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残锦 沈知意当钗 ...

  •   沈家大门“吱呀”一声关上时,外头看热闹的还没散。

      王富贵攥着刚分到的一对翡翠镯子,心里头却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发毛。旁边肉铺的李屠户拿胳膊肘捅他:“老王,你说那沈大小姐最后那句话……真的假的?”

      “真个屁!”王富贵啐了一口,“一个小娘们,三年?给她三十年她也翻不了身!”

      话是这么说,可他低头看手里那镯子——水头足得能养鱼,搁平时他摸都不敢摸。如今却像烫手山芋。

      院里,沈知意没哭。

      她蹲在青石板地上,一片一片捡那些摔碎的东珠。春杏跟在后头哭,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姑娘,您何必呢……那凤冠可是老夫人留下的……”

      “碎了的东西,不值钱。”沈知意拈起一粒珠子,对着光看,“但记住它碎的时候是啥样子,值钱。”

      管家颤巍巍端了碗药过来:“大小姐,老爷醒了,就是、就是说不出来话,半边身子动不了……”

      沈知意手一顿。

      珠子掉回地上,“嗒”一声轻响。

      沈万三是子时醒的。

      睁眼的时候,屋里只点了一盏豆油灯。灯光昏黄,照着他闺女坐在床沿上的侧脸——拆了珠钗,散了发髻,身上还是那件大红嫁衣,只是袖口沾了泥,裙摆撕了道口子。

      像个逃婚的新娘子。

      “爹。”沈知意扶他起来,把药碗递到他嘴边,“慢点喝。”

      沈万三张嘴,喉咙里“嗬嗬”响了几声,没说出话。右手想抬,却只抖了抖,软绵绵垂下去。他眼睛一下红了。

      “大夫说了,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沈知意喂完药,拿帕子给他擦嘴角,“静养几个月,能好。”

      她说得平静,可沈万三看见她擦药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他闺女从小就这样,越气越冷静,冷静得吓人。

      “船……”沈万三终于挤出一个字。

      “沉了。”沈知意放下药碗,“五条船,黑水洋,飓风。一百二十八个伙计,尸首都没找回来。”

      沈万三闭上眼,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屋里静得可怕。

      过了好半晌,沈万三忽然睁开眼,死死抓住闺女的手,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不……不对……”

      “什么不对?”

      “那批货……不该走黑水洋……”沈万三手指掐进她肉里,“老陈……老陈说……走南线……绕开飓风季……”

      老陈是船把头,在海上跑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水路图。

      沈知意后背慢慢绷直了。

      “爹,”她声音很轻,“出发前,你见过老陈?”

      沈万三点头,又摇头,急得直喘:“见……见了……他说……南线安全……可账房说……说北线快三天……能赶在你成婚前……”

      话没说完,又晕过去了。

      沈知意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天蒙蒙亮时,春杏红着眼眶进来:“姑娘,库房……空了。”

      沈知意“嗯”了一声,还在想老陈的事。

      “那些债主把东西都搬走了,连、连老夫人那面梳妆镜都搬了……”春杏哭出声,“姑娘,咱们以后吃什么呀?”

      沈知意这才回过神。

      她站起身,走到自己妆台前——妆奁早就空了,只剩下一个掉漆的木盒子。打开,里头躺着一支珠钗。

      普通的银鎏金钗子,顶端镶了粒小小的珍珠,不值什么钱。这是她及笄那年,她娘从自己头上拔下来给她的。

      “春杏。”沈知意把钗子攥在手心,“家里还有多少现银?”

      “就、就我枕头底下藏了二两碎银子,是上个月月钱没花完的……”

      “拿来。”

      春杏愣了愣,还是跑去拿了。

      沈知意接过那二两银子,连同珠钗一起揣进袖袋:“你看家,照顾好我爹。我出去一趟。”

      “姑娘!您去哪儿啊?外头那些人——”

      “去当铺。”沈知意推开房门,晨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沈家还没死绝呢,总得有人去挣口饭吃。”

      苏州城的当铺,沈知意只来过一次——十二岁那年,跟她娘来当一只镯子,为了给伙计发工钱。

      没想到,十年后,她又来了。

      还是为了发工钱。

      “永昌当”的朝奉是个眯缝眼老头,姓孙,认得她。见她进门,眼皮都没抬一下:“哟,沈大小姐。今儿要当什么?”

      语气里的奚落,藏都懒得藏。

      沈知意没搭理,直接把珠钗和二两银子放在柜台上:“钗子死当,银子兑成铜钱。”

      孙朝奉拿起钗子,对着光看了两眼,嗤笑:“就这?珍珠还没我牙大。一两。”

      “这是鎏金的。”

      “掉色的鎏金。”孙朝奉把钗子扔回来,“一两,爱当不当。”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孙朝奉,”她说,“您这铺子后院的墙,补好了吗?”

      孙朝奉脸色猛地一变。

      永昌当后院有堵墙,三年前被贼挖了个洞,偷走一批死当的首饰。这事孙朝奉瞒得死死的,连东家都不知道。

      “你、你胡说什么!”孙朝奉压低声音,脸都白了。

      “我爹当年帮你们东家运过一批货,”沈知意慢条斯理,“那贼挖洞的时候,留了只鞋在洞里。鞋底上沾着永昌当特制的印泥——这事儿要是传到你们东家耳朵里,您这饭碗……”

      孙朝奉冷汗下来了。

      他咬牙,从抽屉里摸出五两银子,“啪”地拍在柜台上:“钗子我收了,五两!沈大小姐,咱两清了!”

      沈知意收起银子,却没走。

      “还有件事。”她压低身子,凑近柜台,“孙朝奉,最近有没有人……来当云锦?特别点的,带纹样的。”

      孙朝奉眼神闪了闪:“每天当布的多了去了,我哪儿记得——”

      “是沉船前那批货的纹样。”沈知意打断他,“‘流霞锦’的底纹,掺了金线,阳光下会变色。苏州城独一份。”

      孙朝奉不说话了。

      他盯着沈知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沈大小姐,您这是……想查船怎么沉的?”

      沈知意没承认,也没否认。

      “后院。”孙朝奉指了指后门,“昨儿下午有人当了一匹残锦,烧了一半,但能看出纹样。我没收——晦气。扔柴房了。”

      柴房堆满了杂物,霉味混着灰尘,呛得人想咳嗽。

      沈知意在角落里找到了那匹锦。

      确实烧了一半,焦黑的边缘卷曲着,露出底下残存的纹样——云霞状的暗纹,在从门缝漏进来的日光下,泛出极淡的金色。

      是流霞锦。

      是沈家沉掉的那批货。

      她手指摸着锦缎边缘,忽然顿住了。

      这不是火烧的。

      火烧的痕迹该是扩散状,可这匹锦的边缘……太整齐了。像是被人用剪刀裁过,再用火燎了边,伪装成烧毁的样子。

      而且——

      沈知意把残锦举到阳光下,仔细看那纹样。

      不对。

      流霞锦的云霞纹,该是五色渐变。可这匹锦的云霞里,混进了一种极淡的靛青色。那颜色……她在哪儿见过?

      正想着,柴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探头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你谁啊?咋在这儿?”

      沈知意还没说话,那汉子眼尖,看见了她手里的残锦,脸色“唰”地变了。

      “那、那是我的东西!”他扑过来就要抢。

      沈知意侧身躲开,汉子扑了个空,踉跄撞在柴堆上。沈知意趁机打量他——三十来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和水泡,是常年跑船的手。

      “这锦是你的?”她问。

      “关你屁事!”汉子爬起来,眼睛赤红,“还给我!”

      “这锦是沉船上的货。”沈知意不退反进,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谁?船上的伙计?怎么活下来的?”

      汉子浑身一抖。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沈知意举起残锦,指着那片靛青,“这是海寇船上用的染料——‘鬼见青’,沾水不褪色。苏州城所有的染坊都买不到,只有跑私货的船才会用。”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不是沈家的伙计。你是……劫船的?”

      汉子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

      他猛地转身想跑,可柴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孙朝奉抱着胳膊,旁边是个拎着擀面杖的胖厨娘。

      “小子,”孙朝奉咧嘴笑,“在永昌当地盘上抢东西?你挺勇啊?”

      汉子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我说!我都说!”他磕头如捣蒜,“我不是劫船的!我是、我是帮人运货的!这锦是陈、陈家人给我的!让我拿出去当了,卖的钱分我三成!”

      沈知意脑子“嗡”地一声。

      “哪个陈家?”

      “还能有哪个陈家!”汉子哭喊,“皇商陈家!陈大少爷——陈景明!”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

      沈知意站在原地,手里那匹残锦忽然重得像铁。

      陈景明。

      她那未过门的……前未婚夫。

      从永昌当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沈知意揣着那五两银子和一匹残锦,走在苏州城的青石板路上。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卖馄饨的阿婆认得她,哆哆嗦嗦舀了一碗递过来:“沈、沈大小姐……吃、吃碗馄饨吧……不要钱……”

      沈知意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得想清楚。

      如果沉船不是天灾,是人祸。

      如果陈景明早就知道那批货会出事。

      如果那封休书……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让开!都让开!”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沈知意抬头,看见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冲过来——是陈家的人。为首那个穿着湖蓝色绸衫,腰佩玉带,正是陈景明。

      他也看见了她。

      马队在她面前停下。陈景明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扫过她一身狼藉的嫁衣,嘴角扯出个笑。

      “哟,这不是沈大小姐吗?”他声音拖得长长的,“怎么,嫁妆当完了,开始当街要饭了?”

      他身后那些跟班哄笑起来。

      沈知意没说话。

      她只是抬头,静静看着陈景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陈少爷。”她说,“您今儿这身衣裳,挺好看。”

      陈景明一愣。

      “就是袖口那圈云纹,”沈知意继续笑,“用的是‘鬼见青’染的吧?颜色不错,就是——”

      她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就是不知道,这染料沾了血,还洗不洗得掉?”

      陈景明脸色猛地变了。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

      鬼见青的线索指向陈家,沉船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陈景明当街受辱,会如何报复?而那匹残锦暗藏的纹样里,竟藏着沈家祖传的一道失传绣技——那才是真正的“天下财局”开局之钥。沈知意手握残锦,身无分文,要如何用五两银子,撬动整个苏州城的丝绸生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