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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两银 沈知意街头 ...

  •   “鬼见青”三个字砸在地上,整条街都静了。

      陈景明那张还算周正的脸,瞬间白得像刚刷的墙皮。他身后那几个跟班也不笑了,一个个瞪着眼,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

      沈知意就站在那儿,晨光斜斜打在她侧脸上,嫁衣的红被洗得发旧,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你胡说什么!”陈景明声音劈了岔,“什么鬼见青!这是苏州城里最好的靛蓝——”

      “靛蓝?”沈知意笑出声,那笑声又轻又脆,像玉珠子掉在瓷盘上,“陈少爷,您家染坊的靛蓝,阳光下会透出青黑纹?您家靛蓝,泡海水三天三夜不褪色?您家靛蓝——”

      她往前又走一步,几乎要贴上马头。

      “沾了血,会在月下发绿光?”

      陈景明猛地勒紧缰绳,马嘶鸣着人立起来,差点把他掀下去。周围看热闹的“哗”一下散开,又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卖馄饨的阿婆手一抖,汤勺“哐当”掉锅里。

      “沈知意!”陈景明稳住马,脸涨成猪肝色,“你别在这发疯!沈家完了,你爹瘫了,你现在就是个破落户!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沈知意截断他,仰着脸,那姿态倒像在赏花,“告诉我,你陈家为了吞掉沈家那五条船的货,勾结海寇,在海上做局?”

      “告诉我,你让那跑船的汉子拿残锦去当,是为了试探市面上有没有人认得那批货?”

      “还是告诉我——”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景明能听见:

      “那批流霞锦里,藏着别的东西?”

      陈景明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沈知意,那眼神像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窟窿。过了好几息,他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狠。

      “沈知意,你挺能编啊。”他俯下身,凑近她,“可惜,空口白牙,谁信你?那跑船的汉子?他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至于鬼见青——”

      他直起身,掸了掸袖子,那圈云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青黑。

      “这就是普通的靛蓝。苏州城三十家染坊,二十八家都染得出。你沈大小姐要是穷疯了想讹钱,直说,看在往日情分上,本少爷赏你二两银子买副棺材!”

      他身后那些跟班又哄笑起来,这回笑得更大声。

      沈知意没笑。

      她只是慢慢把手伸进袖袋,摸出那匹残锦——只露出一角,刚好是那片靛青色云纹。然后,在陈景明骤然收缩的目光中,把那角锦缎,轻轻按在了他坐骑的脖颈上。

      马忽然疯了似的嘶鸣起来!

      前蹄高高扬起,要不是陈景明死死拽着缰绳,当场就得摔下来。周围人吓得往后直退,那马却像见了鬼似的,拼命甩头,要把那块锦缎甩掉。

      “看见了吗?”沈知意收回手,残锦重新塞回袖袋,“你家的‘普通靛蓝’,能让战马惊成这样?”

      她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陈景明,一字一句:

      “陈景明,你大概不知道——鬼见青的配方里,有一味‘惊马草’。马闻了,会发狂。”

      整条街死寂。

      陈景明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沈知意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慢。大红嫁衣的裙摆拖过青石板,沾了晨露,湿漉漉一道痕。可没人敢拦她,也没人敢说话。

      一直走到街角,拐进小巷,她才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那匹马……其实是她赌的。赌陈景明这种纨绔骑的是战马后代,赌战马对惊马草的气味格外敏感。

      赌赢了。

      可下一把,赌什么?

      她摸出袖袋里那五两银子,摊在手心。银子被焐得温热,可这点温度,撑不起一个家,更报不了仇。

      “姑娘……”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沈知意回头,看见春杏红着眼眶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个布包袱。

      “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春杏跑过来,把包袱塞给她,“这是、这是我从厨房偷的馒头……姑娘,咱们回家吧,外头、外头不安全……”

      沈知意接过包袱,打开一看,四个白面馒头,还温着。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春杏,”她掰了半个馒头塞进春杏手里,“你先回去照顾我爹。我……还有点事。”

      “姑娘!您还要去哪儿啊?”

      沈知意没答。她抬头看向巷子深处——那里有一家小小的绣庄,门脸破旧,招牌上的漆都快掉光了。

      “王记绣庄”。

      这是她娘当年的陪嫁铺子。后来她娘去世,铺子就交给一个老绣娘管着,这些年不温不火,勉强糊口。

      沈知意走过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铺子里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绣架前,正眯着眼穿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沈知意,愣了一下。

      “大小姐?”

      “王婆婆。”沈知意走过去,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铺子……最近生意怎么样?”

      王婆婆放下针,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勉强饿不死。上个月就接了两件补衣裳的活儿,收了五十文。”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袖袋里掏出那五两银子,放在桌上。银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王婆婆,”她说,“这五两银子,是咱们最后的本钱。”

      王婆婆看着那银子,又看看沈知意,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想用这五两银子,翻盘。”沈知意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我需要您帮我。”

      “我?”王婆婆苦笑,“大小姐,我就是个老绣娘,我能帮您什么……”

      “您能。”沈知意从袖袋里掏出那匹残锦,展开,铺在绣架上,“您认得这纹样吗?”

      王婆婆凑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这、这是‘流霞锦’的底纹……可不对啊,这云霞里怎么混了靛青色……”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那锦缎,又拿到灯下仔细看,看了半晌,脸色渐渐变了。

      “大小姐,”她抬起头,声音发紧,“这锦……不是咱们沈家染坊出的。”

      沈知意心脏重重一跳。

      “您确定?”

      “确定。”王婆婆指着那片靛青色,“您看这儿——这颜色,看着是靛青,可对着光看,里头有极细的金色丝线。这是‘金缕染’的手法,咱们沈家不会,整个苏州城……只有陈家会。”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这金缕染的手法,是陈家祖传的秘方,传男不传女。能用这手法的,只有陈家的嫡系——还得是掌了染坊的嫡系。”

      沈知意盯着那片靛青,脑子里飞快地转。

      金缕染。陈家秘方。陈景明袖口的云纹。

      “王婆婆,”她问,“如果用金缕染的手法,染出来的布,有什么特别?”

      “特别?”王婆婆想了想,“金缕染染出的布,乍看和普通布料没区别,可只要沾了水——尤其是海水——金色丝线就会显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早些年海寇横行的时候,有些跑私货的船会用这种布做旗,夜里看不出来,白天遇水就显形,算是……一种暗号。”

      暗号。

      沈知意猛地站起身。

      是了。那五条船沉在黑水洋——那是走私海货最常走的航线。如果船上装的不仅仅是流霞锦,还有用金缕染手法处理过的、某种能传递消息的“暗号布”……

      “王婆婆,”她转身,紧紧抓住老妇人的手,“如果我现在有一批白坯布,您能用这五两银子,染出类似的效果吗?不要金缕染,只要……看起来像。”

      王婆婆愣了愣:“像?大小姐,您要做什么?”

      “我要钓鱼。”沈知意说,“钓一条……藏在苏州城里的,大鱼。”

      从王记绣庄出来时,天已经过午了。

      沈知意揣着那五两银子——不,现在只剩四两了。她花了一两银子,从王婆婆那里买了三匹最次的白坯布,又赊了半罐染料。

      剩下的三两,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拎着布往家走,脑子里还在盘算:三两银子,够雇两个临时工,够买一批最便宜的丝线,够……

      “沈大小姐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意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打、戴着斗笠的男人站在巷子口。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下巴上一道疤。

      “你是谁?”

      “送信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沈知意没接:“谁托的?”

      “您看了就知道。”男人把信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那人让我带句话——‘鬼见青的事,到此为止。再查下去,下次沉的就不只是船了。’”

      说完,他闪进巷子深处,不见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手里那封信沉甸甸的。

      她拆开信。信纸是普通的竹纸,上头只有一行字,用极工整的楷书写着:

      “明日卯时三刻,寒山寺后山,第三棵老槐树下。独自来。事关沈家一百二十八条人命。”

      没有落款。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塞进袖袋,拎起那三匹白坯布,继续往家走。

      脚步没停。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沈家大门紧闭,门上的朱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斑驳的木色。沈知意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西厢房亮着灯。

      她走进西厢,看见春杏趴在床边睡着了。沈万三醒着,睁着眼盯着帐顶,听见脚步声,眼珠慢慢转过来。

      “爹。”沈知意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今天好些了吗?”

      沈万三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眨了眨眼。

      沈知意笑了:“我没事。外头那些闲话,伤不着我。”

      她从怀里掏出那半个馒头——在绣庄时,她没舍得吃,一直揣在怀里,这会儿还温着。她掰了一小块,喂到沈万三嘴边。

      沈万三张嘴吃了,嚼得很慢。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爹,别哭。”沈知意给他擦泪,“沈家还没完。您信我。”

      沈万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用力、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西厢出来,沈知意回到自己房间。她点上油灯,从妆奁最底下摸出一个小木盒——这是她娘留下的遗物,里头装着一本旧账册,和一些散碎的花样子。

      她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这是她娘当年打理绣庄时记的账,笔迹娟秀,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几页,她忽然停住了。

      那页记着一笔奇怪的支出:

      “癸未年七月初三,支银五十两,购‘金丝’两钱。经手人:陈。”

      癸未年,是三年前。

      五十两银子,买两钱金丝——金丝再贵,也不至于这个价。除非……

      沈知意猛地想起王婆婆的话。

      金缕染。

      她合上账册,吹灭油灯,躺在床上。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那三匹白坯布上,白惨惨一片。

      明天卯时三刻,寒山寺。

      她去不去?

      去,可能是陷阱。不去,那封信上说“事关沈家一百二十八条人命”。

      沈知意闭上眼。

      她想起沉船那天,她坐在闺房里,听着外头砸门的声音。想起那封休书撕碎时,纸屑像雪一样洒下来。想起陈景明骑在马上,俯视她的眼神。

      然后她睁开眼,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一把小剪刀——这是她及笄那年,她娘给她的,说女孩子身上得带点利器,防身。

      剪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知意握住剪刀,轻轻说了两个字:

      “去。”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

      寒山寺之约,是阴谋还是转机?那匹残锦背后,究竟藏着陈家怎样的秘密?沈知意孤身赴约,等来的会是证人,还是杀手?而用三两银子和三匹白坯布,她要如何在绝境中,织出第一匹“翻身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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