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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画皮疮(下)·诊金 清明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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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后的第一日,临安城放晴了。
青囊堂开门时,檐角还在滴水,像谁遗落的珠串。青璃坐在堂内碾药,听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炊饼的梆子声,挑担郎的吆喝声,还有谁家孩子在哭,被娘亲一巴掌拍在屁股上,哭声戛然而止。
她碾的是艾草。昨日柳七爷从城外挖来的,带着泥腥气,她洗了三遍,又晒了一宿,此刻在药碾下碎成绒絮,涩香弥漫。
"青姑娘,"王婆挎着菜篮进来,她是左邻右舍里少数知道"夜诊"的人,"昨夜……没出事吧?"
"能出什么事?"
"我半夜听见动静,像有人吐,又像有人在哭……"王婆压低声音,"还有雷,那雷怪得很,不劈天,专劈巷子,亮得我家窗纸都绿了。"
青璃手上不停:"清明夜,正常。"
"那今日……"
"今日休诊。"青璃抬头,绿眸映着晨光,像两潭深水,"等人。"
王婆"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笑了:"等那个书生?昨日我瞧见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脸色白得像纸,偏还一步三回头,生怕你追出来似的。"
青璃没接话,只是从药柜底下取出一个布包——素白绫子裹着,青丝线扎成如意结,精致得像件礼物。她昨夜做的,把柳七爷挖的新艾细细拣过,混了甘草和陈皮,祛了涩味,添了甘甜。
"王婆,"她说,"您孙子怕黑,这个给他挂在床头。"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王婆接了,凑到鼻尖闻,"涩是涩了点,却安神。青姑娘的手艺,比城外道观里的还好。"
她前脚刚走,后脚门轴就响了。
青璃没抬头,手上的药碾却慢了一拍。那脚步声她很熟悉了,轻,急,带着犹豫,像想进又不敢进,在门槛上磨了三个来回,才终于跨进来。
"青、青姑娘。"
谢长卿站在堂中,比昨日更狼狈。换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显然是他的"好衣裳",却被晨露打湿了下摆。头发用根木簪草草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下泛着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他手里攥着那把油纸伞,伞面还湿着,被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
"伞……我来还伞。"
青璃终于抬眼。他脸色比昨日更差,唇色发白,却强撑着站得笔直,只是手指在抖,把伞柄攥得死紧。
"放下吧。"
"哦……好。"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那个……病人呢?"
"后院睡着。"
"他……他还活着?"
"活着。"青璃放下药碾,"但快死了。画皮疮入髓,三日不除,执念会吃空他的脏腑,届时就算大罗金仙来,也只剩一张人皮。"
谢长卿的脸更白了:"那、那怎么办?"
"办法有。"青璃起身,青衫扫过竹案,"但需要共犯。"
"什么?"
"你背他来的,"声音不重,却像敲在人心上,"你负责让他哭。"
"……啊?"
"画皮疮是执念寄生,"青璃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朱红色的丸药,"负心人的真心忏悔,是唯一的解药。但他不肯忏悔,因为他在骗自己——骗自己没做错,骗自己也是受害者,骗自己那女子的死与他无关。"
她顿了顿,绿眸看向窗外:"这种人,我见过很多。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承认自己是畜生。"
"那……那我做什么?"
"让他承认。"青璃把丸药递给他,"这是'回魂丹',能让他清醒三个时辰。清醒之后,需要有人陪着他,去他负心之地,见他被负之人,听他该听的话。"
"去……去哪?"
"城外,乱葬岗。"青璃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唇角微微上扬,"那女子葬在那里,无名无姓,只有一座孤坟。她的魂不肯走,等的就是一句道歉。但坟地阴气重,他一个凡人去,会被百鬼所迷,需要有人陪着。"
"你、你去不就行了……"
"我是妖,"青璃说得轻描淡写,"妖入乱葬岗,百鬼惊,万魂泣,届时不是去治病,是去砸场子。"
她走近一步,仰头看他。谢长卿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却觉得她在俯视自己,那双绿眸像能看穿一切,包括他心底最隐秘的怯懦。
"谢长卿,"她说,"你怕鬼,但你身上有阳气,纯的,干净的,没做过亏心事的阳气。百鬼近不了你的身,它们只会……求你。"
"求我?"
"求你听它们说话。"青璃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鬼比人寂寞。人死了,话没说完,就都成了执念。你能听见它们,是因为你……愿意听。"
谢长卿想起昨夜。
他回到玄妙观的偏房,浑身湿透,发起高烧。道长给他灌了姜汤,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听见窗外有哭声。女子的哭声,细细的,像猫叫,像那朵彼岸花的低语。
他本该蒙住头,本该发抖,本该念"南无阿弥陀佛"——可他竟爬了起来,推开了窗。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树被雨打落的梨花,白惨惨地铺了一地。
但他听见了。那哭声说"谢谢",说"对不起",说"打扰了"。然后散了,像晨雾遇见阳光。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陪他去。但我……"
他说不下去,只是低头。
青璃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身,从药柜底下取出那个素白绫子的布包,如意结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解开来,露出里面精心处理的艾绒,混着金黄的甘草片,散发着清甜的涩香。
"伸手。"
谢长卿愣愣地伸出手。
她把布包放在他掌心,指尖擦过他的手腕,温热而干燥:"新的。昨日那个,脏了。"
"这……"
"我做的。"青璃说得平淡,像在陈述天气,"甘草中和了涩味,不呛人。挂在床头,安神。带在身上,驱邪。"她顿了顿,"你怕鬼,这个……比你自己采的管用。"
谢长卿低头看着掌心。素白绫子,青丝如意结,里面的艾绒细得像雪,混着甘草的甜香。他想起自己那个粗布裹的艾草包,是他在城外山坡上胡乱采的,晒得干硬,扎得潦草,跟她这个比,像叫花子比状元。
"我……我不能收……"
"拿着。"青璃打断他,"少废话,抓紧陪他去乱葬岗,快去快回。"
谢长卿攥紧了那个艾草包。素白绫子柔软,如意结精致,艾绒透过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像她指尖的温度。他忽然觉得,这包艾草比任何驱邪符都管用——不是因为它能驱鬼,是因为她做的,因为她给的,因为她说"快回"。
"好。"他抬头,黑眼睛亮得惊人,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去。早去早回,我还得赶回来抄书,明日要交《道德经》第三卷,道长催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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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在临安城外十里,背山面水,风水极差,是穷苦人和无主尸的归宿。
马车是柳七爷变的。老柳妖化作一辆青篷小车,车辕上缠着嫩绿的柳条,在官道上跑得飞快,却奇异地平稳。谢长卿坐在车里,对面是昏睡的陈姓商人——青璃给他喂了回魂丹,此刻正幽幽转醒。
他怀里紧紧揣着那个艾草包,素白绫子贴着心口,能闻见甘草的甜香。
"这是……哪?"商人揉着眼,满脸茫然。
"去你该去的地方。"谢长卿攥着艾草包,手心里全是汗,"陈……陈老板,你叫什么名字?"
"陈世仁。"商人下意识答,随即脸色大变,"你们是谁?你们要做什么?我有钱,我给你们钱!"
"我们不要钱。"谢长卿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声音很轻,"我们要你哭。"
马车在乱葬岗外停下。
柳七爷变回人形,绿绸衫在阴风里飘,像一面招魂幡。他不愿进去,只蹲在坟头啃带来的烧饼,含糊不清地说:"一炷香,多了我不管。里面的东西我熟,都是些苦命鬼,不伤人,但会骗人。书生,你别信它们的话,也别不信……反正,跟着你的心走。"
谢长卿扶着陈世仁下车。
乱葬岗比他想的好些,没那么恐怖。没有磷火,没有白骨,只有一座座矮坟,像大地长出的癣,被荒草覆盖,被野花开遍。清明刚过,有些坟前还留着祭品,烂掉的果子,倒掉的酒,被雨水泡发的纸钱。
但冷。彻骨的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
"走。"他拽着陈世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处去,"你的……她葬在哪?"
"我不知道……"陈世仁在抖,"我没来过……她死后,我没来过……"
"你没来过?"
"我不敢……"陈世仁突然蹲下去,抱住头,"我不敢来!我怕她怨我,我怕她缠我,我怕她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不要她……"陈世仁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她说有了身孕,我说再等等,等我娶了正妻,再纳她进门。她说等不及了,肚子要显了,我说那便显了再说……然后她便投了井,一尸两命……"
谢长卿站在他面前,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怕,是恶心。像吃了馊掉的饭菜,像闻见腐烂的尸臭,像看见美好的东西被碾碎在泥里。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她说"长卿,要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你爱她吗?"他问。
陈世仁抬起头,满脸泪痕:"爱……爱过……"
"那为何让她等?"
"因为……因为正妻家里有钱,能帮我做生意……"陈世仁捂住脸,"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可我不敢承认,我不敢承认我是畜生……"
"你不是畜生。"谢长卿说。
陈世仁愣住。
"你是懦夫。"谢长卿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刻,"你爱她,却更爱钱。你怕她,却更怕自己。你不敢来乱葬岗,不是怕她怨你,是怕看见自己有多脏。陈世仁,你脏的不是手,是心。"
风忽然停了。
荒草不再摇曳,野花不再颤动,整个乱葬岗静得像一幅画。然后,从最深处的坟堆里,传来一声叹息。
女子的叹息,像那朵彼岸花的低语,却更轻,更柔,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陈郎……"
陈世仁猛地抬头。
一座孤坟前,渐渐凝出一个身影。白衣,散发,腹部微微隆起,是个年轻的女子,眉眼温婉,像邻家姐姐,像画里的观音。她看着陈世仁,没有怨,没有恨,只有悲哀,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来了。"她说。
"阿沅……"陈世仁爬过去,跪在坟前,"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女子——阿沅的魂——伸出手,虚虚地抚过他的头发,像从前那样,"我等了三年,不是等你道歉,是等你……来见我一面。你来了,我便能走了。"
"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阿沅笑了,笑容像晨露,像烟花,像所有转瞬即逝的美好,"孩子等急了,我得去陪他。陈郎,我不怨你了,你也别怨自己。这辈子,我们两清了。"
她的身影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陈世仁伸手去抓,只抓住一把荒草,和一颗冰凉的珠子——蚌珠,亡魂最后的执念所化,里面封存着她最珍贵的记忆。
"阿沅!阿沅!"
"别叫了。"谢长卿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她走了。你哭吧,哭出来,她便真的走了。"
陈世仁愣了愣,然后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要把三年的愧疚、三年的恐惧、三年的自我欺骗,都呕出来。谢长卿陪着他,坐在荒草间,任凭阴风拂过,任凭百鬼窥视,任凭眼泪打湿衣襟。
他想起青璃的话:"鬼比人寂寞。"
此刻他觉得,人比鬼更寂寞。因为人有心,心会疼,疼了却还要活着,还要假装不疼,还要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虚空说"我没事"。
一炷香燃尽时,陈世仁的哭声渐弱。
他脸上的画皮疮开始消退,暗红的纹路像退潮的水,一点点缩回皮肤深处,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痕,像泪痕,像吻痕,像谁最后一声没说完的再见。
谢长卿扶他起来,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柳七爷还在坟头啃烧饼,见他们出来,挑了挑眉:"成了?"
"成了。"谢长卿的声音沙哑,"回去吧。"
"等等。"柳七爷忽然凑近,树皮似的脸几乎贴到他脸上,"书生,你手里攥着什么?"
谢长卿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个艾草包——素白绫子已经被他攥得皱了,如意结却还在,像某种固执的守护。而另一只手心里,是那颗蚌珠,阿沅消散前落在他手心的。
"亡魂的谢礼。"柳七爷咂咂嘴,指着他手心的珠子,"好东西啊,能入药,能驱邪,能……看见过去。"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长卿一眼,"青丫头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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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囊堂时,已是黄昏。
青璃坐在堂内,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她没问,只是伸手,谢长卿便把蚌珠放在她掌心。
珠子入手的瞬间,青光微闪。
青璃看见了——
八百年前,一片竹林。一个药童背着药篓,在林间迷路。他遇见一只受伤的狐狸,便坐下为它包扎,把干粮掰给它吃。狐狸走后,他在竹林里转了三天,靠吃竹笋喝露水活命,最后昏倒在一株青竹下。
那株青竹,便是她。
她那时还未化形,却有灵识。药童的血渗入她的根系,温热,干净,带着人间烟火气。她为他遮风挡雨,用竹叶接露水喂他,听他昏迷中念叨"要成为一个好大夫"。
第四日,猎户找到他,把他背出了竹林。他回头望,说"谢谢",却不知谢的是谁。
那便是他们的初遇。
青璃猛地睁眼,蚌珠在掌心发烫。她看向谢长卿,他正蹲在药碾前,机械地碾着艾草,手上全是泥——乱葬岗的泥,混着泪,混着汗,脏兮兮的。而他怀里的那个艾草包,素白绫子已经沾了泥污,如意结却还被他护得完好。
"谢长卿。"
"嗯?"他抬头,黑眼睛疲惫却亮,"成了吗?他……他好了吗?"
"好了。"青璃收起蚌珠,声音有些哑,"诊金收到了。"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我能洗洗手吗?这泥……"
"后院有水井。"
"好。"
他往后院走,脚步虚浮,显然累极了。青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谢长卿。"
"嗯?"
"艾草包,脏了。"
他停在垂花门口,低头看了看怀里,慌忙解释:"我、我会洗干净还你……"
"不必还。"青璃说,"送你了。"
"可是……"
"脏了便脏了。"她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说给自己听,"再做一个便是。"
谢长卿愣了愣,然后笑了。他转过身,把那个脏了的艾草包举起来,像举着什么珍宝:"那……那我留着。不挂床头了,收着。你做的,舍不得用。"
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青璃坐在阴影里,掌心的蚌珠还温热,珠子里的药童笑脸,和眼前这个满身泥污的书生,渐渐重叠。
"谢长卿,"她问,"你怕鬼,为何还敢去乱葬岗?"
他站在光里,想了想,认真答:"因为你说,让我让他哭。你说的话,我想做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你说'你回来'。我想回来。"
然后走了,脚步轻快了些,像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使命。
青璃坐在堂内,掌心的蚌珠还温热。她低头,看见珠子里的光影——药童的笑脸,青竹的摇曳,八百年的光阴,像一场梦。
不是幻觉。是他。
她忽然笑了,千年竹妖,在临安城开医馆三年,头一回觉得,这人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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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诊笔记】
病人:陈世仁(画皮疮已愈,执念化解,诊金结清)
病症:画皮疮(执念寄生型,已消散)
诊金:蚌珠一颗(亡魂谢礼,内封记忆,疑似……故人?)
医嘱:谢书生手烫伤,需涂药膏;心神耗损,需服安神汤;最重要的是——他怕鬼,却怕我更怕累,以后莫让他再跑乱葬岗了。另:素白绫子还有三匹,可做更多艾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