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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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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山下,慕王的大营就在晋阳城外,他们背后是龙门山,对面就是夏军前锋吴刚的大营,伴随着锣鼓声,一阵阵喧闹的叫骂声也随着山风传了过来。
这边营帐里幕王正在和众将商议战况。
对于晋阳城是强攻还是围困,出现了两种意见。
永州刺史独孤掖性子急躁,他主张强攻,理由是再不强攻粮食不够吃了。“如今方圆几十里的百姓因为战事逃的逃死的死,田地荒芜,仓廪空虚,加上薛寂走时也没给咱们留下多少粮食,要是再征不到粮食,大军就要断粮了。”
幕王看向右卫将李静。
李静说,“属下听说晋阳城内刘踏所率部众有两万余,而城外的吴刚所率五千部众皆是夏军的精锐部队。这吴刚外号并州狼,祖籍并州,从前是个打家劫舍的亡命徒,不知什么时候被刘踏收买,成了他的打手。这姓吴的打起仗来凶狠又难缠,薛尚书就是被他打的溃不成军。外界都传殿下您是常胜将军,那吴刚甚是不服,早就传出话来,要和您硬碰硬单挑,此人狂妄的很,卑职倒觉得殿下先避其锋芒,晾着他为上。”
“不硬碰就这么等着,难道要坐吃山空吗?”独孤掖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幕王轻笑一下反问:“他想和我单挑,我就和他单挑?”
左卫大将刘弘说:“殿下倒是不用去理会那厮,吴刚可以晾着,但粮食问题的确不能再等了。”
幕王看看身边的侍卫周放说,“秦与人现在在哪里?”
“回殿下,秦与的黑甲士目前在泰州并州附近打探消息。”
“传话给他,让他尽快摸清南仓北仓的布防。”
“殿下是想先拿下这两个粮仓吗?”李静抢先问。
幕王问,“晋阳城里两万部众,加上百姓,怎么也有三万人。如果没有南北仓做后盾,刘踏会怎么样?”
李静答,“自然撑不过一个月,如果是那样,晋阳就是个死城了。”
“哦?”独孤掖若有所悟,“所以刘踏才急着和咱们决战,他也怕南北仓粮食被咱们盯上。”
幕王点头,又看了一眼众人,“为保万无一失,粮食的事我已经让薛寂回去给父皇如实禀报,相信半个月后就会送到。”
刘弘不无担忧的问,“殿下让薛寂传信,万一他从中作梗,殿下就不怕……”
“我凉他不敢。”幕王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独孤掖问,“可就这么听着对面日日骂您,殿下就不上火吗?”
“上火?你们跟着我这么多年,挨的骂还少吗?你们谁上火了?”
“关键这回吴刚骂的只是您,我们都是听众,自然不上火。”独孤掖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帐内人都笑了,那可不是,这么多年像吴刚这样在阵前指名道姓骂幕王的可是不少。
容展见众人笑了故意问,“怎么,他们骂的是我,你们听着是不是也很解气?”
众将赶紧摇头,齐声道,“属下不敢。”可大家的笑意一点没收敛。
“骂我几句就想赢我,你们觉得可能吗?”
“那是不能。”独孤掖赔笑道,“骂的越狠只会死的越快。”
众人又都笑了。
容展一挥手,帐内又安静下来,“你们稍安勿躁,等几天秦与摸清了周围的情况,有你们忙的。”
“是。”
容展扫视一下帐内,众人都安静下来。
“刘弘。”
“属下在。”
“你派人去把晋阳和南北仓的运粮道路排查一遍,看看在哪里设埋伏最妥当。”
“是,卑职遵命。”
刘弘下去了。
“独孤刺史。”
“属下在。”
“你派人和吴刚周旋,小股偷袭他,再派人在阵前和他对骂。”
独孤掖大喜,“殿下,骂人这事我在行,吴刚不是脾气暴躁吗?卑职保准把他骂的睡不着觉。”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幕王说,“那就好,总之不能让他安宁。”
“属下遵命。
“李静。”
“卑职在。”
“并州泰州和晋阳呈犄角之势,打起仗来互为依托,我们一旦在晋阳开战,必受另外两边牵制,你想办法在这两处设下埋伏,晋阳一旦开战,你只需拖住并州泰州的援军即可。”
“是,属下明白。”
吩咐完这些,待众将退下,幕王又对身边的周放说,“你去备马,我们出去一趟。”
说完起身往外走。
周放小跑几步追上问:“殿下您要去哪儿?”
“去东边看看,不亲自摸摸地形,我心里没数。”
“就咱们俩,不多带几个人?”
“我是去查看一下地形,摸摸刘踏的底细,这事人多反而碍事!”
“殿下,您有此想法,那刘踏也不是傻子,他肯定也会在我们周围布下眼线,万一碰上,就我们两个人实在太危险。”
“怎么,你怕了?我们两个曾经闯过突厥人的千军万马,不还好好活着吗?”
周放得意笑了,“那倒是,殿下对小的有信心,小的也不会让殿下失望。既然您都这样说了,走就走,只要我手里长戟在,绝对不会让殿下出半点差错。”
可事实证明,话说的太早太满是会打脸的。
“别啰嗦了,快牵马过来,我们沿着山坡向高处走,这样也能看的清楚些。”
“可是殿下,咱们怎么也得换身衣服,这么出去可太显眼了。”
幕王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盔甲,是有些炸眼,又转身回了寝帐。
两人再出来时已经是一身普通的粗衣,背上背着箭囊,活脱脱就是山里的猎户。
......
丘英告辞了张盛,一人一马不停歇往晋阳而来。
一路上他除了停下来喂喂赤焰珠,其他时候都在奔跑。
天色将黑时,终于看见了龙门山峡谷。
过了峡谷,再行一个时辰就能到晋阳郊外了。
等走近峡谷口,远远就见有士兵把守,查验过往行人的路条,小丘摸摸临走时张盛给他开的通关文牒,心想还是大哥想的周到,不然这一路不知要耽搁多少时候呢。
等他穿过峡谷谷口,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估摸着前方再有几里路就是两军交战区,这点路不够赤焰珠扑腾几下就到了。
小丘不敢再往前走了,他怕天黑摸不清方向,万一走错了路走到敌军的营地那就糟糕了。
于是下马沿着一条小路,循着山间的水声往半山坡走,他和赤焰珠这一天少说也跑了四百里,他的屁股都颠的生疼。
赤焰珠虽是难得一见的良驹,但一天不停歇的奔跑下来,应该也累的够呛,于是决定今晚就住在山里,找个有水有草的地方让赤焰珠好好歇息歇息,等明日看清了方向再去投奔慕王。
爬过一个山坳,听见前面有流水声,借着星光,小丘打量四周,有一条小溪潺潺向东流去,水边草木旺盛,正好可以让赤焰珠好好吃一顿。
跑了一天,他自己也是浑身臭汗,正好可以好好洗洗。
四月的山间,夜晚的山风还带着寒意。
月黑星繁,溪流在黑暗中泛起隐约的波光,赤焰珠一看见水就急不可耐的低头大口大口的吸允,它的舌头拍打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
小丘像对老朋友一样对赤焰珠说:“你渴坏了吧,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我本想给你洗个澡痛快痛快,可是又怕给你洗的太干净,招惹麻烦,只好再委屈你一晚,等咱俩进了慕王的大营,他们要是肯收留咱们,我就给你好好洗洗,若是他们不识货,我就带着你还回去找大哥。听见了吗?赤珠儿。”这赤焰珠是匹汗血宝马,不单毛色赤红,出的汗更如红色的珠子,因此小丘给它起名叫赤焰珠。
说起来这赤焰珠,小丘又想起了已经死去的陆大人,陆大人是个惜马爱马的人,有次和突厥的胡图部酋长康修德打仗,两人一交手他先看中了人家坐下那匹汗血宝马,也就是赤焰珠的母亲。可当时双方在交战,他总不能上去抢人家的马,这件事就记在了他心里。
后来也是巧,这康修德的小儿子康师利和哥哥康师猷在边境狩猎,不知怎么就被陆闻仲的边军活捉,康修德正不知怎么赎回自己的儿子,陆闻仲那边却派人传来消息,说是愿意用一匹汗血宝马换他的儿子。
这匹马就是后来的赤焰珠。
那次交易小丘也是参与者,因为他是陆大人的马圉,就随着人质康师利去了漠北,在指定的地点,一手交人,一手交马。不想,等他骑着赤焰珠回到长安,陆闻仲已经因为叛逆之罪全家抄斩。
小丘躺在湿冷的草地上,听着赤焰珠吧唧吧唧喝着水,头顶漆黑的天幕上繁星烁烁,他心里却越发飘忽不定起来。
听大哥说过,那慕王贵为皇子,为人十分冷肃威严,一般人不敢接近。自己这样的人,连一般人都算不上,想见幕王一面难如登天。若见不到慕王,献马就没有意义,那样大哥的处境只会更艰难,万一真被薛寂发配到岭南,大哥必死无疑。
他越想越忐忑,伸手摸摸硬邦邦的胸口,一颗心就像无底洞,一直往下沉。
大哥说他性子孤僻,爱钻牛角尖,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有个牛角尖扎在他心里。
他索性坐起身,脱下外衣,中衣。中衣退去,一圈裹胸布赫然露了出来。跑了这些日子,胸衣早就被汗水浸湿过无数次,摸着都是硬的,她再次回到长安,一直没有个安稳住处,找不到机会清洗,今夜四处无人,是个好机会,索性就全脱了,好好洗个澡。
当退下最后一层裹胸布,她心虚地看了一眼低头喝水的赤焰珠。赤焰珠见她看过来,停止喝水,抬起头也看向她,这是小丘和赤焰珠相处了快一年结下的默契,可这默契现在却让她有些尴尬,她捂住胸口,伸手去推赤焰珠。
“去,转过头去别看我。”
赤焰珠仍旧执拗地望着她。
小丘恼怒说,“你是男的,别看女人换衣服。”
赤焰珠鼻子里喷着水珠,打了个响鼻。
“好赤珠儿,快转过头去,姐姐不好意思了。”这世上没人知道,这个女孩只有对着一匹马的时候才敢显露出本性。
赤焰珠听见姐姐两个字,眨眨眼皮,把头扭了过去。
小丘赶紧用换下的布沾了水擦拭身子,山泉水冰凉,抹在身上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让她的动作更快了。擦拭完,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条,三下两下重新把自己裹紧。其实裹不裹都没啥区别,她身上瘦的都是皮,想找块多余的肉都难。
她把换下的布放进溪水里一下一下搓洗起来。
没错,这个清俊的少年,其实是个女子。
此刻的山谷里,除了几声虫鸣,就只有天上的星星知道她的秘密。
那年张盛捡到她为她疗伤的时候,她只有十岁,身体瘦的皮包骨头,别说发育,就连骨头看着都比别人少两块似的,根本看不出男女。
等她伤好后,不知是老天开眼,还是爹娘在天上保佑,这个苦命的小姑娘,竟然受到陆闻仲和张盛的关照,住进马棚做了一名马圉。马棚虽然总是充斥着骚味和臭味,但对于她来说,犹如从地狱跳进了天堂,因为她再也不用和男人住一个帐篷,她自由了。
洗好裹胸布,丘英重新躺在草地上,夜风吹来,灰暗的布条在树枝上左右晃动,她看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自言自语道:
“娘,英娘明天就要进幕王的大营,要是能被留下,除了打仗,又要和男人们住在一起,您说这次女儿还能像从前那样掩藏住身份吗?”
回答她的只有四周树叶的沙沙声。
“要是明天顺利,赤焰珠就是别人的了,那女儿以后又是一个人了。”
赤焰珠听见小丘叫它的名字,腿一曲卧在了小丘身旁。
小丘顺势倚在它身上,瞬间觉得山风没那么凉了。
阿娘死的那年,她才七岁,记得娘临死前,曾摸着她的脸嘱咐道:英娘,以后不许洗脸,不许告诉别人你是女子,记住了吗?
她点头,但是不解的问:娘,为什么不许英娘洗脸?
她娘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抹在她脸上,艰难告诉她:因为洗干净了就有人欺负你,记住娘的话,你是个男孩,懂吗?
“娘,做了男孩就有吃的吗?就不冷了吗?”
她娘没说话,眼里却流下了泪水。
她见娘哭了,马上点头答应。她娘却哭的更伤心了,抱住她说,“要是实在熬不下去,就来地下找娘。”
她一个劲点头,却仍是不明白娘的意思,
没过两天,便是那场大雪,整整下了三天的雪,掩盖了世间所有的丑陋,也掩埋了她们赖以果腹的树皮草根,娘在雪地里挖呀挖呀,勉强找到一把甜草根,都给她吃了,她还是饿,可娘只能用冻得烂掉的手往嘴里塞一把雪,越吃越冷,娘最后就那么睡过去,再也没醒过来。
小丘望着满天星星,习惯性抓了把土,抹在刚刚洗净的脸上,她现在已经知道当初娘的用意了,可娘再也没有了。
山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星星也看不见了。小丘觉得浑身冰凉,靠着赤焰珠更紧了。
娘死后,她在街上苦熬了两年,九岁那年冬天,有一天她在街角饿的奄奄一息,听到身旁的大孩子说:前面官府在招新兵,官府的人说当了兵不但有饭吃,还给发新衣服。
那几个孩子也是饿的受不住,纷纷说那就投军吧。
可投军意味着什么谁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能吃饱肚子穿暖衣服的地方一定是好地方。
小丘看看自己穿了两年的旧袄,棉絮早已掏空,衣角烂的快遮不住肚子。冬天要来了,再不想办法怕是真要冻死了。她怕像娘一样被冻死在街头。
于是,悄悄找了一个水沟,把脸稍微洗净了些,找到官府招兵的地方报了名。那些官府的人只想着完成征兵任务,哪管她还是个孩子,更没有人关心她是男是女,只看她的个头还算过得去,就把她招进了兵营。这个不满九岁的小姑娘,结束了流浪乞讨,一脚踏进了都是男人的血腥世界。
小丘想着想着就昏昏睡了过去,朦胧中感觉赤珠儿用头抵在她背上,她顺势倚在赤焰珠的肚子上,感觉身体不再冷,安心的睡去。
阳光从林子缝隙透进来,青草散发出泥土的芬芳,四周鸟儿叽叽喳喳叫起来,小丘忽地睁开了双眼。
她不是被鸟叫声吵醒的,而是被远处踢踏踢踏的马蹄声惊醒的。踢踏声悠闲,不似急着赶路,听着越来越近。小丘听出只有两匹马,心里稍微放松后了些。她摸摸怀里的弹弓,起身拽下树上挂着的裹胸布,塞进布袋里,又在地上抓了一把石子,这才去看赤焰珠。
赤焰珠此时正迎着朝阳悠闲地啃着草。
她小轻声说,“别出声,咱们先躲起来,看看来的是什么人。”然后牵着赤焰珠往一个大石头后面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