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石碑   客栈里 ...

  •   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后院偶尔传来一声马匹的响鼻。江衡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房梁。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淡淡地照在地上。
      江衡安坐在床边,看着那片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轻轻推开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里晃着。
      下了楼,推开客栈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沅水就在镇子边上,往东走三里地。
      江衡安迈步往外走。
      “去哪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江衡安的脚步顿住,啧,好强的轻功。
      他回过头。
      曹钧宁站在客栈门口,穿着一身月白的中衣,外头随便披了件袍子。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白的,病中的疲惫还没消下去,但那双桃花眼是亮的,看着江衡安。
      “睡不着。”江衡安说。
      “我跟你去。”
      江衡安的眉头皱起来:“你跟来做什么?”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夜里不安全。”
      江衡安冷笑了一声。
      “不安全?”他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讽刺,“你血手修罗跟着我,才是最不安全的吧。”
      曹钧宁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那件袍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领口露出来的锁骨,薄得像刀片。
      江衡安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转身就走。
      曹钧宁跟上来了。
      江衡安没回头,只是走得更快了些。夜风从沅水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凉飕飕的。镇子里的路不好走,雪水脏兮兮的,坑坑洼洼,偶尔还有野狗在暗处叫两声。
      曹钧宁一直跟着,不远不近,落后三四步的距离。
      他没说话,江衡安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出了镇子,往东走。
      月光很好,把路照得清楚。两边是农田,这会儿都收完了,光秃秃的积着雪,偶尔有一两棵歪脖子树,影子拖得老长。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头出现了一棵老槐树。
      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伸得老开,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老槐树底下,立着一块石碑。
      江衡安的脚步慢下来。
      他走近了,站在石碑前,低头看。
      石碑不大,也就半人高,青石的,风吹日晒的,表面已经有些斑驳了。上头刻着字,是楷书,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
      “感念江公恩德,立碑永志。沅水镇。”
      江公。
      江衡安的眼睛盯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下面还有小字,密密麻麻的,刻着年月和事情。他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侠人江公,于某年某月,独闯十三洞水寨,斩匪首一十三人,余匪不计其数。沅水百姓得脱苦海,感念大德,立碑以记。”
      江衡安的手指抬起来,想去摸那些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曹钧宁走近了。
      曹钧宁站在石碑前,低头看。
      他看了第一行,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这是……”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远之?”
      江衡安没回头,也没说话。
      曹钧宁又看了一遍碑文。
      “十三洞水寨……”他喃喃地说,“原来是远之……我一直以为是放的火。”
      江衡安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曹钧宁站在月光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些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怎么了?”江衡安问,声音冷冷的。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我从昏迷中醒来,十三洞水寨已经没了。我一直以为是远之放的火,烧了他们的老巢。”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杀了这么多人。”
      曹钧宁抬起头,看着沅水那边。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无声地流淌着。
      “远之武功是不错,”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那时候……不足以单枪匹马拿下整个水寨。”
      江衡安的心口忽然一紧。
      曹钧宁继续说下去:“我醒来之后,他身上没有伤,也没有疲惫的样子,就像……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别说当年的远之,就是现在的我,也做不到一个人剿灭整个十三洞水寨。”
      江衡安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照在曹钧宁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思索,眉头微皱着,像是在解一道解不开的难题。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病中的虚弱还没消下去,可这会儿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块碑上,全在那些字上。
      江衡安冷笑了一声。
      “其实你从没了解过师父。”他说,一字一句的,“他给你的都是假象。”
      曹钧宁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没反驳,只是垂下眼睛,看着那块碑。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不了解便不了解吧。”
      江衡安以为他会说什么,会解释,会辩驳,会说自己其实很了解师父。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么轻声地说了一句,然后就不说话了。
      江衡安的心口忽然又疼了一下。
      那股烦躁又涌上来,比刚才更厉害。
      这人怎么……
      他还没想好那个词是什么,曹钧宁又开口了。
      “可那时若是远之一时冲动,受了伤可怎么办?”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这么鲁莽的事,他怎么就……”
      到了这时候,他还是关心师父。
      担心师父那时候受伤,担心师父那时候冒险,担心师父那时候拼命。
      江衡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沅水。江水还在流,月光还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腥气。
      曹钧宁也看着江水,眉头还皱着。
      他还在想。
      想师父是怎么做到的,用什么法子,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拼命。
      “哟,这大半夜的,还有人在这儿赏月呢?”
      一个粗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江衡安猛地转过头。
      三个人从夜色里走出来。
      都是男的,腰里别着刀,身上带着酒气。走在前头那个最壮实,满脸横肉,喝得满脸通红,走路都有些晃。后头两个年轻些,一脸贼笑,眼睛在江衡安身上转来转去。
      “哎哟喂,”那个壮实的眯着眼睛看江衡安,“这谁家的小娘子,穿一身粉,大半夜的在这儿站着,等人呢?”
      后头两个跟着笑起来。
      “大哥,你看清楚了,那是男的。”其中一个说。
      壮实的愣了一下,凑近了看,然后“呸”了一声。
      “他娘的,晦气!”他说,“大半夜的,穿一身粉,老子还以为是姑娘呢!”
      江衡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三个人,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的手,已经慢慢摸向腰间的剑。
      “你们是谁?”他问,声音很平。
      “我们?”壮实的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我们是这条江上的人。”
      江衡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水匪。
      “十三洞水寨不是早没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你们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壮实的“嘿”了一声:“十三洞是没了,可这沅水还在。有人就得有饭吃,有饭吃就得走货,走货就得有人收钱。咱们就是干这个的。”
      他说着,往前又走了一步,上下打量着江衡安。
      “你是走货的?还是过路的?”
      江衡安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客栈里听那几个商贾说的话。
      “这水匪又起来了,日子没法过了。”
      “现在那伙人占了十三洞水寨旧址,规模越来越大,人手也多了,比当年那批还横!”
      巧了。
      他看着那三个人,忽然冷笑了一声。
      “我是你们苦主请来杀你的人。”他说。
      那三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那壮实的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杀我们?”他指着自己,又指着后头两个,“苦主?哈哈哈哈——老子在这条江上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货,那些苦主早死光了,哪儿来的苦主?”
      后头两个也跟着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江衡安没笑。
      他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说:“手不干净,那就不会错杀了。”
      话音刚落,剑已出鞘。
      月光下,一道雪亮的光闪过,直取那壮汉的咽喉。
      那壮实的反应也不慢,猛地往后一仰,躲过这一剑,同时抽出腰刀,反手就砍。
      “他娘的,找死!”他吼道,“上!给我砍死他!”
      后头两个也抽出刀,一左一右扑上来。
      江衡安的剑很快。
      云渐剑法,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一个“飘”字。剑走轻灵,身随意动,每一剑都像云一样捉摸不定,又像风一样无孔不入。
      可那三个人也不慢。
      能在沅水上混的水匪,都是刀口舔血的主儿,手上都有人命。那壮实的刀法狠辣,招招往要害招呼。
      后头两个配合默契,一个攻上盘,一个攻下盘,逼得江衡安连连后退。
      江衡安一剑逼退左边那个,右边那个的刀已经砍到腰侧。
      他猛地侧身,刀擦着衣裳过去,划破了一道口子。还没等他站稳,那壮实的大刀又劈下来了。
      江衡安举剑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那壮实的力气大,压得他手臂发麻。
      “就这?”壮实的狞笑着,“就这点本事,还想杀我?”
      江衡安没说话,只是咬着牙,拼命顶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云渐三式,剑走偏锋。”
      江衡安心里猛地一震。
      那是师父的声音——不是,是曹钧宁的声音。可他说的话,和师父教他时说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剑走偏锋,不是真的要偏。是虚晃一剑,逼对方防守,然后——”师父的手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托,“从这里切入。”
      江衡安的剑不自觉地跟着那个声音走。
      虚晃一剑,左边那个果然举刀格挡。剑锋一转,从下路切入,直取小腹。
      左边那个惨叫一声,往后跌去。
      江衡安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剑,看着剑尖上滴下来的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心!”
      曹钧宁的声音猛地响起,同时一道破空之声传来。
      江衡安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壮实的刀已经砍到他头顶——然后那壮实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往后倒去。
      一枚铜钱落在地上,叮的一声。
      江衡安站在那里,看着那壮实在地上打滚,看着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看着后头那两个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跑。
      他没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曹钧宁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发什么愣?”他问,声音很轻,“那两跑了就跑了,先把这一个料理了。”
      江衡安转过头,看着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