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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糖人·会哭的甜    ...


  •   谢长卿搬进青囊堂那日,是个晴天。

      他没什么行李,一个破包袱,里面两套换洗衣裳,几册抄烂了的经书,还有那个素白绫子的艾草包——已经被他洗得发白,如意结松散,却还被他贴身带着。

      柳七爷蹲在墙头,绿绸衫被风吹得猎猎响:"啧啧,这像话吗?一个书生,住进妖怪窝?"

      "他住前院。"青璃在晒药,头也不抬,"前院住人,后院住鬼,井水不犯河水。"

      "那也……"柳七爷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甜香打断。

      甜香是从街角飘来的,混着麦芽的焦香,糖稀的稠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像糖炒糊了底,像甜过了头,像某种被熬煮了太久的执念。

      青璃的手停了。

      她直起身,望向街角。那里有个糖人摊,摆了十年了,摊主是个姓张的老汉,手艺极好,能吹出活灵活现的孙猴子,能捏出晶莹剔透的嫦娥奔月。但今日,那甜香里缠着别的味道。

      "有客。"她说。

      "白日?"柳七爷抽抽鼻子,"太阳还没落山呢。"

      "不是夜客。"青璃放下竹匾,"是……'糖人痴'。"

      ---

      糖人摊前围了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挑形状。张老汉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铜勺在糖锅里搅啊搅,琥珀色的糖稀翻滚,像融化的金子,像凝固的时光。

      他抬头,看见青璃,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青姑娘,买糖人?"

      "不买。"青璃说,"看病。"

      张老汉的手顿了顿,铜勺磕在锅边,发出清脆的响。他笑了,皱纹像糖稀的纹路,稠密,黏稠,扯不开:"我没病,好着呢。十年了,天天出摊,风雨无阻。"

      "十年了,"青璃说,"同一种糖人,同一个模子,同一个……人。"

      张老汉的笑僵在脸上。

      青璃伸手,从草靶上取下一个糖人。那是只凤凰,翅膀展开,尾羽飘逸,晶莹剔透,像随时要飞起来。但青璃看见了——糖人入手即化,不是被体温融化的,是从内部开始,像有什么东西在哭,把糖壳哭软了,哭化了,哭出一手的甜水。

      甜水里,有泪的涩。

      "她还在。"青璃说,"十年了,她还在糖稀里。"

      张老汉的铜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

      谢长卿赶来时,青璃正坐在糖人摊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那只融化的凤凰,糖水滴在青石板上,像一滩琥珀色的泪。

      张老汉蹲在一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这是……"谢长卿轻声问。

      "糖人痴。"青璃说,"亡妻魂附糖稀,十年不散。他每日做她生前最爱的凤凰,她便每日来附身,陪他出摊,陪他收摊,陪他……熬过这十年。"

      谢长卿愣住了。

      他看向张老汉,又看向那只融化的凤凰。糖稀已经不成形状,却在青璃掌心微微颤动,像有生命,像有呼吸,像某种固执的等待。

      "她……她为什么不肯走?"

      "因为舍不得。"青璃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舍不得她走,她便不走。他每日做糖人,她便每日来。十年了,不是她在缠他,是他在……留她。"

      张老汉抬起头,满脸泪痕,却还在笑:"青姑娘,你别让她走。走了,我就没念想了。我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年了,让我……让我再甜几年。"

      "甜?"青璃看着他,绿眸像深潭,"张老汉,你的糖,是苦的。"

      张老汉愣住了。

      "你每日做糖人,做到半夜,手指烫出泡,眼睛熬出血,你以为这是甜?"青璃摊开掌心,那只凤凰已经化尽,只剩一颗糖珠,在她掌心滚动,"她在糖稀里哭,你听不见,但我听得见。十年了,她哭了一千遍'放我走',又哭了一千遍'舍不得'。你们俩,一个不肯放,一个不肯走,甜的是糖,苦的是魂。"

      糖珠突然裂开,发出细微的碎响,像一声叹息。

      谢长卿蹲下来,与青璃并肩。他看着张老汉,看着这个比自己父亲还老的男人,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临终前,也说过"舍不得",也说过"再等等",可最后,她还是走了。

      "张老爹,"他说,"您……您想让她走吗?"

      "不想!"张老汉激动起来,"走了,我就一个人了!这糖人摊,这破巷子,这十年……我全是为她活的!她走了,我活什么?"

      "那她呢?"谢长卿问,"她……她想活吗?"

      张老汉僵住了。

      青璃站起身,把那颗裂开的糖珠收进素白绫子的包里——她给谢长卿做的那个,新的,还没来得及给他。糖珠入包,甜香更浓了,却混着一丝解脱的轻。

      "三日。"她说,"三日后,我再来。这三天,你……好好想想。"

      她转身走了,青衫扫过糖人摊,带起一阵风,把草靶上的糖人吹得轻轻摇晃。谢长卿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张老汉还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糖稀,像看着一滩碎掉的梦。

      ---

      回到青囊堂,谢长卿一直沉默。

      他在前院碾药,机械地,一下一下,把白术碾成碎末。青璃在廊下煎药,药香弥漫,却盖不住他身上的甜香——那是糖人痴的味道,沾上了,便洗不掉。

      "青姑娘,"他忽然开口,"能……能让她留下来吗?"

      "能。"青璃说,"以糖人精灵的形态,不生不死,不人不鬼,陪他到老。但他死后,她便会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那……让他放她走呢?"

      "她可以去投胎,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忘了他。"青璃顿了顿,"但他会死。不是身体的死,是心死。十年执念,一朝成空,他活不过半年。"

      谢长卿的手停了。

      他看着药碾里的白术碎屑,忽然想起张老汉的话——"走了,我就没念想了"。他也想起自己的话,在乱葬岗,对陈世仁说的——"你是懦夫"。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张老汉不是懦夫。张老汉是痴,是执,是明知苦还要甜的……勇敢。

      "青姑娘,"他说,"如果是我……如果我死了,有人这样记我十年,我……我怕是,也舍不得走。"

      青璃煎药的手顿了顿。

      她没回头,声音却轻下来:"那便……不让他死。"

      "什么?"

      "不让他心死。"青璃转身,绿眸映着炉火,像两潭深水,"我教张老汉一个法子,加一味药,让糖人精灵能长久,也让他……能学会放手。"

      "什么法子?"

      "甘草。"青璃说,"甘草温养,调和百药。加到糖稀里,能让她的魂稳固,也能让她的甜……不那么苦。更重要的是——"她看着谢长卿,"我要你帮他。"

      "我?"

      "你写字好。"青璃从怀里取出一张方子,"糖人包装上的字,'甜而不腻,苦尽甘来',你写。让他每日写一遍,写十年,写到能笑着送她走。"

      谢长卿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方子,看着青璃的字迹——清秀,有力,像竹节,像叶脉,像她这个人。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在治病,是在治心。治张老汉的,也是治……她自己的。

      "好。"他说,"我写。"

      ---

      那夜,青囊堂的灯亮到三更。

      谢长卿在前院写大字,一张又一张,"甜而不腻,苦尽甘来",写到手腕发酸,写到墨汁用尽。青璃在后院熬糖,甘草切片,糖稀翻滚,甜香里混进了一丝药香。

      柳七爷蹲在墙头,看着这对痴人,摇头叹气:"一个熬糖,一个写字,像话吗?像话吗?"

      没人理他。

      四更时,青璃端着一碗糖稀出来,琥珀色,透亮,能照见人影。她把糖稀倒在石板上,用竹刀划出细密的纹路——是凤凰的羽,是流云的痕,是某种说不清的祝福。

      "成了。"她说,"明日,给张老汉送去。"

      谢长卿放下笔,看着满地的字纸,忽然笑了:"青姑娘,我……我能要一个糖人吗?"

      "什么?"

      "糖人。"他耳尖红了,"你做的。我……我还没吃过你做的糖。"

      青璃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还带着疲惫,眼睛却亮,像盛满了星光。她忽然想起八百年前,那个药童也说"竹子姐姐,我想吃甜的",然后她便用竹叶接露水,喂给他喝。

      "好。"她说,"明日,给你做。"

      ---

      【夜诊笔记】

      病人:张老汉(糖人痴,执念共生型,等级:乙等)

      病症:亡妻魂附糖稀,十年不散,双方执念纠缠,已成共生

      诊金:待收——"苦尽甘来"四字,写满千遍

      医嘱:谢书生手腕劳损,需涂药酒;熬夜伤神,需早睡;最重要的是——他想要糖人,明日给他做一只青竹形状的,不加甘草,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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