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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纪念   王大夫 ...

  •   王大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脑子?”他抬起头,看着曹钧宁,“什么毛病?”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会记不清事。”他说,声音很平静,“会认错人。”
      王大夫的眉头皱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伤药,伸出手:“伸手,老夫给你把把脉。”
      曹钧宁把胳膊伸过去。
      王大夫搭上他的手腕,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眉头越皱越紧,越皱越紧,最后睁开眼睛,看着曹钧宁的脸,神情复杂得很。
      “你这伤……”他顿了顿,“不只是外伤。”
      江衡安在门口动了动,往前走了两步。
      王大夫说:“你中毒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曹钧宁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江衡安也没说话,但他的脸色更黑了。
      “什么毒?”江衡安问。
      王大夫摇了摇头:“老夫看不出来。但这毒在你体内有些年头了,一直没解,已经伤了心脉。你现在这脑子……时好时坏,记不清事,认错人,应该都是因为这个。”
      曹钧宁沉默着,没有说话。
      “外伤好养,调养个一年半载的,总能养回来。”王大夫说,“但这毒……”他摇了摇头,“老夫医术浅薄,解不了。”
      江衡安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谁能解?”他问。
      王大夫想了想,说:“静籁师太。”
      江衡安的脸瞬间黑了。
      曹钧宁却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明光寺的主持师太。”他说,像是在跟江衡安解释,“出家人慈悲为怀,医药双绝。在江湖上很有地位。”
      “我知道。”江衡安冷冷地说。
      王大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古怪得很。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师太的医术无人能及。若说有人能解这位大侠的毒,那只有她了。”
      “不去。”江衡安说。
      王大夫还想再说什么,江衡安已经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他手里。
      “把药熬好,送过来。”他说,语气硬得像石头,“熬三副,一副现在熬,两副留着明后天。”
      王大夫接过银子,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看见江衡安那张黑得能滴出墨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些江湖人还是别乱得罪,何况还给钱呢。
      “行了,老夫这就去。”他说着,收拾起药箱,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粉衣公子站在屋里,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那伤患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的。
      老头叹了口气,掀开门帘出去了。
      “其实你和远之的性格不太像。”曹钧宁忽然开口。
      江衡安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他温柔得多。”
      江衡安冷笑了一声。
      师父笑起来的样子,温润如玉,像三月的春风。
      师父确实是温柔的。
      可他不是。
      “你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曹钧宁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还是那么好看,即使蒙着病中的疲惫,即使脸色白得像纸,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江衡安,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忽然想起来,跟你说一声。”
      江衡安没说话。
      曹钧宁又说:“静籁师太那儿……你若不想去,就不去。”
      江衡安冷笑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曹钧宁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一点疲惫:“我这条命,本来就该和远之一起死的。多活了这么多年,已经是赚了。”
      江衡安的牙咬紧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死”,想说“你死了才好,我师父的仇就报了”。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刚才在浴桶边,曹钧宁抱着他,叫他“远之”的样子。
      那个笑那么轻,那么软,像是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那是他看着师父的眼神。
      无怪师父不恨他。
      江衡安心口忽然一疼,他有这样的情意,自己恐怕永远也无法超过他在师父心中的地位。
      江衡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如果以后我又失去意识——”曹钧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以点我的巨阙穴。”
      江衡安回过头。
      曹钧宁看着他,说:“那是我的命门。”
      江衡安冷笑一声:“你愿意告诉我?”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你是远之的徒弟,”他说,语气很轻,“也算是我的子侄后辈……”
      话没说完,江衡安的脸就变了。
      “你他娘说什么?”他一步跨回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也配和我师父并列?”
      曹钧宁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看着江衡安——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看着那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没反驳。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轻,“我不配。”
      “十三洞水寨已经没了。”曹钧宁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你若不想听……我们离开就是。”
      江衡安“啧”了一声,然后摔门出去了。
      他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客栈大堂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照着几张桌子。有几个人坐着喝茶,小声说着话。
      掌柜的还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江衡安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
      “来壶酒。”他说。
      伙计应了一声,很快端了一壶酒过来,还配了一碟花生米。
      江衡安倒了一杯,一口干了。
      酒是劣酒,辣得呛嗓子,远比不过桃花酿。可他不在乎,又倒了一杯,又是一口干了。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师父靠在躺椅上的样子,一会儿是曹钧宁抱着他叫“远之”的样子,一会儿是曹钧宁低着头说“我不配”的样子。
      烦。
      烦死了。
      旁边的桌子上,几个商贾正说着话。声音不大,但大堂里安静,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里。
      “……这水匪又起来了,日子没法过了。”
      “可不是嘛!去年我走一趟沅水,交了三次买路钱,这他娘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听说现在那伙人占了十三洞水寨旧址,规模越来越大,人手也多了,比当年那批还横!”
      “十三洞水寨……早晚也没好下场!当年那批水匪,就被一个人杀灭了。”
      “一个人?”
      “对,一个人。”
      江衡安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他竖起耳朵,继续听。
      “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商贾说,语气里带着回忆,“十几年了吧。那时候我还年轻,跟着我爹跑生意。有一回路过沅水镇,就听说出了个杀神。”
      “杀神?”
      “对,杀神。”那商贾说,“见水匪就杀。从沅水这头杀到那头,杀了一路,尸体就扔在路边。”
      江衡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伤平民,”那商贾继续说,“所以老百姓都帮他。他要找什么人,就有人给他递消息。他在沅水边上守了三天,杀了一批又一批。”
      “三天后呢?”
      “三天后,他又来了。”那商贾说,声音变得低沉,“一个人推着辆拖车,车上装着麻袋,满满当当的。他把麻袋往地上一倒——全是人头。”
      桌上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水匪的人头。”那商贾说,“他说,谁家有仇怨的,就带回去祭亲友。”
      江衡安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那商贾想了想,“后来就没消息了。听说他找着要找的人了,就走了。但咱们这儿的人感念他,在沅水边上给他立了块石碑,记着他的恩情。”
      江衡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师父年轻的时候。
      江衡安忽然想起曹钧宁在山洞里说的话。
      “我一个人不行,就拉上远之。他一听就同意了,连犹豫都没犹豫。”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藏在哪个水寨里,他不知道怎么找到我的。”
      原来是这样找到的。
      原来师父是这么找到的。
      杀了三天,杀了一路,杀了那么多人,找到了。
      “钧宁昏迷数日,我独自一人剿了水寨给他解气。”
      最后推着一车人头,给沅水的老百姓出气。
      江衡安想起师父教他剑法的样子。师父的手很稳,剑也很稳,每一招都教得仔仔细细的。师父说,剑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可师父自己年轻的时候,杀了那么多人。
      就为了找一个人,就为了给他解气。
      掌柜的端着一盘菜从后厨出来,正好听见那几个商贾说话。他把菜送到另一桌,顺口搭了一句腔。
      “现在好多了。”他说,“十几年前十三洞横行霸道的时候,那叫一个民不聊生。现在这点水匪,还算好的呢!”
      那几个商贾转过头看他。
      “掌柜的,您见过当年的事?”
      “怎么没见过?”掌柜的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我在这沅水镇活了五十年,什么没见过?那批水匪啊,死相凄惨得很,全是个粉衣侠客杀的。我亲眼见过,尸体堆在路边,血把雪都染红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那人杀得好。杀得解气。当年那些水匪,抢了多少人的货,害了多少人的命,早就该死了。现在的这些水匪,肯定也没好下场!”
      江衡安忽然开口。
      “掌柜的。”
      掌柜的转过头,看见角落里那个粉衣公子,愣了一下。
      “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江衡安看着他,问:“你说的那个人……他后来怎么样了?”
      掌柜的想了想,摇摇头:“这倒不知道了。他杀了那批水匪之后,就没再出现过。有人说他找着要找的人了,带着人走了。也有人说他死了,就埋在沅水边上。没人知道。客官,还别说,您也一身粉衣裳,要不是年龄对不上,我还真以为是咱们沅水镇的大恩人回来了呢!”
      江衡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石碑,”他问,“还在?”
      “在。”掌柜的说,“就在沅水边上,往东走三里地,一棵老槐树底下。客官要是想看,明儿个白天去,这会儿天黑了,路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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