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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 敌明我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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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衔霜院里点了灯。窗纸透出的光晕在春寒夜里晕开一小圈暖黄,像只半睡半醒的眼睛。
沈清辞坐在炕桌边,手里捏着本下午从父亲书房“顺”出来的旧账册,一页页翻。指尖划过一个个人名、一笔笔数字,眼神静得发沉。烛火跳一下,她脸上的影子就晃一下。青禾在边上守着,大气不敢出,只偶尔拿簪子拨一下灯芯。
白天萧绝来了又走,没留多久。她去前厅见了一面。那男人跟记忆里一样,一张脸冷得能冻死人,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劲儿隔老远都能感觉到。可他那眼神……看她的那一眼,沉甸甸的,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不像看陌生人。
账册翻到某一页,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停——柳氏。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大小姐,月柔小姐来了,说炖了冰糖雪梨汤给您润嗓子。”门外小丫鬟的声音传进来。
沈月柔。
沈清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合上账册,随手丢在一边。“让她进来。”
门帘一挑,沈月柔端着个红漆托盘进来了。鹅黄的裙子,杏色比甲,头上簪着海棠花和红绒花,脸上抹得白白净净,笑得又甜又软,活脱脱一个贴心好妹妹。
“姐姐。”她声音能掐出水,把托盘放炕桌上,亲手端起那盅还冒热气的汤,递到沈清辞面前,“听说姐姐白天见了贵客,说了不少话,妹妹特意炖的,最润肺了。姐姐快趁热喝。”
她说话时,那双眼珠子可没闲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在沈清辞脸上扫,眉毛、眼睛、鼻子、嘴,连她睫毛颤几下好像都要数清楚。那眼神,不像妹妹看姐姐,倒像屠夫在掂量案板上的肉。
沈清辞心里冷笑,面上不显,甚至还弯了弯嘴角,露出个挺像那么回事的淡笑,伸手接了汤盅。“有劳妹妹。”
白瓷汤匙在澄亮的汤水里搅了搅,雪梨晶莹,枸杞红艳,甜香随着热气往鼻子里钻。她没喝,抬眼看向沈月柔:“刚用过饭,还不饿。妹妹坐,陪我说说话。”
沈月柔脸上的甜笑一点没变,袖口里的手指却蜷了蜷。“姐姐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要紧。”沈清辞把汤盅往边上推了推,像真没胃口,“白天见了那位世子爷,觉得跟传闻里不太一样。妹妹可曾听过他什么?或者……见过?”
沈月柔眼珠子转了转,用手帕掩着嘴轻笑:“姐姐说笑了,妹妹哪儿有机会见外男呀。倒是听人提过,说那位世子爷性子冷,不好亲近。姐姐瞧着……他人怎么样?”
“是挺冷的,话也少。”沈清辞垂下眼,语气随意,“不过礼数倒周全,对父亲也客气。”
“是吗?”沈月柔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小口,话头轻巧地一转,“说起来,这几日京里倒有件新鲜事。姐姐听说了吗?前日,三皇子殿下在京郊猎了只白狐,通体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稀罕极了。三殿下仁孝,说是要献给皇后娘娘做围脖呢。这等灵物,也就三殿下那般人物能得手了。”她说着,脸上适时浮起一层仰慕的薄红,眼睛却死死盯着沈清辞的反应。
三皇子猎白狐。
沈清辞搅汤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心猛地一沉。
这事,明明是三四天后才发生的!是花朝节宫宴之后,三皇子当众献给皇后,博了个“孝勇”的名头!现在的沈月柔,怎么会知道?还说得这么肯定?
除非……她也知道后面的事。
沈清辞压下心头的惊涛,脸上却露出点恰到好处的、不赞同的神情,眉头微微蹙着,声音轻轻软软的:“白狐通体雪白,是山里的灵物呢。猎了取皮……是不是有点……可惜了?三殿下或许……只是一时没想那么多?”她语气迟疑,带着点替人开脱的意思,可那“残忍”的味儿,已经透出来了。
话音刚落——
“啪嗒。”
沈月柔手里那方绣缠枝莲的帕子,直直掉在炕沿上。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她好像没感觉。
她倏地抬头,看向沈清辞,眼珠子瞪得老大,里头全是见了鬼似的惊骇,脸“唰”地白了,嘴唇开始哆嗦。
“姐、姐姐……你……”她声音发干,发紧,带着抖。
“我怎么了?”沈清辞适时地露出点疑惑,眼神干干净净地看着她,还歪了歪头,“妹妹觉得我说得不对?佛家说众生都有灵性。那白狐在山里活得好好的……我可不是说三殿下不好,就是觉得,有点可惜。”她把前世死前骂过的话,换了个温和的壳子,又扔了回去。
“不!没有!姐姐说得对!是妹妹说错话了!”沈月柔像是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从绣墩上弹起来,带倒了身后的墩子,“咚”一声闷响。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头冒出冷汗,声音又尖又利,完全没了平时的调子。“妹妹突然想起来……母亲那边有急事!汤、汤姐姐记得喝!妹妹先走了!”
她话都说不利索了,不敢再看沈清辞,帕子也忘了捡,转身就往外冲,脚步踉跄,差点被自己裙子绊倒,门外的丫鬟赶紧扶住。主仆俩连滚带爬,眨眼就消失在院子外头,慌得像后头有鬼追。
门帘晃了晃,带进一股夜风,吹得烛火猛跳了一下。
沈清辞脸上那点疑惑慢慢褪了,眼神彻底冷下来,结了一层冰。
果然。
沈月柔也回来了。
而且,她那句提前的“猎白狐”,和自己那句“可惜”,正好戳中了她最怕被想起的事。她吓成那样,是认定了——自己也回来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台上摆着青禾伺候的一盆春兰,“翠盖”,叶子碧绿绿的,挺精神。她端起那盅还温着的冰糖雪梨汤,手腕平稳地一倾。
微黄的汤汁,细细地浇在兰花的根上。
汤很快渗进土里,看不出痕迹。
头两下,那“翠盖”还好好的,绿油油。
可也就三五个喘气的功夫——
底下那片最老的叶子,先蔫了,黄了,接着发黑,叶尖卷起来,枯了。这要命的衰败像会传染,眨眼就蹿遍了整盆花。刚刚还精神抖擞的一盆“翠盖”,彻底蔫了,叶子软塌塌耷拉着,变成一种难看的灰黑色,还飘出一股甜腻里夹着腐朽的怪味。
剧毒。见效快,要人命的剧毒。
好一碗“润肺生津、姐妹情深”的冰糖雪梨汤。
好一个“温柔体贴、我见犹怜”的好妹妹。
沈月柔,你还是这么急,这么毒,这么等不及要我死。回来一趟,半点没变,下手倒更狠了。
沈清辞放下空了的汤盅,指尖冰凉。心里最后那点因为血脉连着的、可笑的情分,跟着眼前这盆瞬间死透的“翠盖”,一起烂在了泥里。
从今往后,你和我,只有你死我活。
“姑娘,月柔小姐这是怎么了?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走的时候脸白得……跟见了鬼似的,路都走不稳了。”青禾收拾着倒了的绣墩和掉地上的帕子,小声嘀咕,心里直发毛。
沈清辞走到铜盆边,舀水,仔仔细细地洗手,一遍又一遍,像要洗掉什么脏东西。接过青禾递来的布巾擦干,她抬眼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嘴角扯出个冰冷的弧度。
“可能,”她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情绪,却让青禾无端打了个寒颤,“她也被什么不干净的‘脏东西’……缠上了吧。”
青禾没懂,只觉得怪吓人的,赶紧去处理那盆死花和汤盅了。
沈清辞坐回炕桌边,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直又孤。
庶妹确认回来了,杀心赤裸裸的。
那白天来的萧绝呢?他来干什么?是巧合,还是也知道了什么?或者……跟沈月柔这突然的发疯下毒有关?
前世萧绝是冷,是当她不存在,可没直接要她的命。这一世,全乱了。那个握着北疆兵权、心思比海还深的男人,到底是那边儿的?他提前跑来,那句“有些路一个人走太累”,到底什么意思?
沈清辞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
棋盘乱了,对手不止一个,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这一局,她得走得,更小心,更稳,也得……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