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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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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火炉边正在烤肉的丘英应声答道:“是大人,小的这就来。”他昨日才找到紫荆关,不想今日就遇见了薛寂。
他拿着两根火把走到亭子边,在亭子的两根立柱旁各插了一根。四周瞬间明亮起来。
薛寂在摇曳的火光中仔细瞧着张盛那张阴郁的脸,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快感,想起在晋阳送别时,幕王拜托他的事,忽然有了主意。
他看了徐江一眼说,“我忽然想起,离开京城时,皇上特意交代,要我多寻些河东的特产,以解乡愁,那不如就在这里住上两日,为皇上寻些宝贝。张老弟你看可好?”
张盛一愣,多住两日为皇上解乡愁?虽说当今圣上是曾经的晋阳太守,在晋阳驻守了十年有余,但是,皇上想要什么要不到,非要薛寂一边打仗一边为他寻宝?这显然是胡说八道。可他怎能拒绝,只好说,“薛大人是为皇上办差,卑职能帮上小忙,那是荣幸。”
徐江会意,端起酒杯附和道,“大人对皇上的忠心,日月可表。”
张盛不知说什么好。
酒越喝越多,徐江先有了醉意,看着张盛的寒酸样,优越感让他想嘲笑一下这个从前鼻子朝上和他说话的男人。
他问,“张老弟就没后悔过?”
“后悔什么?”张盛淡淡问。
“陆闻仲死有余辜,连慕王都救不下他,张少卿为何觉得自己能救他,你不觉得自己当时的举动,犹如螳臂挡车,自不量力吗?”
张盛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酒溢了出来。
刚走出几步的丘英听到徐江的话,也顿了脚步,他欲回头,见亭子四周虎视眈眈站立的侍卫,迟疑片刻朗声问:“张大人,炙羊肉好了,不知现在能上了吗?”
徐江忙说:“上上上,尚书大人早就等着了。”
丘英又看看张盛,似是等着他发话。
张盛抬手示意少年。
丘英这才去了,不一会一盆冒着热气的炙羊肉端了上来,徐江切了一快烤的焦黄的羊肉递给薛寂,薛寂也不客气,接过咬了一口,不由称赞道:“好味道,好味道,不比宫中的差半毫。”
张盛心里冷到了极点,面上还要和颜悦色,“大人满意就好。”
徐江切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依旧追问,“徐某记得老弟从前可是义气英发,想当年我们同为进士,入朝为官,老弟那时可是个香饽饽,连薛大人都想揽你到门下,可惜呀,你眼光实在不好。“
“这话从何说起?”张盛冷声问。
“你不觉得当初选了陆闻仲,是你最大的失败吗?”
张盛抬起头,眼里似冒着火。薛寂和徐江今日自到了驿站,就你来我往拿陆大人说事,看来这一趟紫荆关之行绝不是心血来潮,既然躲不过,那不如痛快些。
“徐江,你若是看张盛不顺眼,大可不必绕这么大个弯过来,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不不不,”徐江眯着醉眼冷继续说,“不痛快的是你们,姓陆已经变成黄土,他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还想护别人,痴心妄想。”
“徐江!你醉了。”薛寂不疼不痒说道。
“陆大人自始至终都是被小人所害,清源一战虽败犹荣,大人和将士们同生共死没有一点懈怠怯懦,皇上也是听信了小人谗言才治罪陆大人的,下官不服。”张盛几乎是低吼道。
“小人谗言?你口口声声说小人,陆闻仲谋逆之罪是皇上亲判,难不成你是在说皇上是小人?”徐江仍是不紧不慢的说,这些话都是薛寂心里的话,不过由他接着醉意说出来罢了。他清楚,今晚若不让薛大人痛快了,那这个长史他就是干到头了。
“这些忤逆的话可是徐大人说的,与张盛无关。”
“既然你先提起清源,我倒要问问,”薛寂接过话淡淡道,“为何清源死了那么多将士,而他陆闻仲却独自活着回来了?”
张盛忍不住轻蔑一笑,“大人这话有失偏颇,卑职早就上奏皇上,清源一战,陆大人已经拼进全力,无奈援军迟迟不发,才贻误战机。他没有战死是因为被人硬拖下战场的,可皇上宁愿听信谗言也不肯相信陆大人。卑职现下倒是有一句话想问问河东大元帅。”
薛寂冷声道:“你问。”
“卑职听说河东战事如蚁穴溃堤,一泻千里,身为总兵,统领大暦最精锐的五万大军,而那刘踏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土匪,堂堂总兵大人您却将河东半壁江山拱手让人,假如陆大人还在,这仗绝不可能打的如此狼狈!”
乌云终于将残月彻底覆盖,夜风突起,原本平静的河面起了波澜。春日夜没了白日的咋暖,又恢复它原本的料峭。
薛寂脸色大变。
张盛的话又让他想起离开晋阳时,幕王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果然,他们都在嘲讽自己不如个土匪,还拿死去的陆闻仲讽刺他。
他看着张盛的眼神里杀意已经不用隐藏了,他懒懒说道,“你果然和陆闻仲是一路人,连圣意都敢怀疑,看来这紫荆关还是太小了,盛不下你这样胸怀大义的人啊!”
张盛怎会不知这话里的含意,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索性继续说道:“如果张盛这辈子还有缘面圣,绝不会做个缩头乌龟,定会为陆大人再次伸冤。
“哈哈哈。”薛寂大笑几声扔下酒杯,起身就往外走。
张盛的声音却追了过来。
“薛大人,下官还预备了许多好酒好菜没上呢,不吃岂不是可惜?”
薛寂顿顿脚,“老夫不急着走,你好好留着吧!”
“张老弟,兄弟我本想拉你一把,可,唉!实在可惜,可惜呀!”徐江说完追了出去。
张盛像被人抽了元气,愣愣站在原地。
丘英见人都走了,这才走过来。
“大哥,你何苦惹怒这个小人。”
“这老贼今日到此就是想激怒我,好有借口赶尽杀绝。当日在京城他没有杀了我,想必一直耿耿于怀,这次特意绕道紫荊关,你以为他是真的想来吃炙羊肉?”
丘英大惊,“大哥都被贬至此了,他还想怎么样?”
张盛神色凝重:“他故意绕道紫荆关,不过是想戏弄与我。”
“戏弄?”
“你有所不知,薛寂老儿向来心眼小,估计是在晋阳吃了败仗,心里不痛快,来我这撒气来了。”
“撒气?他那么大的官连这点度量都没?”
“是啊,所以才让人泄气。”张盛想想又说,
“我只是觉得,对付我这样的蝼蚁,他大可不必这样大费周张。就怕他们背后还有阴谋。”
“有没有阴谋我不管,我只想他快些离开,别再让大哥烦心就好。”
“这正是我想说的,可老贼刚才说,他不急着走,还要在这里多待两天。”
“他打了这么大的败仗,自身难保,还敢游山玩水,这是为什么?”
“他有皇上宠着,妹妹保着,不会有事。至于我,就是供他解闷罢了。”
丘英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老贼害死陆大人,又让大哥不痛快,不得好死。”
张盛苦笑一下,“你说错了,坏人往往比好人活的长。”
“就没有人能治治他吗?”
“有啊,治他的人现在就在龙门山下。”
“大哥说的是慕王?”
“放眼整个朝廷,能制约薛寂的只有慕王了。”
“可陆大人还不是死了?”
“你是在怪慕王没能救下陆大人吗?”
“依大哥刚才的说法,慕王应该能救下陆大人,可为什么又没救呢?”
“陆大人是幕王的左膀右臂,皇上杀他就是在警告殿下,你说让殿下怎么救。”
“原来这么复杂,小丘实在不懂。”
“不懂也好,等有一天,一旦懂了人性的复杂,也就意味着你长大了。”
两人边走边说,张盛问:“你回来后,知道了大人的遭遇,是不是一时难以接受?”
“是。”丘英神情悲伤,“我去陆府看过,那里大门紧闭,连一个人影都找不到。大哥,陆大人的家眷难道一个都不剩了吗?”
“唉!“张盛叹息一声,无奈说道:“陆家男丁一个不剩都杀了。女眷,唉,除了流放就是充做官奴,惨不忍睹啊!”
“那些女眷最可怜,与其做官奴,那还不如死了痛快呢。”
“唉,谁说不是呢。”张盛连着叹了几口气,看着丘英有些担忧的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长安我除了陆府,哪都没去过,也谁都不认识,所以才来投奔大哥的。”
张盛苦笑一下,“小丘,大哥知道你自小孤苦无依,把大哥看做你的亲人,可今天的事你都亲眼见了,我这儿怕是不能久留。”
“大哥这是要赶我走?”
“大哥不是赶你走,是想给你找一条生路。”
丘英急了,“大哥是小丘的救命恩人,我哪里都不去,我要陪着大哥,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处。”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你怎么了呢。”
少年莫名紧张起来,红着脸质问道,“你是我大哥,我是你亲弟弟,这又什么?”
张盛摸一下少年的头笑着说,“也是,我们两个男人能有什么事?既然当初是我把你捡回来的,我就不能让你跟着我往死路上走,你明日就离开这里去龙门山投奔幕王。”
“投奔幕王?”今天发生的事太多,让丘英一时摸不着头脑。
“是。”张盛语气不容置疑。
丘英拍拍满是骨头的胳膊,自嘲道,“就我这样的干柴身子,幕王能要我吗?大哥别说笑了。”
“我没说笑。以前我不敢说,可现在你手里有一件宝贝,我保证能行。”
丘英想想,看向远处河岸边正在低头喝水的那匹大马,迟疑的问,“大哥说的是赤焰珠?”
“它叫赤焰珠?是个好名字。”
丘英笑了。
“大哥是要我把赤焰珠献给慕王?”
“对。”张盛也望向河边,“慕王向来爱马,赤焰珠可不是一般的马。”
丘英这回笑得更好看了,骄傲地说,“赤焰珠的确是个宝贝。”
“相信大哥,赤焰珠一定会给你带来好运气的。”
“可我不想自己离开,大哥和我一起走吧,我们一起把赤焰珠献给慕王不行吗?”
张盛无奈说道:“我早就想投奔慕王,可是我有官职在身,身不由己,如果私自离开属地,那就是叛乱,到时候不用薛寂害我,我自己就把自己害死了。不光这样,还会连累我娘。”
丘英依然坚持道,“大哥是小丘的救命恩人,小丘不能在大哥有难的时候背弃大哥,那小丘还算是人吗?“
“小丘,听大哥的,你离开这里去投奔慕王,说不定慕王知道了我的事,会想办法留我一条生路,总之,离开还有希望,待在这只有等死。”
这话显然起了作用,小丘想想点头到:“小丘听大哥的,我明日就出发去晋阳,等我到了那里,一定想办法给大哥求情。”
张盛心里苦笑,献马虽然是个好主意,但是人家留不留人还是未知数,何谈救他?不过这话他不能说,只能憋在心里。
第二天,张盛一早侯在驿站听候薛寂的吩咐,不想薛寂身边的随侍对他说,薛尚书一早就去了河边桃花堤赏花去了。还说让张盛不要去找他,大人想安静赏花。
这薛寂骨子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张盛心里满是疑惑,可又不能不遵命,只好由他去了。
这日傍晚,薛寂才带着徐江一众人回来,张盛早备好了宴席等着,薛寂吃完饭,才告诉张盛,明日午后启程回京。
第三天过午,送走薛寂一行人,张盛和少年站在驿站的瞭望台上,看着那群人的影子一点点消失在去往长安的驿路上。
丘英看着远处的烟尘,有些不舍的说,“大哥放心,我到了军营,一定想法见到幕王,为大哥求情。”
“我的事不用你费心,倒是你,有了赤焰珠做保证,到时候再拿着我的信让人呈给殿下,二殿下肯定会收留你的。”
“大哥不用为小丘担心,我相信赤焰珠的分量足够让我留在军营。”
“小丘,你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爱钻牛角尖,记住,以后到了军营,不可使小性子,要合群。”张盛不放心的嘱托。
丘英忽然泄了气,无力说道,“我,我什么时候不合群了。”
“还说没有,忘了在陆府的时候,你宁肯和马住在一起,也不愿和人同寝。”
丘英,挠挠头,不再争辩。
提起陆府,那是两人绕不开的渊源。
张盛当年还是陆闻仲身边的一个小小统军,在一场战役发现受了重伤的小丘。小丘那年才十岁,躺在血泊之中,脸白的像纸,因为过于瘦弱,一张脸只剩一双眼睛能看。
连年的征战让他见惯了生死,这么小的孩子上战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大家都见怪不怪,但那天他看着那双大而空洞的眼睛,那眼睛里即没有生的欲望,又没有死的恐惧,这一幕让他十分震撼,不由心生怜悯,救下了他。他的伤在胳膊上,伤口几乎让半条胳膊废掉,张盛以为救不活他了,可他却顽强的活了下来。等小丘伤好后,他又把小丘推荐给了陆大人,陆闻仲觉得他还算机灵,就留在自己身边做了个马夫。
想起往事让两人都有些伤感,张盛比比小丘的肩膀,感慨道,“捡到你的时候你才那么高,如今都到快我肩膀了,可是你一天天饭都吃哪里去了,为什么还是这么瘦。”张盛忍不住用拳头锤了一下小丘的胳膊。
小丘捂住胳膊,疼的呲牙咧嘴。“大哥你轻点。”
张盛有些感慨的说:“小丘,要是当初没救你,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小丘嘴角挂出一抹幸福的笑,“大哥说的好像是小丘救了你一样。”
“我说的是真的。”张盛望着黑夜里泛着波光的河水,略带忧伤道,“我自小一个人,没有兄弟姐妹,母亲年迈,遇上我这样的儿子,实在不幸,我心里十分愧疚。你就像我的弟弟,大老远来找我,我很欣慰。”
“大哥,”小丘觉得自己要哭了,“大哥的娘亲就是小丘的娘亲,以后有什么事,大哥尽可交代小丘来办。”
张盛摸摸小丘的头,叹口气说,“大哥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