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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来无恙 他也重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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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晌午过了,天还是阴着,没什么日头,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
永宁侯府前厅,门关得严实,角落里炭盆烧得通红,勉强把寒气挡在外头。永宁侯沈文翰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捧着杯君山银针,脸上绷着惯常的稳重,眼底那点疑色却藏不住。
他下首,萧绝坐着。墨蓝色的锦袍,腰上束着玉带,脱下的玄色大氅搭在旁边椅子上。即便这么坐着,那股子压人的气势也没散干净。他手边小几上,摆着份大红洒金的礼单,还有个紫檀木嵌螺钿的长方匣子,做工精得晃眼。
“……世子今日再次莅临,实在是蓬荜生辉。”沈文翰放下茶盏,语气拿捏得正好,带着敬,也带着试探,“不知世子可是还有何指教?”
萧绝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小口,动作不紧不慢。“侯爷客气。指教不敢。昨日仓促,未尽兴。今日得闲,过来与侯爷说说话。”他声音不高,平平板板,听不出心思。放下茶盏,手指在那礼单上点了点,推过去,“另外,父王听闻侯爷去岁督办漕运,清了积弊,一直记着。这点东西,是父王和本王一点心意,贺侯爷的功劳,侯爷别推辞。”
沈文翰眼光扫过摊开的礼单,头几行字就让他眼皮跳了跳——百年老山参,极品雪蛤,紫貂皮,御赐云锦……这哪是“一点心意”,这是重礼,厚礼,扎手礼。
他心提了起来,镇北王父子这唱的是哪出?面上不敢怠慢,赶紧拱手:“王爷和世子太抬爱了。漕运是下官分内事,当不起这么重的礼。这……下官受之有愧。”
“侯爷过谦。本王觉得,当得。”萧绝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却带着股不容人说不的劲儿。他眼睛看着沈文翰,那目光平平的,却压得沈文翰后背发紧。“还有,”萧绝话头一转,看了眼那个紫檀木匣子,“昨日来得急,听说府上大小姐也在前厅,是本王考虑不周,扰了清净。这匣子里的东西,是给大小姐的压惊礼,算赔个不是,侯爷代转交吧。”
给清辞的?压惊礼?赔不是?沈文翰彻底愣了。昨天那场面,女儿就过来行了个礼,话都没说两句,何来“惊扰”?何须“赔罪”?
这位世子爷,行事越来越让人摸不着门道,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世子言重了,言重了。”沈文翰连忙说,想推,“小女年幼,若有失礼处,世子海涵。但这‘压惊礼’……实在不必,折煞她了。”
“侯爷,”萧绝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沈文翰脸上,语气没变,分量却沉了,“是觉得本王这礼送得不妥?还是觉得……沈大小姐,不配收?”
沈文翰心头一凛,后背瞬间一层冷汗。这话重了!他哪敢接“不配”二字?连忙起身,躬了躬身:“世子息怒!下官绝无此意!世子美意,下官、下官代小女愧领!”
“既这样,”萧绝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转向厅外,“就让沈大小姐过来,当面收下。也省得……转交的时候,再出什么岔子。”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慢,却莫名让人心头发毛。
沈文翰这会儿哪还敢有二话,立刻对边上的管家吩咐:“快,去请大小姐到前厅来。”心里却翻江倒海,这萧绝对清辞,是不是……太过留意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沈清辞在衔霜院的小书房里,对着本从母亲旧箱底翻出来的香料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蹭着书页边,脑子里全是昨晚那盆瞬间枯死的兰花,和沈月柔逃跑的背影。
“姑娘,侯爷让您立刻去前厅。”青禾进来禀报,脸上绷着紧张,“说是……镇北王世子又来了,特意给您备了礼,要您亲自去收。”
又来了?亲自收礼?
沈清辞放下书,慢慢站起来。心在腔子里沉甸甸地跳。压惊礼?亲自收?这由头找得实在烂,可你没法说不。
她今天还是挑了身素净的。雨过天青色的素面褙子,月白裙子,头发简单挽个髻,插根素银簪,耳朵上坠着小米粒似的珍珠。脸上薄薄扫了点粉,盖不住眼下那点没睡好的青黑,反倒衬得眉眼更清,神情更淡。
到了前厅,先给父亲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清辞来了。”沈文翰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看客座,“见过世子。”
沈清辞转身,规规矩矩地朝萧绝福身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错,声音平平的:“臣女沈清辞,见过世子。”
“沈大小姐不必多礼。”萧绝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沈清辞直起身,没立刻抬头,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像昨天那样带着刺人的审视,却更沉,更重,像有实质,慢慢把她罩住。她吸了口气,抬眼看过去。
萧绝正看着她。墨蓝色的袍子衬得脸更白,那双向来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此刻映着厅里的烛火和她的人影,里头翻搅着她看不懂的东西——有关切?有掂量?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亏欠的沉黯?还有更深、更摸不透的什么。
俩人对了一眼,也就一瞬,沈清辞却觉得像过了很久。她绷着劲儿,不让脸上露出半点异样。
“昨日仓促,没备礼。今日补上,给沈大小姐压惊。”萧绝开口,打破那点诡异的安静。他伸手,拿起了那个紫檀木嵌螺钿的匣子。没让旁边那个叫零的侍卫递,他自己拿着,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把匣子递过来。
沈清辞看着递到眼前的匣子。做工是真讲究,螺钿的竹石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贵气逼人。她依言伸出双手,准备接。
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匣子底边的时候,萧绝托着匣底的手,几不可查地,往前送了半分。
她的指尖,不偏不倚,轻轻擦过了他握着匣子的手指。
温的。干的。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薄茧。
一股细微的、过电似的麻,从相碰的那一小块皮肤猛地窜上来,顺着手臂,直抵心口。沈清辞呼吸一滞,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接匣子的动作就显出了一丝慌乱。
萧绝的手稳稳托着匣子,没立刻松。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来,对上她骤然睁大、眼底竭力掩饰却还是泄出慌乱的眸子。他几不可查地,眉梢极其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那动作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清清楚楚落进沈清辞眼里。
“沈大小姐,”他开口,声音压低了点,好像就他们俩能听见,语气平平的,却带着点说不出的、近乎逗弄的探究劲儿,“怕我?”
沈清辞心头警铃疯响!这绝不是前世那个当她透明、眼神都懒得给的萧绝会有的语气和眼神!那里头藏了太多她看不明白的东西!她猛地收拢手指,用力握紧那突然变得死沉死沉的匣子,同时飞快而坚决地把它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块能烫穿皮肉的烙铁。脸上却死撑着镇定,甚至硬挤出个标准得体、无懈可击的假笑,就是那笑有点僵。
“世子说笑了。”她听见自己说,努力让声音稳着,甚至还带上点闺阁小姐该有的羞怯和惶恐,“是这匣子……瞧着太贵重,臣女一时没拿稳。让世子见笑了。”理由扯得她自己都心虚。
萧绝深黑的眸子看着她,那目光像能扎透人,看穿她强装的镇定,看见她心里掀起的滔天巨浪。他没戳破,也没接那话茬,只是几不可查地,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短得像是烛火晃出来的错觉。
“无妨。”他淡淡道,收回手,背到身后,重新坐回椅子上,好像刚才那点接触和低语从来没发生过。他转向脸色惊疑不定的沈文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听说沈大小姐不仅通诗书,对庶务经营也有一套?难得。”
沈文翰心里的疑团已经滚成了雪球,面上只能干笑:“世子过奖了。小女就是翻翻杂书,懂点皮毛,当不起‘有一套’。女儿家,还是贞静贤淑要紧。”他本能觉得这话头危险,想岔开。
“侯爷过谦了。”萧绝语气没变,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又扫了一眼抱着匣子、垂着眼站在那儿的沈清辞,那一眼,深得看不见底。“这世上,能看清道儿,又能踩实了往前走的人,不多。特别是……”他顿了顿,端起茶杯,看着里头的茶叶浮沉,声音稳当,字字清楚,砸进沈清辞耳朵里,跟炸雷似的,“有些路,一个人走,太累。也太险。”
沈文翰听得云山雾罩,完全不明白这位世子爷怎么突然说起这么有“深意”的话,只能含糊应着:“是,世子说得是。”
沈清辞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通庶务经营?这是前世她嫁过去之后,为了活命,也为了守住娘留下的那点东西,在无数冷眼刁难里硬逼着自己学会、才慢慢显露的本事!现在的沈清辞,一个还没出门子的侯府小姐,怎么可能“有一套”?他怎么知道?除非……
还有“有些路,一个人走太累,太险”……
他是在点她什么?点她知道自己以后的路不好走,布满坑?点他知道她会遇上什么?还是……在含糊地告诉她,他知道她的“底细”,并且,他或许能……搭把手?
沈清辞抱着匣子的手指,因为太用力,骨节都泛了白,微微发抖。她强压下心头的惊骇和一堆问号,把头垂得更低,浓密的睫毛盖住眼里翻腾的惊涛,不敢漏出半点。
又略坐了一小会儿,萧绝起身告辞。沈文翰亲自送到二门外,态度比昨天更恭敬,也更小心。
沈清辞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子,脚步有点飘地回了衔霜院。一路上,只觉得怀里的匣子有千斤重,又冷又硬,像抱了块冰,又像抱了团烧着的谜。
把青禾打发到门外守着。沈清辞把匣子放在临窗炕桌正中间,盯着那精雕细嵌的螺钿花纹,半天没动。外头惨淡的天光透进来,落在匣子上,反着幽冷的光。
他会送什么?金银?绸缎?还是……别的什么,更能“坐实”他猜想、露出他意图的东西?
她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伸出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发颤,按下了匣子前头那个鎏金的如意云头小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静得吓人的屋里格外刺耳。
匣盖弹开一条缝。
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盖子完全掀开。
猩红色的丝绒衬垫上,躺着一颗颗东珠。每颗都有小指甲盖大,滚圆,没一点瑕疵,在昏光下流转着柔和又梦幻的淡淡虹彩,足有二三十颗,安安静静地卧在那儿,光华敛在里头,贵气却压不住。
果然是份能“压死人”的厚礼。
沈清辞的心却沉到了底。她对珠宝没兴趣,眼光飞快扫过光滑的丝绒垫子,然后,定在匣盖内侧。
那里,光溜溜的,猩红一片,没字,没落款,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这真的就只是份特别贵、但也“正常”的礼?他那几句话,只是凑巧?或者,是自己吓自己,理解岔了?
不,不对。那感觉错不了。他看她的眼神,他说的那些话,尤其是“有些路一个人走太累”……
沈清辞拧紧了眉,指尖无意识地从丝绒上划过。忽然,在衬垫左下角,紧挨着匣壁的接缝那儿,她的指尖感觉到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丝绒光滑的凹凸。
她眼神一凝,心倏地提了起来。小心地用指甲,试着去挑那衬垫的一角。垫子粘得很牢,但边角那儿工匠好像没封死,留了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她屏住呼吸,从头上拔下那根用来别碎发的、极细的银簪,用尖细的簪子头,轻轻探进那条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里。
然后,极慢,极小心地,手腕使力,把那一小块衬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掀了起来。
垫子下面,是深紫色的、打磨得光溜的紫檀木板。
而在那深紫色的板子上,用极细的狼毫笔,蘸着浓黑的墨,写着四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小字——
别来无恙。
笔道子硬,锋芒收着,却在转弯抹角的地方透出一股写字人的冷硬和杀伐气。那字,沈清辞前世偶然瞥见过他批的军报边角,绝不会认错。
是萧绝的亲笔。
“别来无恙……”
沈清辞无意识地,喃喃念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柄裹着冰碴子的铁锤,狠狠砸在她心口,砸得她魂飞魄散,四肢百骸的血好像瞬间冻住,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流,冲得她耳朵里嗡嗡响,眼前一阵阵发黑,腿一软,猛地向后跌坐在冰凉的炕沿上!
“哐当!”手里那根细银簪掉在地上,声音清脆,却听得人心里发慌。
别来无恙……
无恙……
这绝不是对头回见面、拢共没说几句话的侯府小姐的问候!这甚至不是对普通熟人的寒暄!
这是对一块儿走过生死、熬过漫长时光和无尽隔膜的旧相识,才会有的、塞满了千言万语说不清道不明滋味的问候!是确认,是试探,是只有他们俩才懂的、跨过了死生和年月的暗号!
他知道!
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萧绝,也回来了!
所以,他才会提前三天上门,才会用那种复杂深沉到让她心惊的眼神看她,才会说“有些路一个人走太累”那种意有所指的话,才会送上这份贵得吓人又藏着这么大个惊吓的“压惊礼”!
他不是试探,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跟她对暗号!也是在告诉她,他清楚了,全清楚了!
沈清辞脸白得跟纸一样,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气,却觉得空气稀薄,浑身发冷,所有力气都好像被这四个字抽干了。她死死瞪着那四个力透纸背的小字,前世喝下毒酒的痛和恨,这辈子回来后的步步惊心,对沈月柔的刻骨仇怨,对前路的茫然算计……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像狂风暴雨在她脑子里冲撞撕扯。
前世,他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却也是她惨境最彻底的看客,是那场死的间接推手。他们之间,除了那张冰冷的婚书和王府的铁规矩,几乎没一点交集,更谈不上半分情义。只有最后那场吞掉一切的大火,和她含恨而死、他或许压根不知道甚至不在乎的结局。
这一世,他带着记忆回来,他想干什么?
是终于对她这个“妻”生出了一点迟来的愧疚,想补?还是觉得她这个同样知道“以后”、握着“先机”的变数,有能用的价值,是个值得联手对付共同对头的“伙计”?那句“别来无恙”,是找联手的明白信号,还是另一种更隐晦、更危险的试探和拿捏的开头?
沈清辞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把她几乎散掉的神智一点点拉回来,让冰冷和理智重新慢慢爬满全身。
庶妹回来了,杀心赤裸裸的,毒计就在手边。
名义上的夫君(或者说上辈子的夫君)也回来了,意图不明,深不见底。
前路雾重重,坑连着坑,敌人说不定就藏在身边,甚至可能就是最想不到的那个。
她慢慢睁开眼,眼底最初的惊骇、混乱、不敢信,像退潮一样缓缓下去,沉成一片深不见底、冻透了的寒潭,和豁出去拼了、不回头了的决绝。
不管你想干什么,萧绝。
不管你是想赎罪,还是想用我。
这一回,谁也别想,再摆弄我沈清辞的命。
这盘棋,既然老天爷让大家都重新落了子,那就瞧瞧,在这云谲波诡的棋盘上,到底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