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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茶锋 倒春寒的天 ...

  •   倒春寒的天气,三月十三,前几日那点暖意被一场夜雨洗刷殆尽,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际,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带着浸入骨髓的湿冷。永宁侯府的花厅里,倒是早早熏上了暖融融的银丝炭,角落里水仙开得正好,清冽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茶香,勉强驱散了些许阴霾带来的沉郁。
      花厅临水,窗外是结了薄冰的池塘,枯荷残梗在寒风中瑟缩。厅内布置雅致,沈月柔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一张黄花梨木嵌大理石面的圆桌摆在正中,铺着簇新的湖蓝色缠枝莲纹桌布,三张同款的扶手椅围放。桌上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茶点——梅花形的豆沙酥,做成枫叶模样的栗子糕,还有一碟水灵灵的、去了核的蜜渍金橘。正中一套甜白瓷的茶具,素雅洁净。
      沈月柔坐在主位,今日穿了身胭脂红绣折枝玉兰的夹袄,配着月白棉裙,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的蝴蝶步摇,并两朵鲜红的绒花,衬得一张小脸娇艳如花。她唇角噙着温婉得体的笑意,正亲手用滚水烫着茶具,动作优雅,俨然一副主人家招待贵客的从容姿态。
      沈清辞走进花厅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她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沈月柔倒是会选地方,这花厅平日是父亲招待亲近女眷或小规模宴集所用,不算特别正式,又足够宽敞雅致。只是,这“主人家”的架势,摆得是不是太早了些?
      “姐姐来了!”沈月柔抬眸,笑容瞬间又甜美了几分,放下手中的茶壶,起身相迎,亲热地挽住沈清辞的手臂,“就等姐姐了。妹妹想着今日天冷,世子爷贵足踏贱地,咱们姐妹理当尽心款待,便自作主张设了这茶局,姐姐不会怪妹妹多事吧?”
      沈清辞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走到另一张椅子前坐下,语气平淡:“妹妹有心了。” 她今日穿了身天水碧的素面褙子,外罩着月白色缠枝莲纹的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了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与沈月柔的精心装扮对比鲜明,却自有一股清冷疏离的气度。
      沈月柔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嫉恨,随即又被更甜美的笑容掩盖。“姐姐今日这身打扮,真是清雅出尘,难怪……”她话未说完,目光已飘向花厅入口。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萧绝迈步走入花厅。他今日换了身墨蓝色织暗云纹的锦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玄色狐皮大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许是室内暖和,他随手解下大氅,递给身后跟进来的零。墨蓝色的锦袍衬得他肤色愈白,眸光愈深,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和属于武将的凛冽气息,即便刻意收敛,也令人无法忽视。
      沈清辞抬眸看去,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显然价值不菲、做工精良的墨蓝色锦袍上停留了一瞬,心里莫名冒出个念头:【这厮今天穿这么骚包给谁看?赴个茶局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宫里赴宴。】
      萧绝似有所感,目光扫了过来,与她对上。深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几不可查地,在她那身素净的装扮上停留了一瞬。
      “世子爷快请坐。”沈月柔已殷勤地迎了上去,亲自引他到主客位,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天寒地冻的,劳您走这一趟,月柔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是刚沏好的君山银针,您尝尝可还入口?”
      萧绝在沈清辞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掠过桌上精致的茶点,最后落在沈月柔那张写满讨好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有劳沈二小姐费心。”
      “世子爷客气了,这是月柔的福分。”沈月柔脸颊微红,亲自执壶为他斟茶,动作小心翼翼,目光却不时飘向沈清辞,话锋一转,“说来也巧,姐姐与世子爷真是有缘。昨日世子爷登门,今日姐姐设茶局,倒像是……约好了一般。” 她掩唇轻笑,眼波流转,话里的暧昧暗示不言而喻。
      沈清辞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垂眸看着澄澈的茶汤,没接话。心里冷笑,这就开始了?捧杀加挑拨,真是半点新意都没有。
      萧绝端起茶盏,却没喝,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目光淡淡地看向沈月柔,忽然开口:“沈二小姐与三皇子殿下,似乎也颇为相熟?”
      沈月柔斟茶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烫出一点红痕。她“啊”地低呼一声,慌忙放下茶壶,用帕子按住手背,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强笑道:“世、世子爷说笑了……月柔久居深闺,怎会有幸结识三皇子殿下那般尊贵的人物……”
      “哦?”萧绝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是吗?可本王前日进宫,听皇后娘娘提及,三殿下新得了一领白狐皮,毛色极佳,说是要亲手制成斗篷,赠与一位……故人。皇后还感慨,三殿下向来眼高于顶,能得他如此青眼,不知是哪家闺秀有这般福气。”
      “哐当——”
      沈月柔手中用来擦拭的帕子,掉在了桌上。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慌乱。白狐皮!斗篷!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连父亲和母亲都尚且不知!萧绝他……他是在暗示什么?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和三皇子……
      沈清辞将沈月柔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冰冷一片。果然,前世沈月柔能攀上三皇子,绝非一日之功。萧绝这番话,真是精准地踩在了她的七寸上。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向面色惨白的沈月柔,故作好奇地眨了眨眼,声音清越:“白狐皮?可是前日三皇子猎得的那只?妹妹昨日不是还同我说起么?说三皇子殿下猎术精湛,能得此灵物。原来……殿下是要送给‘故人’的呀?” 她刻意加重了“故人”二字,一脸天真无邪的探究,“却不知是哪位故人,能让三皇子殿下如此费心?妹妹可知晓?”
      沈月柔如遭雷击,猛地看向沈清辞,又看向神色莫测的萧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僵。他们……他们是一伙的!他们在套她的话!他们知道了!他们都知道了!
      “我、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混乱,前世被揭穿与三皇子私情后的凄惨下场,和此刻两人冰冷审视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
      “妹妹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沈清辞“关切”地问,起身走到她身边,拿起她掉落的帕子,递还给她,指尖“无意”间拂过她冰冷颤抖的手,“可是茶太烫,惊着了?还是……想起了什么‘故人’,心下难安?”
      沈月柔像是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连退两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仓惶地低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姐姐恕罪……妹妹、妹妹忽然想起母亲那边还有些急事,让、让我立刻过去……妹妹、妹妹先告退了!”
      说完,竟是不等沈清辞和萧绝反应,也顾不得礼数,转身就跟踉跄跄地朝外跑去,差点被门槛绊倒,幸得门外她的丫鬟眼疾手快扶住,主仆二人几乎是落荒而逃,转眼就消失在廊道拐角。
      花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沈清辞缓缓直起身,看着沈月柔消失的方向,眼底一片冰冷。这就受不了了?沈月柔,你的道行,比起前世,可差远了。
      “戏不错。”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赞许的意味。
      沈清辞转身,看向依旧安坐如山的萧绝。他正慢条斯理地品着那杯君山银针,仿佛刚才那场兵不血刃的交锋,与他全然无关。
      “不及世子爷穿得精神。”沈清辞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墨蓝色,很衬您。”
      萧绝放下茶盏,抬眸看她,深黑的眸子里映着她清冷的面容。“不及沈大小姐,”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缓缓道,“‘容光焕发’。”
      沈清辞心口一跳。容光焕发?他是在暗示她重获新生?还是在调侃她刚才“演戏”演得投入?
      她避开他的目光,也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刚才那一唱一和,默契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可他们明明,本该是陌生人,甚至……是彼此提防、互相试探的“重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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