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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山寺 沈知意孤身 ...

  •   卯时的寒山寺,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树叶上滚下来的声音。

      沈知意躲在第三棵老槐树后头的乱石堆里,已经蹲了快半个时辰。腿麻了,手也冰,可她一动不敢动,只从石头缝里往外看。

      天蒙蒙亮,林子里雾气还没散,白茫茫一片。那棵老槐树生得奇,一半枝桠伸到悬崖外头,底下是几十丈深的崖谷。风一吹,整棵树哗哗响,像鬼哭。

      约定的人没来。

      倒是有个扫落叶的老和尚,慢悠悠晃过去,又慢悠悠晃回来,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响。沈知意盯着那和尚看了好一会儿——僧鞋是新的,鞋底半点泥没沾。扫地的动作也怪,一下左一下右,像在画什么符。

      她心一沉。

      这不是和尚。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子里终于有了别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沈知意屏住呼吸,手指摸进袖袋,攥住那把小剪刀。刀刃贴着掌心,冰凉。

      两个人从雾里走出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矮胖子,穿一身绸缎,腰上挂的玉佩叮当响——是王富贵。跟在他后头的是个瘦高个,黑衣黑裤,脸上蒙着布,只露一双眼睛,精亮。

      “就这儿?”王富贵四下张望,嗓子压得低低的,“老三,你确定那娘们会来?”

      “信都送到了,她能不来?”瘦高个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陈少爷说了,这丫头鬼精,必须在这儿处理干净。等会儿人来了,你从左边,我从右边,直接推下崖。底下是乱石滩,摔下去连个全尸都找不着。”

      王富贵哆嗦了一下:“这、这不好吧……杀人是要偿命的……”

      “偿个屁!”瘦高个啐了一口,“沈家都垮了,谁给她伸冤?再说了,陈少爷答应的事能忘?等这事儿了了,你那笔账,一笔勾销。另外再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王富贵眼睛一亮:“三百两?”

      “三千两。”

      王富贵不说话了,呼吸粗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狠狠点头:“行!干就干!反正沈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赊我那批绸缎,拖了三个月才给钱……”

      沈知意躲在石头后头,浑身的血都凉了。

      陈景明。

      果然是陈景明。

      她攥紧剪刀,刀刃硌得掌心生疼。脑子飞快地转——跑?跑不掉,这俩人一左一右守着路。喊?寒山寺这个时辰根本没人。打?她一个姑娘家,怎么打得过两个大男人?

      正想着,那假和尚忽然停了扫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沈知意冷汗“唰”就下来了。

      他看见她了。

      “在那儿!”

      假和尚猛地扔了扫帚,从袍子底下抽出把短刀,直扑过来!王富贵和瘦高个也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包抄。

      沈知意想都没想,抓起脚边的石头就砸过去!石头砸在假和尚膝盖上,他闷哼一声,动作一滞。就这一滞的工夫,沈知意转身就往悬崖边跑!

      “她要跳崖!”王富贵尖叫。

      “跳个屁!她不敢!”瘦高个追上来,伸手就抓她头发。

      沈知意侧身躲开,可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崖边栽去!她一把抓住那棵老槐树伸出来的树枝,身子悬在半空,底下就是几十丈的深谷。

      风呼呼往上灌,吹得她睁不开眼。

      “救、救命……”她咬紧牙,指甲死死抠进树皮里。

      假和尚已经冲到崖边,狞笑着举起短刀:“沈大小姐,对不住了,明年今日,我给你多烧点纸——”

      话音未落,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清喝:

      “什么人!”

      一道黑影疾射而来,“当”一声撞在短刀上!假和尚虎口一震,刀脱手飞出,掉下悬崖。

      所有人一齐转头。

      雾气里走出个人。二十来岁的年纪,一身靛蓝色粗布衣裳,手里拎着把柴刀,看样子是上山砍柴的樵夫。可那张脸生得极俊,剑眉星目,尤其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光天化日,敢在佛门清净地行凶?”樵夫把柴刀往肩上一扛,目光扫过三人,“怎么,组团刷副本啊?带我一个?”

      王富贵:“……”

      瘦高个:“……”

      沈知意挂在树上,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你少管闲事!”假和尚从靴筒里又摸出把匕首,恶狠狠道,“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儿宰了!”

      樵夫笑了。

      他笑起来嘴角有个极浅的梨涡,可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宰我?”他往前一步,柴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就你们仨这装备等级,打个小怪都费劲,还想开红杀人?”

      王富贵听得云里雾里,瘦高个却脸色一变——他听懂了,这是道上黑话,意思是“你们不配”。

      “兄弟混哪条道的?”瘦高个抱拳,语气软了几分,“今日行个方便,日后必有重谢。”

      “谁跟你兄弟。”樵夫柴刀一指挂在树上的沈知意,“那姑娘,我罩了。你们现在滚,还能留条命。”

      “你找死!”假和尚大怒,挥着匕首冲上来。

      樵夫动都没动,等匕首快刺到面门了,才一偏头,反手一柴刀背敲在假和尚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假和尚惨叫着跪倒在地,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

      “你这匕首都生锈了,也好意思拿出来?”樵夫摇头,“装备该更新了兄弟。”

      瘦高个见状,转身想跑。樵夫脚尖一挑,地上块石子“嗖”地飞出去,正中他膝窝。瘦高个“扑通”跪倒,抱着腿哀嚎。

      王富贵早就吓傻了,两腿一软,瘫在地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我就是个带路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樵夫没理他,走到崖边,朝沈知意伸出手。

      “姑娘,搭把手。”

      沈知意仰头看他。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张沾了灰的脸竟出奇地好看。她咬了咬牙,松开一只手递过去。

      樵夫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拽——

      沈知意整个人被他从悬崖边拉了上来,脚一落地,腿就软了,差点栽倒。樵夫扶住她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多谢……”沈知意喘着气,声音发颤。

      “不谢。”樵夫从怀里掏出个水囊递给她,“喝口水,压压惊。”

      沈知意接过水囊,却没喝。她盯着樵夫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不是砍柴的。”

      樵夫挑眉:“哦?”

      “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可柴刀的茧不长这儿。”沈知意说,“你走路步子很稳,下盘功夫极好。砍柴的樵夫,用不着练下盘。”

      樵夫愣了下,随即笑了:“姑娘好眼力。”

      “你到底是谁?”

      “我姓谢,单名一个征字。”樵夫——谢征把柴刀往地上一杵,笑得有点痞,“如假包换的砍柴人,兼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沈知意还想问,那边王富贵忽然哭嚎起来:“沈大小姐!沈大小姐我错了!我就是个跑腿的!是陈少爷让我来的!他说只要把你骗到这儿,我那三千两的债就一笔勾销!我要知道他要杀人,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陈景明还说什么了?”沈知意转头,眼神冷下来。

      “他说、他说让你别再查鬼见青的事!那批锦缎……那批锦缎里头有猫腻!要是查出来,陈家就完了!”

      “什么猫腻?”

      “我、我不知道啊!”王富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就说……就说那批锦缎底下,藏着别的东西!具体是啥,他没说!”

      沈知意攥紧拳头。

      果然。

      那批沉船的货,有问题。

      “姑娘打算怎么处置这三位?”谢征问。

      沈知意看了看地上那三人。假和尚抱着断腕哼哼,瘦高个蜷成虾米,王富贵瘫成烂泥。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王富贵面前,蹲下。

      “王老板。”

      “沈、沈大小姐……”

      “你欠陈景明三千两,所以帮他害我。”沈知意说得很慢,“可你忘了,你昨天刚从我家搬走一对翡翠镯子。那镯子市价至少五百两。你拿我的东西,去还陈家的债,还要害我的命——王老板,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

      王富贵脸白了。

      “我也不为难你。”沈知意站起身,掸了掸裙摆上的灰,“那对镯子,算我借你的。三天之内,连本带利,还我六百两。少一文……”

      她顿了顿,看向谢征:“谢大哥,您这柴刀,借我用用?”

      谢征笑眯眯把柴刀递过来。

      沈知意接过,柴刀很沉,她两手握着,刀尖对准王富贵□□:“少一文,我剁你一根手指。少十文,我剁你……”

      “我还!我还!”王富贵尖叫,“六百两!三天!我一定还!”

      “行。”沈知意把柴刀还给谢征,看向另外两人,“至于你们——”

      假和尚和瘦高个一哆嗦。

      “谢大哥,”沈知意转头,“您说,杀人未遂,该怎么处置?”

      谢征摸着下巴,想了想:“送官吧。不过送官之前……”他忽然笑了,从怀里掏出捆麻绳,“得先问问,是谁指使的。”

      一刻钟后,假和尚和瘦高个被捆成粽子,扔在悬崖边。

      谢征蹲在假和尚面前,手里拿着把匕首——是从假和尚身上搜出来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寒光闪闪。

      “说吧,陈景明还交代什么了?”

      假和尚咬牙:“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谢征匕首一挑,割开他衣襟,露出胸口一片刺青——是条青蛇,蛇头咬着尾巴,形成一个圈。

      沈知意瞳孔一缩。

      青蛇衔尾。

      这是……“海龙帮”的标记。苏州城最大的私盐贩子,手底下养着几百号亡命徒,据说跟官府都有勾连。

      “你是海龙帮的人。”沈知意声音发紧,“陈景明跟海龙帮有勾结?”

      假和尚闭上眼,不说话了。

      “不说也行。”谢征把匕首贴在他脸上,冰凉凉的,“那我就猜猜——陈家用鬼见青染的锦缎,是给你们海龙帮运私盐用的标记布,对不对?那批沉船的货,底下藏的根本不是丝绸,是盐。所以船必须沉,因为只有沉了,才没人能查到底下是什么。”

      假和尚猛地睁眼,眼底全是惊骇。

      沈知意脑子“嗡”地一声。

      私盐。

      大周律例,贩私盐者,斩立决,抄没家产。陈景明居然敢……

      “陈景明给了你们多少好处?”谢征匕首往下移,抵在假和尚喉咙上,“说不说,给你三息。三、二——”

      “我说!我说!”假和尚崩溃了,“陈、陈少爷答应,这趟成了,分我们三成利!那五条船底下……底下压的都是盐!用油布包着,上头盖着丝绸!船沉是故意沉的,在黑水洋有个暗礁,撞上去就……”

      “船员呢?”沈知意打断他,声音抖得厉害,“那一百二十八个伙计,他们知不知道?”

      假和尚眼神躲闪。

      沈知意忽然明白了。

      他们知道。

      所以他们必须死。

      一百二十八条人命,就为了掩盖一批私盐,就为了那点银子……

      “畜生。”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谢征看了她一眼,收起匕首,站起身。

      “姑娘,这些人怎么处理?”

      沈知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水光已经压下去了。

      “放他们走。”

      谢征一愣。

      假和尚和瘦高个也愣住了。

      “放他们走。”沈知意重复一遍,走到假和尚面前,蹲下,看着他眼睛,“你回去告诉陈景明,就说我得手了,尸体扔下悬崖了。然后……”

      她顿了顿,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告诉他,那批锦缎的暗纹,我破解了。他要是还想活,三天后,拿三万两银票,到城西土地庙换解药。过时不候。”

      假和尚瞪大眼:“什、什么解药?”

      “鬼见青的染料里,掺了‘断肠草’的汁液。”沈知意面不改色地扯谎,“沾久了,皮肤会溃烂,五脏六腑慢慢烂掉。陈景明袖口那圈云纹,是用鬼见青染的吧?他这几天,是不是总觉得胸口发闷,夜里盗汗?”

      假和尚脸白了。

      沈知意心里冷笑——她哪知道陈景明盗不盗汗,但鬼见青那股味儿,闻多了确实头晕。陈景明那种惜命的,宁可信其有。

      “记住,三天后,城西土地庙,子时。”沈知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让他一个人来。多带一个人,这交易就作废。”

      说完,她转身就走。

      谢征看了眼地上那三人,把柴刀往肩上一扛,跟了上去。

      下山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一直走到山脚下,沈知意才停住脚步,转身,朝谢征深深一揖。

      “今日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谢。”谢征摆摆手,笑得随意,“路见不平嘛。不过姑娘,你刚才那番话……是骗他的吧?”

      沈知意抬头:“公子看出来了?”

      “断肠草汁液沾皮肤,半个时辰就烂穿了,哪能等三天。”谢征挑眉,“姑娘是打算……敲陈景明一笔?”

      “三万两,买他一条命,不贵。”沈知意说,“况且,他未必真来。来了,我也拿不出解药。”

      “那你还让他来?”

      “我要的不是银子。”沈知意看向寒山寺的方向,雾气已经散了,阳光照在山门上,金光闪闪,“我要他怕。要他睡不着觉,要他一听见‘鬼见青’三个字就哆嗦。要他知道,沈家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谢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姑娘好胆识。”他说,“不过,陈某人在苏州城经营多年,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你一个人,斗不过的。”

      “斗不过也要斗。”沈知意转身,继续往山下走,“一百二十八条人命,不能白死。沈家的债,也不能白欠。”

      谢征跟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姑娘缺帮手吗?”

      沈知意脚步一顿。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会砍砍柴,打打架。”谢征挠挠头,笑得有点憨,“但胜在便宜,管饭就成。”

      沈知意回头看他。

      晨光里,青年站在石阶上,肩上扛着柴刀,一身粗布衣裳沾着草屑,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

      “为什么帮我?”她问。

      “为什么啊……”谢征仰头想了想,“大概是因为,看不惯吧。看不惯有些人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敢草菅人命。也看不惯有些人,明明一身本事,却只能躲在背后使阴招。”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意,笑容淡了些:

      “我娘说过,这世道,好人得抱团,才能活得下去。姑娘觉得呢?”

      沈知意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管饭可以。”她说,“但工钱,得等沈家翻身了再结。”

      谢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成交。”

      (第四章完)

      下章预告:

      敲诈陈景明的计划能否成功?那三万两银子,到底是翻身的第一桶金,还是催命的阎王帖?而谢征的真实身份,似乎并不只是一个“砍柴人”那么简单……沈知意手握残锦与人心,要如何在三天内,用三两银子撬动整个苏州城的丝绸市场?第一匹“翻身锦”,即将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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