纯的孩子气的互相挑衅和警告?还是一个心照不宣的、更为隐秘的互动开端?
他最后那句“拿玉佩来换”,是认真的交易提议,还是仅仅为了确认,玉佩确实在她手里?
沈清辞将玉佩紧紧攥回掌心,冰冷的玉石硌着皮肤。明日,就是正式的定亲宴了。在那样众目睽睽的场合,在沈月柔、三皇子,或许还有其他不知名目光的注视下,这枚藏在袖中的玉佩,和那支落入他手中的簪子,又会引出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