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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反设 园子里的风 ...

  •   园子里的风不对。
      不是风声,是气味。腊梅的冷香底下,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劣质头油和陈年书卷的酸腐气,很淡,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沈清辞的鼻子对气味向来敏感。她停在一株老梅树下,手里捏着刚折的、开得正盛的一小枝腊梅,花瓣嫩黄,沾着未化的雪粒。
      青禾跟在她身后半步,也吸了吸鼻子,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沈清辞没回头,目光顺着小径延伸的方向,看向假山石后那片枝叶稀疏的竹林。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没什么温度,假山投下的阴影又深又浓。那丝异味,似乎就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去瞧瞧。”沈清辞声音不高,将手里的梅枝递给青禾,“看看是哪处的婆子小厮躲懒,熏了园子。”
      青禾会意,接过梅枝,脚步放轻,像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贴着游廊的柱子,往假山那边绕了过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指尖拂过旁边一丛冬青墨绿油亮的叶片。侯府的花园她闭着眼都能走,每一处假山,每一丛花木,她都熟悉。这片竹林位置偏,平日除了洒扫的粗使婆子,少有人来。尤其是这种刚下过雪、阴冷阴冷的午后。
      没过多久,青禾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凑到沈清辞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小姐,是个人。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衿,书生打扮,缩在假山背风的凹洞里,手里还攥着本书,眼睛却不住地往咱们这边小径瞟。看那样子,不像府里的人,倒像……”
      青禾顿了顿,声音更低:“倒像是专门等在这儿的。”
      沈清辞捻着冬青叶的指尖停了下来。书生?等在这儿?这冰天雪地的,侯府花园可不是什么赏雪吟诗的好去处,更不是外男能随意进来的地方。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稀疏的竹枝,看向花园另一头,沈月柔所住的“倚兰院”方向。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起来。
      “看见脸了?”她问,声音平静。
      “侧脸,低着头,看不太真切。但年纪不大,模样……还算周正,就是一身穷酸气,那袍子袖口都磨得起毛了。”青禾描述得很仔细。
      沈清辞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周正,年轻,落魄书生。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沈月柔也就这点手段了。
      “去,”她吩咐青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找两个信得过的、手脚利索的婆子,不用惊动他,想法子把他引到‘倚兰院’后头那个堆放杂物的角门外头去。记得,要‘自然’些,比如告诉他,那边背风,有石凳可坐,或者……说二小姐近日在寻人誊抄诗稿,工钱丰厚。”
      青禾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奴婢明白。”
      “等等,”沈清辞叫住她,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递给青禾,“把这个‘不小心’掉在附近,别太近,也别太远。”
      帕子是素白的杭绸,一角绣着小小的、不易察觉的缠枝莲。是她的东西。
      青禾接过帕子,心领神会,快步去了。
      沈清辞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枝腊梅,然后转身,不疾不徐地朝着母亲所住的正院方向走去。脚步从容,仿佛真是折了梅,去给母亲赏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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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母正坐在暖阁里,就着窗光看一本账册。见沈清辞进来,手里还拿着腊梅,脸上露出笑意:“难为你还记着给我折枝花来。外头冷吧?快过来暖暖。”
      沈清辞将梅枝插在窗前案头一个天青釉瓶里,走到炭盆边烘了烘手,语气带着点女儿家的娇憨:“方才在园子里看见这花开得好,想着娘肯定喜欢。不过……”她微微蹙眉,像是想起什么,“我过来时,好像瞧见‘倚兰院’后头那个堆放旧物的角门附近,有个生人影影绰绰的,瞧着不像府里的人,探头探脑的。这大年下的,别是进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惊扰了妹妹。”
      沈母闻言,放下账册,眉头也皱了起来:“有这事?你看真切了?”
      “隔得远,看不太清,就瞧着个侧影,穿着青衣服,像个读书人。”沈清辞说得不确定,又补充道,“许是我看错了,或是哪个下人亲戚?不过那地方偏僻,妹妹院子又在近旁,还是小心些好。要不……娘陪我过去瞧瞧?若是误会,也就罢了;若真是外人,也好早些打发,免得生事。”
      她说得合情合理,全是替妹妹和府里安全着想。沈母想了想,点头:“你说的是。月丫头性子软,她院里伺候的也惫懒,是该去看看。”
      母女二人出了正院,带着几个贴身嬷嬷丫鬟,往“倚兰院”方向走去。沈清辞挽着母亲的手臂,低声说着“朱颜阁”里一些趣事,语气轻松。沈母听得微笑,方才那点疑虑似乎也散了。
      刚绕过一道月亮门,离“倚兰院”后墙还有一段距离,走在前头引路的一个嬷嬷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墙角:“夫人,您看……那是不是有个人?”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倚兰院”后墙那个专供运送粗重杂物进出的角门外,一丛枯败的芭蕉旁,果然瑟缩着一个人影。青色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头上戴着方巾,背对着这边,正伸着脖子,不住地往角门紧闭的门缝里张望,手里似乎还捏着个白色的东西,看形状,像是块帕子。
      那姿态,那模样,怎么看怎么透着鬼祟。
      沈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角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水红色比甲、丫鬟打扮的少女探出头来,似乎想往外看,一眼撞见外面张望的书生,也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一群人,吓得“啊”了一声,猛地缩回头,“砰”地把门关上了。
      关门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那书生也被关门声惊动,慌忙转过身。果然是个年轻男子,面容算得上清秀,只是脸色冻得发青,眼神惊慌躲闪。他手里攥着的,正是一方素白帕子。看见沈母一行人,尤其是看清沈母脸上冰冷的怒色和沈清辞平静无波的眼神,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手里的帕子飘落在地。
      “你是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作甚!”沈母身边的管事嬷嬷厉声喝道。
      “学、学生……学生是……”书生语无伦次,眼神乱飘,下意识想去捡地上的帕子。
      “捡起来。”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书生动作一僵。她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对身边一个丫鬟示意,“去看看,是什么。”
      丫鬟上前,捡起帕子,展开。素白的杭绸,一角绣着精致的缠枝莲。
      “这……”丫鬟有些迟疑,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走过去,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然后转向沈母,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凝重:“娘,这帕子……针脚眼熟。像是……妹妹身边那个叫杏儿的丫头的手艺。上月我见她绣过类似的。”
      沈母盯着那方帕子,又看向那面如土色的书生,最后目光落在紧闭的角门上,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她不是无知妇人,眼前这情形,这地点,这帕子,这探头探脑的丫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去!”沈母从牙缝里挤出字,声音气得发颤,“把二小姐给我‘请’出来!还有刚才那个探头探脑的丫头,一并绑了!”
      “倚兰院”内顿时一阵鸡飞狗跳。片刻后,沈月柔被两个婆子“扶”了出来,发髻微乱,脸色苍白,眼睛里含着泪,一出来就扑到沈母脚边:“母亲!女儿冤枉!女儿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定是有人陷害女儿!”
      那个叫杏儿的丫鬟也被扭了出来,吓得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全。
      沈母指着地上那方帕子,又指着缩在墙角抖如筛糠的书生,厉声问:“这帕子是不是你的?这人是不是你招来的?说!”
      “帕子……帕子是女儿的,可女儿不知为何会在此人手中!”沈月柔哭得梨花带雨,“女儿今日一直在房中抄经,从未出过院门!母亲明鉴!定是有人偷了女儿的帕子,栽赃陷害!”
      “栽赃?”沈母气极反笑,“谁会偷了你的帕子,塞给一个外男,还特意引到你自己院后门来栽赃?这书生又是如何进得府来,偏偏就认得你这偏僻的角门?”
      沈月柔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哭。
      沈清辞走到沈月柔身边,弯下腰,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轻轻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和不解:
      “妹妹,擦擦泪。许是……误会了。”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沈月柔红肿的眼睛,语气更加轻柔,却字字清晰,“只是下次,可莫要再让人在花园,或是院子附近,‘偶遇’什么书生了。这大冷天的,风又大,仔细着了风寒,也……平白惹人闲话。”
      “偶遇”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缓,却像两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沈月柔心里。
      沈月柔猛地抬头,看向沈清辞。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关切的神情,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了然和嘲讽。
      她瞬间明白了。从头到尾,沈清辞都知道!是她!是她将计就计!
      “你——!”沈月柔目眦欲裂,想扑上去,却被身后的婆子死死按住。
      “够了!”沈母疲惫又失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严厉和决断,“沈月柔,你言行不检,心思不正,私相授受,险些败坏侯府门风!即日起,禁足‘倚兰院’,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抄写《女诫》百遍,静思己过!身边丫鬟杏儿,助纣为虐,发卖出府!”
      “母亲!女儿冤枉!是她!是沈清辞害我!”沈月柔嘶声哭喊。
      沈母却不再看她,对嬷嬷挥手:“带下去!”
      沈月柔被堵了嘴,拖了下去。那落魄书生也早被护卫捂住嘴拖走,不知会是什么下场。
      一场闹剧,匆匆收场。花园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不甘的呜咽。
      沈清辞扶着气得脸色发白的母亲往回走,轻声安慰:“娘,别气坏了身子。妹妹年纪小,一时糊涂,关些日子,想来能想明白的。”
      沈母拍拍她的手,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青禾才低声道:“小姐,那书生被堵了嘴从后门扔出去了,塞了点银子,他不敢乱说。帕子也处理了。”
      沈清辞“嗯”了一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又阴沉下来的天色。指尖冰凉。
      沈月柔不会善罢甘休。禁足半月,足够她想出更狠的招数了。
      也好。
      她微微勾起唇角。冰凌似的弧度,一闪而逝。
      风更紧了,卷着残雪,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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