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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甘草·温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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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汉的糖人摊,三日未开。
临安城的孩子们急了,围着空摊子转圈,像一群找不到蜜的蜂。王婆挎着菜篮路过,摇头叹气:"作孽哟,十年了,头一回见老张歇摊。"
青璃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在青囊堂的后院支起一口小锅,炭火微红,糖稀翻滚,琥珀色的泡沫像谁的心事,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甘草片在糖稀里慢慢化开,甜香里渗进一丝药香,像苦尽甘来的预兆,像某种温柔的救赎。
"青姑娘,"谢长卿趴在门框上,探头探脑,"我能进来吗?"
"不能。"
"哦……"他缩回去,又探进来,"那……那我帮你扇火?"
青璃没答,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谢长卿眼睛一亮,轻手轻脚地跨进后院——这是他头一回进后院,青璃的禁地,夜诊的所在,据说有百鬼夜行的地方。
院子里很平常。一口井,一棵柳,几张竹匾晒着药材。只是墙角多了一盏青竹灯,白日里灭着,像某种沉睡的兽。
"坐。"青璃指了指小马扎,"看火,别让它沸出来。"
谢长卿乖乖坐下,手里握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他扇得认真,眼睛却不住地往锅里瞟,看糖稀翻滚,看青璃用竹刀划开泡沫,看她的手腕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像一截青玉。
"青姑娘,"他说,"你……你怎么会熬糖?"
"学过。"
"跟谁?"
青璃的手顿了顿。跟谁?跟山下的老糖匠,跟化缘的和尚,跟每一个在人间流浪的妖。她活了一千年,学过太多东西,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来熬一锅给亡魂的糖。
"跟一个……"她斟酌着,"故人。"
"哦……"谢长卿没再追问,只是扇得更卖力了,"那……那甘草有什么用?"
"温养。"青璃说,"她的魂太弱,附在糖稀里十年,已经散了七分。直接驱魂,她会灰飞烟灭;不加干预,她撑不过今年冬天。甘草能养魂,像养一株将枯的苗,慢慢续命,慢慢……让她学会自己活。"
"自己活?"
"不依附他,不困在糖里,成为……糖人精灵。"青璃转头看他,绿眸映着炉火,"有自己的形,自己的识,能陪他,也能……离开。"
谢长卿若有所思:"就像……就像养孩子?"
青璃愣了愣,忽然笑了。这是谢长卿头一回见她笑,不是礼貌的弯唇,是真的笑,眉眼舒展,像春风拂过竹林,像月光落在水面。
"像。"她说,"养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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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稀熬到恰到好处时,日头已经偏西。
青璃让谢长卿起身,她要试温。他乖乖站起来,却没退远,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近得能闻见她发间的药香。
"退后。"她说。
"哦……"他又退半步,脚跟抵住了井台,退无可退。
青璃伸手,指尖探入糖稀——不是试温,是在施法。青光从指尖渗出,像丝线,像脉络,像某种看不见的编织,把甘草的药力和她的妖力,一并织进糖稀里。
谢长卿看呆了。
他见过她施针,见过她碾药,却没见过这样的她。指尖在琥珀色的糖稀里翻动,像在弹奏某种乐器,像在书写某种文字,像在……创造生命。
"青姑娘,"他脱口而出,"你真好看。"
青璃的手一抖,糖稀溅出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眉头微蹙,却没出声,只是迅速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烫着了?"谢长卿慌了,"我、我去拿冷水!"
"不用。"青璃说,"小伤。"
"我看看!"他冲过来,抓起她的手,动作快得不像那个怕鬼怕雷的书生。她的手背红了一块,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像白玉上点了胭脂。
谢长卿愣住了。
他抓着她,忘了松,只觉得她的手凉,软,像上好的瓷,像清晨的露。她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针握刀磨出来的,却不妨碍那双手的美,像竹,像玉,像某种他不敢亵渎的东西。
"谢长卿。"青璃说。
"啊!"他猛地松手,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对、对不起!我……我不是……"
"扇火。"她说,声音平淡,"要沸了。"
"哦……好!"
他逃也似的坐回小马扎,拼命扇火,扇得火星四溅。青璃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比糖稀烫,比炉火烈,比任何妖力都……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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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稀熬好,要浇在石板上定型。
青璃取了竹刀,在青石板上薄薄地抹一层油。谢长卿凑过来,想帮忙,却被她拦住:"你别动,烫。"
"我……我想学……"
"学?"
"学做糖人。"他耳尖还红着,眼神却认真,"你做的,我想学。以后……以后你忙的时候,我可以帮你。"
青璃看着他。
他的眼睛黑而亮,像浸在水里的石子,像盛满了星光的井。她忽然想起八百年前,那个药童也说"竹子姐姐,我想学",然后她便教他辨认草药,教他接露水,教他在竹叶上刻字。
"好。"她说,"看着。"
她舀起一勺糖稀,在青石板上浇下去。手腕轻转,竹刀翻飞,琥珀色的糖稀像有生命,顺从地延展、弯曲、收拢,渐渐成形——不是凤凰,是一茎青竹,节分明,叶舒展,像随时要迎风而响。
"好厉害……"谢长卿喃喃。
"试试?"她把竹刀递给他。
谢长卿接了,手却在抖。他舀起糖稀,学着她的样子浇下去,糖稀却像脱缰的马,四处乱流,最后凝成一块……说不清是云还是泥的形状。
"失败了……"他沮丧地说。
"再试。"
他又试,又失败。糖稀太烫,他怕;竹刀太滑,他慌。第三次,糖稀溅起来,他本能地往后一躲,撞上了身后的青璃。
"小心!"
青璃扶住他,他却没稳住,两人一起往后倒。谢长卿的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锅沿——
"烫!"
他惨叫一声,松手,却带动了整口锅。糖稀翻涌,青璃瞳孔骤缩,妖力瞬间爆发,青光如盾,将滚烫的糖稀挡在半空,像琥珀色的瀑布,凝固成一幅画。
然后,缓缓落下,落回锅里,一滴未溅。
谢长卿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红了,却没起泡,是青璃的妖力护住了他。他又看向青璃,她脸色苍白,显然耗力过度,却还撑着,绿眸里全是担忧。
"你……你没事?"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你……手伸出来。"
他乖乖伸手。她握住,指尖凝出一点青光,像露,像霜,像某种清凉的抚慰。疼痛瞬间消退,红肿渐渐平复,只留下淡淡的痕,像她手背上那块。
"青姑娘……"他声音发颤,"我……我又闯祸了……"
"没有。"她说,"你拉我了。"
"什么?"
"锅翻的时候,"她看着他,"你拉我了。想把我拽开,忘了自己。"
谢长卿愣住了。
他回想,确实。那一刻,他看见糖稀要翻,第一反应不是躲,是拉她。他抓住了她的手腕,想把她拽到身后,却忘了自己站不稳,忘了自己怕烫,忘了……自己是个怕死的凡人。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青璃说。
这是她头一回说谢。千年竹妖,在临安城开医馆三年,收过铜钱,收过故事,收过亡魂的蚌珠,却从没说过谢。因为妖不需要谢,妖只需要修行,只需要积善,只需要……无情。
但此刻,她说谢,说得真心实意。
谢长卿看着她,忽然觉得,手背上的烫伤不疼了。被她握过的位置,像有火在烧,像有竹子在长,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缝里破土而出。
"青姑娘,"他说,"我……我还能再试吗?"
"试什么?"
"糖人。"他说,"我想……我想做一只给你。"
青璃愣了愣,然后笑了。她把竹刀递给他,又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勺糖稀浇下去,手腕轻转,竹刀翻飞。这一次,糖稀顺从了,像被驯服的兽,渐渐成形——
是一只笨拙的凤凰,翅膀不对称,尾羽缺了一块,却昂首挺胸,像要飞起来。
"丑。"青璃说。
"……嗯。"他不好意思地笑,"但……但是我的心意。"
她把那只丑凤凰从石板上揭下来,举到光下看。糖稀透亮,能照见人影,里面似乎有什么在流动,像生命,像呼吸,像某种固执的等待。
"收下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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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青璃带着熬好的糖稀去了张老汉家。
谢长卿跟着,手里拎着灯笼,是她给的青竹灯,白日里灭着,夜里却会亮,绿莹莹的,像一颗落在人间的星子。他怕黑,怕鬼,却更怕她一个人走夜路。
张老汉的家在巷子深处,一间破瓦房,门口摆着糖人摊的家当。
"青姑娘,"张老汉迎出来,眼睛红肿,"我……我想好了。"
"想好了?"
"让她走。"他说,声音沙哑,"十年了,我甜够了,也苦够了。她……她不该困在糖里,她该……该去投胎,去重新做人。"
青璃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糖稀递过去:"加甘草,重新熬。以后每日做糖人,但只做……一只凤凰。做完,对着它说话,说你想说的,说够了,便收摊。"
"这……这是什么法子?"
"养魂,也是……养你自己。"青璃说,"让她慢慢凝成精灵,有她的识,也有你的念。等她稳了,你便能……笑着送她走。"
张老汉接过糖稀,老泪纵横:"青姑娘,我……我谢谢你。"
"谢他。"青璃指了指谢长卿,"字,是他写的。"
谢长卿一愣,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字纸——"甜而不腻,苦尽甘来",他写了整整一夜,写了上百遍,挑出最好的一张,用青丝线裱了边。
张老汉接过,看着那八个字,忽然嚎啕大哭。
他哭,谢长卿也想哭。青璃站在一边,绿眸映着灯笼的光,像深潭,像古井,像盛满了千年的寂寞。
然后,她听见了——
糖稀在锅里翻滚,发出细微的响,像叹息,像哭泣,像某种解脱的轻。一个女子的声音,从糖香里渗出来,轻得像风:
"谢谢你……"
青璃转头,看见窗台上凝出一个身影,白衣,散发,眉眼温婉,是张老汉的亡妻。她看着张老汉,看着那锅加甘草的糖稀,看着谢长卿手里的字纸,笑了。
"谢谢你,"她说,"让他甜下去。"
她是对青璃说的,但眼睛,却看着谢长卿。
谢长卿愣住了。他看不见她,却能感觉到,一阵风拂过,带着甜香,带着暖意,像某种祝福,像某种……托付。
青璃看着渐渐散去的魂,融入糖稀,融入甘草的甜,融入那八个字的墨香。她知道,这魂稳了,能活了,能陪张老汉走完最后一程,也能……在最后的最后,笑着离开。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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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青囊堂的路上,谢长卿一直沉默。
他提着灯笼,走在青璃身侧,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她的缠在一起,像分不开。夜风带着潮气,他怕她冷,把灯笼往她那边挪了挪,绿光便把她整个人都笼住了,像一层纱,像一场梦。
"青姑娘,"他说,"她……她最后那句话,是对我说的吗?"
"是。"
"为什么?"
青璃停下脚步,看着他。灯笼的光里,他的脸很干净,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石子,像盛满了星光的井。她忽然想那句话——"让他甜下去"——那个"他",指张老汉,也指……
"因为你甜。"她说。
谢长卿愣住了。
"你写的字,甜。你熬的糖,甜。你……"她顿了顿,"你这个人,甜。"
他的耳尖红了,在绿光里像两颗熟透的樱桃。他想说什么,却被一阵风吹得打了个喷嚏——夜露重,凡人受不住。
"回去。"青璃说,"喝姜汤。"
"哦……"
他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停住:"青姑娘,我……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他犹豫着,从怀里掏出那只丑凤凰——他做的,被她收下了,却又偷偷塞回给他,"你为什么……把糖人还给我?"
青璃看着他掌心的凤凰,翅膀不对称,尾羽缺了一块,却昂首挺胸,像要飞起来。
"太丑。"她说,"吃不下。"
"……哦。"他沮丧地低下头。
"但,"她说,"可以留着。"
他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灯笼:"真的?"
"嗯。"她转身继续走,声音飘过来,"留着。等你能做出不丑的,再……再换一个。"
谢长卿笑了,把那只丑凤凰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追上去,和青璃并肩,灯笼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要走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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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囊堂门口,柳七爷蹲在墙头,绿绸衫在夜风里飘。
"啧啧,"他说,"甜了十年,苦了十年,你们这两个,打算甜几年?"
青璃没理他,只是推门进去。谢长卿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素白绫子的艾草包——新的,她还没给他,旧的,他已经洗得发白。
"青姑娘,"他说,"这个……还你。"
青璃回头。
"旧的。"他说,"你……你给我新的,旧的……还你。"
"脏了。"
"我洗干净了。"他认真地说,"虽然……虽然洗不白,但……但我想留着。你做的,第一个。"
青璃看着他,看着那个发白的艾草包,看着如意结松散的结,看着他被烫红却还没好全的手背。
"留着吧。"她说,"新的,也给你。"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新的,素白绫子,如意结,里面混了甘草和陈皮,甜香扑鼻。她把新的塞进他手里,把旧的拿回来,收进袖中。
"旧的,我收着。"她说,"新的,你用。"
谢长卿攥着那个新的艾草包,像攥着整个世界。他看着她走进后院,青衫消失在门后,忽然觉得,这夜风也不冷了,这夜路也不黑了,这人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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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诊笔记】
病人:张老汉(糖人痴,执念化解中,糖人精灵养成阶段)
病症:亡妻魂已稳,甘草温养见效,需持续百日
诊金:字一幅,"甜而不腻,苦尽甘来"(谢长卿书,裱边青丝线)
医嘱:谢书生手背烫伤未愈,需涂药膏;心神激荡,需早睡;最重要的是——他做的糖人太丑,需勤加练习,目标:做出一只不丑的凤凰,换……换什么,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