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沁桃花》麦多多多多

14、奉陪 月光照

　　月光照在曹钧宁脸上，那张脸还是白的，病中的虚弱还没消下去。可他站在那儿，腰背挺直，眼睛看着地上打滚的水匪，眉头都没皱一下。
　　“刚才那一下，”江衡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刚经历过缠斗的沙哑，“我不谢你。”
　　曹钧宁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江衡安身上。
　　“算我还远之的恩。”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沅水的涟漪，又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怅然，轻飘飘地落在江衡安耳里。
　　江衡安握紧了拳头。
　　曹钧宁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也这么救我。我刚出师，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有一回遇着个硬茬子，差点被人一剑穿心。是他从旁边弹了一枚铜钱，打偏了那人的剑。”
　　他说着，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他比我谨慎得多。每次我闯祸，都是他替我收拾烂摊子……”
　　他没有说完，话语像是被夜风截断，又像是被心底的情绪堵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滔滔沅水。
　　江衡安有些烦躁，当年的师父也是如他一样的年纪，却因为这个人，瞻前顾后，养成了善后的好脾气。
　　可笑的是，他当徒弟的这多么年，最喜欢的就是江远之的回护与温柔。
　　他看着曹钧宁的侧脸，看着月光在他脸上勾出的轮廓，看着那双桃花眼里倒映的江水和月色。
　　脚下的水匪还在嚎啕大哭，嚎得撕心裂肺的，在夜风里传出老远。
　　江衡安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他缓缓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水匪，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你们有多少人？”
　　那壮实的水匪依旧嘴硬，捂着眼睛，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他娘的有种就杀了老子！你等着……我们老大不会放过你们的！等我们弟兄们赶来，一定把你们碎尸万段，扔去喂鱼！”
　　江衡安“啧”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嘲讽，眼底的寒意更甚。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手腕一翻，腰间的长剑瞬间出鞘，一道雪亮的剑光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只听“噗嗤”一声，剑尖精准地刺穿了那水匪的心脏。那水匪的骂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眼睛圆睁着，脸上还残留着恐惧和不甘。
　　江衡安缓缓拔出剑，剑身上的血迹顺着剑尖滴落，落在地上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走吧。”他说，也不看曹钧宁，转身就往回走。
　　曹钧宁跟上来，走在他身边。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夜风从沅水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腥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了没几步，曹钧宁忽然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轻，像是刻意压着的，可在这安静的夜里，那咳嗽声还是一声一声地传进江衡安耳朵里。
　　江衡安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
　　曹钧宁咳了一会儿，停下来，喘了口气。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像纸。
　　“他还会来的。”曹钧宁忽然说。
　　江衡安的停下脚步，看了曹钧宁一眼。
　　“那两个人回去，定会叫人来。”曹钧宁缓声道，“沅水上如今又起了水匪，占了十三洞的旧地，人多势众。今晚我们伤了他们的人，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顿了顿，他又问：“你是战是走？”
　　江衡安转过身，背对着曹钧宁立着。月光覆在他的背上，粉色的衣袍被夜风掀得轻轻晃动，衬得那道身影竟有几分孤绝。
　　片刻后，他缓缓转回头。月光落进他脸上，下颌线绷得锋利如刀刻，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双眼紧紧闭着，周身的气息沉得像凝了霜。
　　他就那样闭着眼站着，纹丝不动。夜风吹过，撩起他鬓边的碎发，轻轻拂过他紧绷的脸颊，没留下半分波澜。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战。”一个字，从齿间滚出，硬得像淬了冰的石头，没有半分迟疑。
　　曹钧宁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团火，烧得旺旺的。
　　不太像远之，可又偏偏很像……不像远之的温润柔和，却像极了远之骨子里的嫉恶如仇。
　　江远之若是在，大抵会笑着拍他的肩，说：“你既然问了，便是想战吧？我奉陪。”
　　“我奉陪。”曹钧宁笑了一下。
　　江衡安愣了一下。
　　他看着曹钧宁，看着月光下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的平静，看着那单薄的身形站在夜风里，袍子被吹得微微晃动。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脚步声杂乱如鼓，喊叫声粗嘎刺耳，还有刀枪碰撞的脆响，混着人影的晃动，越来越近。
　　是很多人的声音。
　　方才那两个水匪逃走的方向，一群人正往这边涌来，黑压压的一片，瞧着竟有二三十个。人人手里都攥着家伙，刀光映着月光泛着冷光，枪杆、棍棒交错，气势汹汹。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数九寒天里竟半点不惧冷，一身横肉随着脚步晃动，手里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砍刀，满脸凶戾，杀气腾腾。
　　“就是他们！”
　　一个尖尖的声音从人群里窜出来，裹着浓浓的恨意——江衡安一眼就认出来，是方才逃走的那个年轻水匪。
　　“大哥！就是那两个穿粉的！伤了三哥的就是他们！”
　　那光膀子的大汉听了，脚步更快了，带着一群人直冲而来。
　　江衡安一动不动。
　　他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人不少。”曹钧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江衡安没回头，只是说：“你往后站。”
　　曹钧宁没动。
　　他走到江衡安身边，站定了，看着那群越来越近的水匪。
　　“二三十个，”他说，“会功夫的不会超过五个。”
　　江衡安转过头，看着他。
　　曹钧宁的眼睛看着那群水匪，那双桃花眼平静得很，像是在看一群闹事的市井泼皮，不是在看来势汹汹的亡命徒。
　　“剩下的都是凑数的，”曹钧宁继续说，“有把式架子的，唬人还行，真打起来，不是你的对手。”
　　江衡安“啧”了一声。
　　曹钧宁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淡。
　　那群水匪已经冲到跟前了。
　　光膀子的大汉一挥手，二三十个人散开，把他俩围住。
　　“就是你们两个？”那大汉打量着江衡安和曹钧宁，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伤了我三弟？”
　　江衡安冷笑一声：“没有伤你三弟，是杀了你三弟。”
　　曹钧宁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咳了起来。
　　那大汉的目光落在曹钧宁身上，看他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外头随便披着件袍子，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就这？”他冷笑一声，“一个病秧子，一个娘们儿兮兮的小白脸，也敢在沅水上撒野？”
　　后头的水匪们跟着笑起来，笑得张狂，笑得肆无忌惮。
　　江衡安的脸黑了。
　　他的手一紧，剑已出鞘。
　　一道雪亮的光闪过，直取那大汉的咽喉。
　　那大汉反应也不慢，猛地往后一仰，躲过这一剑，同时抡起大砍刀，反手就砍。
　　“上！”他吼道，“砍死他们！”
　　二三十个水匪一拥而上，刀枪棍棒一齐招呼过来。
　　江衡安的剑很快，云渐剑法施展开来，剑走轻灵，身随意动，逼得那些水匪连连后退。
　　可人太多了。
　　刚逼退左边两个，右边三个又扑上来。刚躲过一刀，一枪又刺到腰侧。
　　江衡安咬着牙，拼命撑着。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曹钧宁动了。
　　他没出剑。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伸出手，轻飘飘地一拨。
　　一个水匪的刀就被拨偏了，砍在另一个水匪的胳膊上。那个被砍的惨叫一声，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
　　曹钧宁又伸出手，在那根掉落的棍子上轻轻一点。棍子瞬间飞了起来，直直撞在第三个水匪的胸口，那水匪闷哼一声，往后踉跄着跌去，正好砸倒了身后两个冲上来的同伙。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不费吹灰之力，却又精准得恰到好处，四两拨千斤，不费一刀一剑，便搅得水匪阵脚大乱。
　　一个水匪举刀朝他砍来，他侧身轻轻一让，顺手在那人手腕上一搭，那人吃痛，竟自己握着刀砍在了自己的腿上，哀嚎着倒在地上。
　　另一个水匪挺枪直刺，他伸手一握枪杆，微微往旁边一带，那枪便直直刺进了旁边同伙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料。
　　又有一个水匪嗷嗷叫着冲上来，他脚下轻轻一动，身形如鬼魅般绕到那人身后，指尖在他背上轻轻一推，那人便像个破麻袋似的扑出去，撞倒了前面三个水匪。
　　江衡安不由得看得愣住了。
　　曹钧宁一回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发什么愣？”曹钧宁说，声音很轻，“剑走龙蛇。”
　　江衡安的剑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声音走。
　　一剑刺出，蜿蜒曲折，剑光闪烁，像一条银色的蛇在人群里游走。左边一个水匪躲闪不及，被划破了手臂。
　　右边一个举刀格挡，剑锋一转，从他腋下穿过，直取后心。
　　那水匪惨叫一声，往后便倒。
　　江衡安收剑站定，大口喘着气，抬眼望去——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二三十个水匪，此刻已倒了一地，个个哼哼唧唧，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站着的，只剩下五个——那个光膀子的大汉，还有四个看着颇有几分功夫的喽啰。
　　大汉的脸色彻底变了，方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他看看地上躺着的同伙，又看看眼前神色平静的两人，眼底的杀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恐惧。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曹钧宁身上时，那恐惧里又多了一丝恍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是那个病秧子！”他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都在发抖，“那病秧子才是硬茬！先砍死这个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