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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身边的人,未必是自己人 清芷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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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芷轩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安静。
沈清辞晨起梳洗完毕,便坐在窗下,将肃王送来的那卷眼线名单,又细细看了一遍。纸上字迹凛冽,名单密密麻麻,从宫中近侍到外府眼线,再到刘氏与皇后暗中往来的渠道,一应俱全。
青竹端着早膳进来时,便见自家大小姐垂眸看着纸面,神色沉静,看不出半分情绪。旁人见了这等密卷,多半要心惊肉跳,她却只当是在核对一本寻常账目,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
“大小姐,先用些早膳吧,凉了就不好了。”青竹轻声提醒。
沈清辞缓缓合上宣纸,抬眸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放着吧。”
她起身走到外间,目光淡淡扫过院中:“昨日清理出去的人,都安排妥当了?”
“回大小姐,都妥当了。张婆子杖责之后,已经逐出府去,其余几位管事也都安分守己,正在核对账目,不敢有半分怠慢。”青竹恭敬回道,“各院来历不明的丫鬟婆子,也都一一核查,该遣散的遣散,该调走的调走,如今府里干净多了。”
沈清辞微微颔首,并未有多欣慰。
这些不过是清理皮毛。
刘氏在府中经营多年,真正的心腹、真正隐秘的往来,绝不会这么轻易暴露。皇后安插的眼线,更是藏得极深,轻易不会动作。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肃清,而是引蛇出洞。
“刘侧室和二小姐那边,近日有什么动静?”沈清辞拿起银筷,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中的粥。
青竹神色微凝,压低声音:“回大小姐,自从昨日正厅之事后,刘侧母便闭门不出,连院子都没踏出过一步。倒是二小姐……”
她顿了顿,继续道:“二小姐昨日午后,以散心为由,去了府中后门附近转悠了小半个时辰,身边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似乎在等人,只是最后并未见到有人与她接头。”
沈清辞夹菜的动作微顿,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弧。
“倒是沉得住气。”
她淡淡一语,便将沈清柔那点小心思戳破。
故作安分,实则暗中试探。既想与宫外联系,又怕被她抓个正着,只能这般遮遮掩掩。只可惜,如今这镇国公府,早已不是她们母女可以随意通风报信的地方。
“继续盯着。”沈清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她们但凡有一丝异动,不论大小,都来报我。”
“是。”青竹立刻应下。
沈清辞慢慢用着早膳,脑中却在飞速梳理着眼下局势。
皇后逼婚,陛下三日后回宫,东宫虎视眈眈,肃王态度不明。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肃王送来的那卷眼线名单,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可这把刀,不能轻易亮出。过早摊牌,只会打草惊蛇,让皇后有所防备。唯有等到最关键的时刻,一刀致命,才能彻底扭转局面。
“对了,大小姐。”青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今日一早,宫中派人来了,只是不是来问责,也不是来赏东西,而是送了些寻常的绸缎点心,说是皇后娘娘体恤国公府,赐下的东西。”
沈清辞眸色微深。
体恤?
皇后那般心胸,昨日刚被她落了颜面,转头便送来赏赐,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试探,是麻痹,是故作大度,好让她放松警惕。
“东西呢?”
“都放在外厅了,奴婢不敢擅自收下。”
沈清辞放下碗筷,抬手用锦帕拭了拭唇角:“收下。”
青竹一怔:“大小姐,这……皇后娘娘分明不安好心,我们真的要收?”
“为何不收?”沈清辞淡淡抬眸,眼底一片清明,“她既愿意做这表面功夫,我们便顺着她的意。她送,我们收,不多言,不逢迎,也不亲近。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镇国公府,并未与皇后撕破脸面。”
青竹瞬间明白:“大小姐是想,让皇后以为,我们已经服软?”
“不是服软。”沈清辞起身,理了理衣袖,声音轻淡却笃定,“是让她以为,我已是瓮中之鳖,无路可走,只能任她摆布。”
“越是如此,三日后,她摔得便越疼。”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迈步向外厅走去。
阳光落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浅淡的光晕,将她身影拉得颀长。明明只是一介刚及笄的少女,周身却已有了运筹帷幄的沉稳气度。青竹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敬佩更甚,连忙快步跟上。
外厅之中,宫中送来的赏赐整齐摆放,绸缎光鲜,点心精致,一眼望去,一派和睦恩宠的景象。
沈清辞扫了一眼,淡淡吩咐:“东西收下,登记入册。皇后的心意,我们领了,不必额外回礼,也不必刻意讨好。”
“是。”
她转身正要回内室,却见一名小丫鬟匆匆跑来,神色带着几分慌张:“大小姐,二小姐……二小姐在院子里哭着闹着,说您故意苛待她,克扣她院里的份例,还要去国公爷面前告状。”
青竹脸色一沉:“这沈清柔,真是没完没了!昨日刚放过她一马,今日又来闹事。”
沈清辞神色不变,语气平静:“她要闹,便让她闹。”
“大小姐,就由着她吗?若是让她在国公爷面前乱说话,旁人还以为您真的苛待姐妹。”
沈清辞淡淡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她越是闹,越显得心虚。父亲心中有数,不会被她三言两语蒙蔽。你只管让人看着,别让她真的冲到父亲书房扰了清静,其余的,不必理会。”
“是。”小丫鬟连忙应声退下。
青竹仍有几分不解:“大小姐就这般纵容她?”
“不是纵容,是晾着她。”沈清辞缓步走回廊下,望着院中微微晃动的树影,“人在急躁的时候,最容易出错。沈清柔心高气傲,如今失了权,又无法与外界联系,迟早会沉不住气。她闹得越凶,露出的马脚便越多。”
青竹恍然大悟:“原来大小姐是故意逼她露出破绽。”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眸色微深。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口舌之快。
三日后陛下回宫,才是真正的战场。在此之前,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自乱阵脚。她要做的,只是稳住阵脚,清理内患,静待变局。
这一日,镇国公府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暗藏波澜。
刘氏闭门不出,暗中盘算。沈清柔几番试探,都被悄无声息挡了回去。府中下人见识了沈清辞的手段,再不敢有二心,各司其职,安分守己。往日里散漫松懈的镇国公府,竟在短短一日之间,焕然一新。
沈清辞则一直待在清芷轩,核对账目,梳理人事,将府中大小事务,一点点握在手中。她行事不急不躁,条理分明,每一步都稳得滴水不漏。青竹看在眼里,心中越发佩服。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暖红。
沈清辞放下手中账册,揉了揉眉心。
青竹端上一杯热茶:“大小姐,您忙活一天了,歇会儿吧。再两日,陛下便要回宫了,您这般操劳,身子会受不住的。”
沈清辞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心中稍定:“无妨。越是临近关头,越不能松懈。”
她抿了一口热茶,忽然开口:“今日府中,可有陌生面孔出入?”
青竹回想了一下,摇头:“回大小姐,没有陌生面孔。府门守卫严格,没有您的令牌,谁也不能随意出入。就连二小姐派人出去,都被拦了回来。”
沈清辞微微颔首,正要说些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脚步忽然一顿。
院墙角下,一株不起眼的兰草旁,泥土微微松动,像是近日被人翻动过。
她眸色微冷,放下茶杯,缓步走了出去。
青竹见状,连忙跟上:“大小姐,怎么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走到那株兰草旁,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表面泥土。
泥土之下,埋着一截小小的竹管。
青竹脸色一变:“这是……”
沈清辞将竹管取出,打开一端,里面赫然卷着一张极小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之下所写:
“三日后陛下回宫,皇后已备好说辞,逼你入东宫,不从则治沈家不敬之罪。”
青竹看得心头一紧:“大小姐,这是……谁送来的?竟然将东西埋在我院中!”
沈清辞将纸条捏在手中,指尖微微用力。
纸条上的字迹陌生,内容却精准得可怕。
能将消息送到清芷轩,还不被人察觉,此人必定对镇国公府极为熟悉,甚至……就在她身边。
府中眼线,果然还没有清理干净。
“不必声张。”沈清辞神色平静,将纸条重新卷好,放回竹管,又埋回泥土之中,“就当从未发现过。”
青竹一愣:“可是大小姐,这眼线藏在咱们院里,实在太危险了!”
“危险?”沈清辞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如今,他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她既然已经发现,便等于握住了对方的把柄。对方以为暗中传递消息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早已落入她的眼中。
“从今日起,我院中动静,不必刻意隐瞒。”沈清辞低声吩咐,“你只管照常行事,偶尔故意说几句示弱的话,让他以为我已慌了心神。”
青竹瞬间领会:“大小姐是想,借着他,把假消息传给皇后?”
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望着渐渐沉下的夕阳,声音轻淡却带着寒意:
“皇后不是想引我入瓮吗?那我便陪她演一场好戏。”
“只是不知,最后被瓮中捉鳖的,会是谁。”
青竹心头一震,望着自家大小姐从容淡定的侧脸,只觉得一股敬畏油然而生。
夜色渐渐笼罩京城。
皇宫深处,凤仪宫灯火通明。
皇后端坐在上首,听着底下人传来的消息,唇角勾起一抹冷傲的笑意。
“镇国公府那边,当真收了赏赐?沈清辞那丫头,没有半点异动?”
“回娘娘,千真万确。沈大小姐安安静静待在院中,不曾外出,也不曾与人联络,看上去已是安分许多。”底下人恭敬回道,“二小姐虽有几分闹腾,却也翻不起浪。镇国公府如今,已是风平浪静。”
皇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满是笃定:“谅她一个黄毛丫头,翻不出什么大浪。拒绝东宫,驳我颜面,不过是一时意气。如今见我不曾追究,便知道怕了。”
一旁的太子萧景渊面色依旧阴沉,语气带着几分不甘:“母妃,就这般轻易放过她?她当众让儿臣颜面尽失,若是不狠狠惩戒,日后朝中大臣,岂不是人人都敢轻视儿臣?”
皇后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急什么?本宫要的从来不是惩戒,是镇国公府的兵权。待到她乖乖入了东宫,成了你的太子妃,沈家兵权尽在你手,到时候,她是生是死,还不是任由你说了算?”
萧景渊眼神一沉,随即露出一抹阴狠笑意:“母妃说得是。是儿臣急躁了。”
“三日后陛下回宫,本宫自有安排。”皇后放下茶杯,声音冷冽,“届时,由不得她不答应。”
“母妃英明。”
一宫之内,算计已定。
他们都以为,沈清辞已是穷途末路,只能束手就擒。却不知,远在皇宫之外,另一双眼睛,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肃王府深处,夜色如墨。
玄衣男子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压。
暗卫单膝跪地,低声回禀:“殿下,皇后与太子的动向,一如所料。镇国公府那边,大小姐已发现眼线,并未声张,反倒将计就计。”
萧玦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薄唇微启,声音清淡,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漠然:
“她倒是比本王预想的,更沉得住气。”
暗卫低头:“大小姐聪慧过人,有殿下先前提醒与眼线名单相助,已然占尽先机。皇后与太子,怕是要失算了。”
萧玦指尖轻轻敲击窗沿,节奏缓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失算?”他淡淡重复了二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棋局才刚刚开始,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继续盯着。”
“是。”
暗卫应声退下。
屋内恢复寂静。
萧玦立在窗前,目光望向镇国公府的方向,深邃眼眸之中,情绪难辨。
沈清辞。
重生归来,步步为营,既有风骨,又有城府。
这般人物,若是沦为东宫棋子,实在可惜。
他指尖微顿,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致。
这场戏,他倒是想好好看看。
镇国公府,清芷轩。
沈清辞依旧坐在灯下,手中握着那卷肃王送来的眼线名单。
青竹守在一旁,不敢打扰。
许久,沈清辞缓缓抬眸,眼底一片清明。
“青竹。”
“奴婢在。”
“明日起,按这名单上的记号,不动声色地,把人一个个看住。”她将宣纸轻轻放在桌上,字迹凛冽,如同刀锋,“不必打草惊蛇,只需记牢,他们每一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三日后,陛下回宫之时,便是收网之日。”
青竹躬身应下:“是,奴婢明白。”
灯火跳跃,映着沈清辞沉静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