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这场羞耻 ...
-
(几步开外,站着我的实习生,李锐。)
……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里粘稠的暧昧、梧桐树叶的沙响、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全都褪去,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李锐手里那个半透明的便利店塑料袋,在路灯下清晰得刺眼,我能看见里面躺着一盒牛奶,几包膨化食品,他大概刚下班,或是买了些吃食,但无论如何,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看到我被他印象中我接手处理牙齿的患者代依和按在树上,吻得几乎喘不过气。
被我推开的代依和身体明显绷紧了,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往前站了半步,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我半挡在身后,隔开了李锐那震惊到几乎失焦的视线。她甚至理了理自己刚才被我抓皱的衬衫肩部,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把人按在树上深吻的不是她。
空气死寂,只有李锐粗重而慌乱的呼吸声。
“李、李锐?”我听到自己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破碎地挤出他的名字。
我想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或者至少摆出点带教老师的威严。可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只抽搐了一下,我的手还停在半空,刚才推开她的姿势还没收回来,指尖冰凉,微微发抖。我想擦整理衣服,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可任何动作在此刻都显得欲盖弥彰,只会让这场面更加难堪。
李锐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目光在我和代依和之间仓皇地来回扫视,最后死死盯住地面,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姜、姜老师……我、我刚下班,路过……买、买点东西……”他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袋子发出哗啦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愚蠢的废话,猛地抬起头,眼神撞上代依和平静无波却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语无伦次地补充:“我、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我、我这就走!”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同手同脚地快步离开,背影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仓皇,狼狈,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撞破秘密后的无措和惊惶。
很快,他就消失在了街角。
他走了。
可那声“姜老师”和他震惊的眼神,却像魔咒一样钉在我火烧火燎的脸上。
巨大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混合着对未来的恐慌——诊室里会怎么传?同事们会怎么看?李锐那孩子藏不住事,他会不会告诉别人?哪怕他不说,他那震惊的表情,躲闪的眼神,以后在科室里遇到,我该如何自处?
代依和转过身,面对我,她伸手,似乎想像刚才那样碰碰我的脸,但我猛地偏头躲开了。她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
“吓到了?”她问,声音放得很轻。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不仅仅是被看到的难堪,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恐慌,我和她的关系,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暴露在了我正常生活的边缘。
“没事的。”她上前一步,试图拉我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试图安抚的耐心,“一个实习生而已,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我猛地甩开她的手,抬起头,眼眶发热,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抖,“让他闭嘴?威胁他?代依和,这是我的工作!我的生活!”
她看着我,眼神暗了暗,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拒绝的不悦,有对我反应的无奈,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你的工作,你的生活,现在有我。”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任何让你不舒服的,我都会处理干净。”她重新伸手,这次不是拉手,而是轻轻捧住了我的脸,拇指抚过我发红的眼角,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道,“别怕,有我在。”
“走开……”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哭腔,“你离我远点……”
“就因为被看到了?”她问,语气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探究。
“不然呢?!”我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烫得吓人。
“那是我的学生!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说?科室里会传成什么样?代依和,这是我的工作!我每天要去面对的地方!不是你的游戏场!”
我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第一次见面你就……还有今天……你一点都没有在乎我……”。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有些愣住。这指控有些过分,我知道。凌晨那个温柔的吻,早晨醒来时她小心翼翼的等待,饭桌上不动声色的维护……她并非完全不在乎,可我此刻被恐惧和羞耻淹没,口不择言。
“他不会说出去。”她打断我,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她沉默了几秒。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拨开,动作依旧从容。
“这也不是游戏,我在乎你的。”
“我在乎。”她说,两个字,清晰,有力,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却像石头投入死水,在我混乱的心绪里激起涟漪。“我在乎你高不高兴,在乎你舒不舒服,在乎你怕不怕。”
“你怎么知道?!”我几乎要尖叫,“他还是个孩子!他藏不住事的!”
“我会让他藏住。”她说,声音依旧平静,她抬起手,这次没有试图触碰我,只是虚虚地悬在我脸颊旁,像是在隔空描摹我泪痕的轨迹。
“姜一觉。任何让你不舒服的,我都会处理干净。一个实习生而已,我有的是办法让他闭嘴,让他即便记得,也不敢说一个字。”
她的“办法”是什么?我想起她对付王钊时那锐利如刀的眼神和话语,想起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带着压迫感的气势。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我安心,反而让恐惧更深了一层。她在用她的方式“保护”我,可这种方式本身,就让我感到窒息。
“不……”我后退,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退无可退,只能徒劳地摇头,“你要做什么……代依和,你不能……你不能总是这样……”
“我能。”她接得很快,目光锁着我,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偏执和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我会给我爸打电话的,只是一点小事,我会让你的实习生调院的,不会让他有事的,你也不会。”
她眼神软了软,语气也放缓了些,带着哄劝的意味,“别怕,交给我,好吗?我保证,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件事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你的工作,你的生活,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除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嘴唇上,那里大概还残留着刚才亲吻的痕迹和红肿。
“除了我。”她轻轻补充,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和一丝不容错辨的占有,“我会一直留在你的身边了,让你的生活里都有我的痕迹…从里到外,从害怕到……或许有一天,不那么害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烙印一样烫进我混乱的意识里。
她环抱住我,我便埋在她的颈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今晚的难堪,为未知的流言,也为此刻抱着我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不容置疑的宣判的这个女人。
恐惧依旧在,羞耻依旧在,可在那一片冰冷的泥泞里,却又可耻地、顽固地,生出了一丝扭曲的、名为“认命”的根芽。
她知道,我不能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