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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艾草·试探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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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过后,临安城入了梅雨季节。
青囊堂的门轴生了锈,推开时吱呀作响,像谁在叹气。青璃懒得修,反正来夜诊的客人从不走门——它们穿墙,或者从井里爬出来,或者化作一阵风,把灯笼晃三晃。
但谢长卿走门。
他来得越来越勤,起初是三日一回,后来隔日一回,如今几乎日日都来。时辰也怪,不是清晨就是黄昏,总赶在青囊堂要关未关的当口,手里拎着点东西——一把带着泥的春笋,一兜洗干净的桑葚,或者几本从道观借来的医书,书页被抄得密密麻麻。
"青姑娘,这个……给你。"
他把东西往门槛上一放,转身就走,快得像逃。青璃连句谢都来不及说,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青布直裰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怯懦的旗。
今日他来得早,午后就到了。
青璃正在晒药,竹匾里铺着陈皮、茯苓、半干的艾叶。她手里握着一把竹刀,把艾叶切成细丝,动作娴熟,绿屑落在青衫上,像撒了一把碎玉。
"青姑娘。"谢长卿站在门口,没进来,"今、今日有雷。"
青璃抬头望天。日头正好,只有几缕薄云,哪来的雷?
"傍晚有阵雨。"谢长卿从怀里掏出那个素白绫子的艾草包,已经洗过了,却还带着洗不净的淡黄痕迹,像岁月的烙印,"我……我帮你把门窗都检查一遍?上回那扇窗,你说漏风。"
青璃看着他。
他耳尖红了,眼神躲闪,显然在撒谎。那扇窗不漏风,是她故意留的缝,好让夜里的客人飘进来。但他说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艾草包上的如意结,像攥着某种勇气。
"进来吧。"她说,"正好缺个碾药的。"
谢长卿眼睛一亮,跨过门槛时差点被绊倒。他扶住门框,不好意思地笑:"我、我笨……"
"知道。"青璃递给他药碾,"白术,碾到出浆。"
他蹲在竹案前,像上回那样,一下一下地碾。药碾是青石做的,沉,他手腕细,碾得慢,却极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青璃继续切艾叶,偶尔瞥他一眼。他今日换了件新直裰,还是青的,却比之前那件齐整许多,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是读书人凑钱在成衣铺买的"体面衣裳",用来见重要的人。
"谢长卿。"
"嗯?"
"你每日来,道观不管?"
"管……"他手上一顿,药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道长说我……说我被妖迷了心窍,再这样下去,要逐我出门。"
"那你还来?"
他低头,看着药碾里的白术碎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抄书抄到'上善若水',想的是你家后院那口井。抄到'天地不仁',想的是你说'妖入乱葬岗,百鬼惊'。道长说我迷了心窍,我想……大概是吧。"
青璃的刀停了。
她转身,从炉子上提下一壶热水,给他倒了杯茶:"喝。歇会儿。"
谢长卿接了,指尖碰到她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茶盏差点翻了。他低头喝茶,热气氤氲了眉眼,看不清表情。
"青姑娘,"他忽然说,"我昨夜……梦见你了。"
"哦?"
"梦见你变成了一根竹子,"他比划着,"好高好高,叶子像碧玉,在风中摇啊摇。我在树下躲雨,你……你用叶子给我接水喝,甜的。"
青璃的手僵住了。
八百年前,那个药童,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竹子姐姐,你的露水好甜",他说"我长大了要种一片竹林",他说"谢谢你救我"——然后便走了,再没回来。
"只是梦。"她说,声音有些哑。
"嗯,只是梦。"谢长卿笑了笑,低头继续碾药,"但我醒来时,枕头是湿的。我……我好像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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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七爷来时,谢长卿正在修那扇"漏风"的窗。
老柳妖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绿绸衫在暮春的风里飘,像一面招魂幡。他眯着眼看谢长卿爬上爬下,手里攥着锤子和木片,笨拙地敲敲打打。
"啧啧,"柳七爷咂嘴,"这书生看你的眼,像看菩萨。"
"是看大夫。"青璃在廊下煎药,头也不抬。
"得了吧,"柳七爷翻进院子,枯枝似的手指敲了敲竹案,"我活了八百年,没见过谁看大夫看得连窗户都要修。他怕鬼怕得要死,却天天往这'百鬼夜啼'的地方跑,这叫什么?这叫——"
"柳七爷,"青璃打断他,"后山的艾草该割了。"
"知道知道,"老柳妖摆摆手,凑近她,压低声音,"丫头,我闻见他身上有你的味道。竹露的涩,艾草的苦,还有……"他抽抽鼻子,"还有你的妖气。你给他东西了?"
"艾草包。"
"不止吧?"
青璃抬眼,绿眸冷下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柳七爷难得正经,树皮似的脸上皱出深沟,"人妖殊途,你别陷进去。那书生是好人,纯的,干净的,正因为干净,才经不起你们这些妖怪的折腾。你想成仙,要积三千善事,别在一个人身上折了道行。"
青璃没说话,只是看着窗边的谢长卿。
他踩在一把破椅子上,踮着脚够窗棂,椅子摇摇晃晃,他却浑然不觉,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描成金色,像一幅画,像一场梦,像八百年前那个药童回头望时,脸上的光。
"我知道。"她说。
"知道就好。"柳七爷化作一缕青烟,"雷要来了,我回土里躲着。丫头,你也躲躲,春雷克木,你受不了。"
青璃抬头望天。
方才还晴着,此刻却堆起了乌云,像谁打翻了墨汁,从西边漫过来。风起了,带着潮气,把晒药的竹匾吹得哗啦作响。
"谢长卿。"
"嗯?"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修好了!这回绝对不漏风,我加了木条,又糊了层纸,你试试——"
"要下雨了。"青璃说,"你回吧。"
他愣了愣,看看天,又看看她:"我……我带了伞。我陪你等雨过了再走?你这里病人多,雷雨天……怕有人来找你。"
"夜诊的客人,"青璃转身进屋,"不怕雷。"
"我怕。"谢长卿跟上来,声音轻却固执,"我怕你一个人。上回……上回清明夜,你这里就你一个人。"
青璃停在药柜前,背对着他。
"谢长卿,"她说,"我是妖。千年竹妖。雷劈下来,我或许会现原形,或许会受伤,或许会死。你不怕?"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很轻,很缓,却坚定地靠近。他停在一步之外,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墨香,艾草香,还有少年人特有的、阳光晒过的气息。
"怕。"他说,"但……但我想在。"
雷声滚过天际,像天公在发怒,像某种警告。青璃猛地转身,看见他苍白的脸,和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艾草包——素白绫子,如意结,被她洗淡的痕迹。
"你——"
"我回去了!"他突然说,像被自己的勇气吓到,转身就往门口跑,"明、明日我来帮你碾药!"
他跑得比上回还快,像后面有鬼追,像逃离某种即将沦陷的危险。青璃追到门口,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青布直裰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怯懦却固执的旗。
门槛上,放着一个小布包。
青璃捡起来,是粗布裹的,打开一看,是几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化了,黏在一起,像谁仓促间塞进去的。糖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像匆忙间写的:
"甜的。雷雨天,吃糖不怕。"
她攥着纸条,忽然笑了。
千年竹妖,在临安城开医馆三年,头一回有人怕她"怕"。头一回,有人明知道她是妖,还想着给她送糖。
雷声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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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是在半夜炸响的。
青璃被惊醒时,第一道雷已经劈在了后院。不是普通的雷,是劫雷,带着天道的威压,像要把她从这具人形里劈出来,逼她现出原形。
她滚下床,浑身剧痛,皮肤下浮现出淡青色的纹路——叶脉,竹节,千年修行的印记。第二道雷劈下来,她惨叫一声,撞翻了药柜,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青姑娘!"
门被踹开。谢长卿冲进来,浑身湿透,发髻散了,脸上全是水——是雨,也是汗,或者是泪。他看见她蜷缩在地上,青衫凌乱,手腕上全是竹纹,绿眸在黑暗里发着幽光,像野兽,像妖魔,像所有他最怕的东西。
他腿一软,坐倒在地。
"走……"青璃从牙缝里挤出字,"走……我是妖……我会伤你……"
第三道雷劈在屋檐上,瓦片碎裂,青竹灯砸在地上,灭了。青光从她体内溢出,像要撕裂这具人形,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破土而出。
谢长卿坐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残叶。
他怕。怕得要死。怕她此刻的模样,怕她发光的眼睛,怕她皮肤下蠕动的纹路。他想起道长说的话,想起书里写的"妖性难驯",想起所有关于妖怪的恐怖传说。
但他更怕她疼。
他看见她咬破了嘴唇,血是淡金色的,像竹沥。他看见她的指甲抠进青砖缝里,指甲盖翻裂了,却还在强撑。他看见她抬头看他,绿眸里全是哀求——不是求他救,是求他走。
"走啊……"她嘶声说,"我会现原形……我会控制不住……"
谢长卿爬过去。
他腿软得站不起来,便爬,像条狼狈的狗,像那个在乱葬岗里爬向阿沅的陈世仁。他爬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艾草包——素白绫子,如意结,被他攥得温热的。
"我、我腿软……"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我……我不走。"
他把艾草包塞进她手里。
"你做的,"他说,"甜的。你闻闻,甜的。"
青璃愣住了。
艾草包的香气弥漫开来,甘草的甜,陈皮的温,艾叶的涩,混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她体内的妖气忽然静了一瞬,像汹涌的潮水撞上了堤岸。
第四道雷劈下来。
谢长卿扑在她身上。
不是故意的,是本能。他怕雷,怕得要死,却更怕雷伤了她。他闭上眼睛,等待疼痛,等待死亡,等待所有他恐惧的东西降临——
但什么都没有。
青光从他身下溢出,像茧,像盾,像某种温柔的包裹。青璃的手环住了他,竹纹遍布的手臂,此刻却柔软得像藤蔓,像春风,像所有包容的东西。
"傻子……"她在他耳边说,声音沙哑,"我是妖……雷劈不死我……你会死……"
"那、那就死吧……"他牙齿打颤,却还在说,"我……我陪着你……"
雷停了。
乌云散去,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像一层银纱。青璃躺在碎瓷片里,怀里抱着那个瑟瑟发抖的书生。她的妖气渐渐平息,竹纹褪去,又变回那个清淡的医女,只是脸色苍白,像耗尽了力气。
谢长卿从她怀里抬起头,黑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鹿。
"你……你没事?"
"没事。"她说,"你……你压到我了。"
"啊!对不起!"他慌忙要爬起来,却腿软得又摔回去,正砸在她身上。两人面面相觑,忽然都笑了。
笑得狼狈,笑得荒唐,笑得像两个劫后余生的傻子。
"谢长卿,"青璃说,"你怕鬼,怕雷,怕妖怪,为何还敢来?"
他趴在她身上,想了想,认真答:"因为……因为你在。"
"我是妖。"
"我知道。但我觉得不是,就算是也是好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攥着那个艾草包,"但……但你做的艾草包,是甜的。妖……妖不会给我甜的艾草包。"
青璃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还很苍白,眼眶却红了,像哭过,又像是要哭。她忽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温热,带着艾草的香气。
"谢长卿,"她说,"你腿软。"
"……嗯。"
"但你不退。"
"……嗯。"
"为什么?"
他看着她,黑眼睛像浸在水里的石子,清澈得能看见底:"因为……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看见你我就莫名的踏实,就想待在你身边,陪着你。"
青璃的手停在他脸颊上。
八百年前,那个药童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竹子姐姐,我怕黑,但我要去找药救人",他说"我不走,我陪着你",他说"等我长大了,我来找你"——然后便走了,再没回来。
但此刻,这个人,这个怕鬼怕雷怕妖怪的书生,趴在她身上,腿软得站不起来,却说不退。
"谢长卿,"她说,"你起来。"
"我……我腿软……"
"我帮你。"
她扶他起来,两人坐在碎瓷片里,肩并肩,像两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个被攥得皱巴巴的艾草包上。
"这个,"青璃指着艾草包,"脏了。"
"又脏了……"他不好意思地笑,"我……我再洗……"
"不必。"她说,"我再做一个给你。"
"真的?"
"嗯。"她转头看他,绿眸在月光下像两潭深水,"作为交换,你明日来……帮我修屋顶。"
"好!"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但……但道长说,我再往你这里跑,就要逐我出门……"
"那就别回去了。"青璃说得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青囊堂缺个碾药的。"
谢长卿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清淡的眉眼,看着她手腕上还没褪尽的淡青纹路,看着她被雷劈破的衣衫下,若隐若现的、如玉的肌肤。
"我……我可以吗?"
"可以。"她说,"但工钱很少,只有……"她想了想,"只有艾草包。我做的,甜的。"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像孩子得到了最珍贵的礼物:"好!我……我明日一早就来!带锤子!带木片!带……"
"带你自己就行。"青璃说。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伸手拉他。他借力站起来,腿还在软,却紧紧攥着她的手,像攥着某种承诺。
"青姑娘,"他说,"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他犹豫着,耳尖红了,"你怕什么?"
青璃愣了愣。
她怕什么?她怕雷,怕火,怕天道无情,怕修行千年终成空。她怕现原形时被人看见,怕积不满三千善事,怕……怕孤独。
但此刻,她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眼睛发亮的书生,忽然觉得,那些怕都不重要了。
"怕你不来。"她说。
谢长卿的眼睛更亮了,像盛满了星光。他想说什么,却被一阵风吹得打了个喷嚏——他浑身湿透,再这样下去,凡人就要病了。
"去换衣裳。"青璃推他,"后院有我的,你……你先穿着。"
"你的?"
"青衫。"她说,"宽大的,你穿得下。"
他抱着那件青衫时,脚步轻快得像在飘。青璃站在破了的屋顶下,看着月光,忽然笑了。
千年竹妖,在临安城开医馆三年,头一回觉得,雷雨天也没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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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诊笔记】
病人:无(夜诊因雷雨暂停)
病症:无
诊金:无
医嘱:谢书生受惊过度,需服安神汤;淋雨受寒,需喝姜茶;最重要的是——他腿软却不退,值得一个更好的艾草包,加甘草,加陈皮,加……加一片青竹叶,保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