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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宴无好宴 ...

  •   半小时后,一行人坐上了去往外滩的商务车。

      暴雨并没有因为夜幕的降临而有丝毫收敛,反而借着风势,将整个上海滩裹挟进一片湿冷的混沌之中。

      黑色的埃尔法在雨幕中平稳穿行。车厢内,车载香薰的甜腻与李博文身上挥之不去的烟草味混合发酵,酿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灼 。陆尘澈靠在真皮座椅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霓虹。

      陆尘澈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董清岑的微信:“亲爱的,上海下雨了吗?记得带伞。我把那件深蓝色的风衣放在箱子夹层了,晚上冷记得穿。等你回家。”

      字里行间透着温软的烟火气,安全,无害,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陆尘澈盯着那个“家”字看了一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敲下了一个冷硬的“好”字 。他锁上屏幕,将那份虚幻的安宁重新揣回口袋。

      秦语洛坐在后排的角落里。她已经换掉了白天那身像铠甲一样坚硬的深灰色西装,穿上了一件米白色的羊毛针织裙。这是张瑞安要求的,“要柔和,要得体,要像个女人”。

      柔软的V领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在冷风过境的车厢里,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手深深藏进袖口,像一个被抽干了空气的标本。

      包厢里,空气被恒温系统调制得干燥而带着一丝名贵的香氛味,完美隔绝了窗外的腥风血雨。巨大的落地窗裁出陆家嘴冰冷的繁华,紫檀木圆桌中央,一盆喷了人工露水的巨型蝴蝶兰开得恣意又虚假。

      陆尘澈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淡。他脱掉了淋湿的风衣,手里把玩着那个高脚杯,目光透过暗红色的酒液,看着李博文在门口像个门童一样搓着手,焦急地张望。

      “陆总,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李博文转过身,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眼角的鱼尾纹里都夹着小心翼翼,“张总刚发消息,车到楼下了。这外滩的路况您也知道,但他一听说是见您,那是推了某部委领导的饭局特意赶过来的。”

      陆尘澈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没接话,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推了部委领导的局?这种拙劣的抬轿子话术,他在刚入行那年或许会信,但现在听来只觉得聒噪。

      他的余光扫过斜对面的秦语洛。那抹极具攻击性的正红唇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婉顺从的豆沙色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餐巾的边缘,仿佛一件摆在橱窗里、被精心打磨掉所有棱角的白瓷。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了。

      “哎呀,张总!可算把您盼来了!”李博文几乎是弹射般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快步迎了上去。

      张瑞安走得不疾不徐。深灰色的英式双排扣西装贴合着他没有一丝赘肉的躯干,无框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内敛。他身上没有任何属于雨夜的湿气,连皮鞋尖的光泽都严丝合缝地维持着精英的体面。

      “李董,客气了。”张瑞安的声音醇厚磁性,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从容。他伸出手,和李博文握了握,力度控制得精准而克制。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刚才在高架上为了处理几个美国那边传来的急件,让司机开慢了点。”

      轻描淡写间,国际化业务的繁忙与居高临下的从容尽显。

      张瑞安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陆尘澈身上。他并没有急着走过来,而是站在原地,用一种审视却不失礼貌的目光打量了陆尘澈两秒,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竞品的成色。随后,他大步上前,脸上绽放出教科书般完美的笑容。

      “久仰大名。”张瑞安主动伸出手,姿态摆得很高,却又做得滴水不漏,“绿松那个并购案做得极其漂亮,没想到操盘手这么年轻,后生可畏。”

      “运气而已。华新封测在下游的统治力,才是真的如雷贯耳。”陆尘澈起身回握。两只手一触即分,一冷一热,暗流汹涌。”

      张瑞安淡淡一笑,目光自然地滑向旁边的秦语洛。那一刻,他眼底的精明瞬间切换成了一汪令人窒息的宠溺。

      “语洛。”他走到秦语洛身后,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秦语洛的身体在张瑞安的手触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这个动作太熟稔,带着不容置疑的领地意识,仿佛在抚摸一件归属权明确的私有财产。她微微侧头,挤出一个训练有素的温婉笑容。

      “瑞安,你来了。”

      “今天累坏了吧?你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空调吹多了?” 张瑞安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后颈,语气里满是关切。

      “没事,见到陆总,挺高兴的。” 秦语洛的声音很轻。

      “哦?”张瑞安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似笑非笑,“听李董说,陆总和语洛是老乡?”

      “可不是嘛!”李博文赶紧接茬,一边招呼大家落座,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不仅是老乡,还是南丘一中的校友!您说这缘分,这世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自家人帮自家人!”

      众人落座。座次依然讲究,陆尘澈作为资方代表坐主宾,张瑞安作为行业大佬坐副宾,李博文坐主陪,而秦语洛被安排坐在了张瑞安和陆尘澈的中间,像是一个用来缓冲的软垫。

      “南丘是个好地方啊。”张瑞安解开西装的一粒扣子,姿态优雅地靠在椅背上,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拉家常般的亲切感,“虽然我是上海人,但语洛是南丘人,这么算起来,我也算是半个南丘老乡。陆总,看来咱们今天的缘分不浅,这杯酒,我得先敬你。”

      张瑞安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他看着陆尘澈,眼神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慈祥和一种隐隐的压迫感:“陆总,我虚长你几岁,托大叫你一声老弟。今天这局虽然是李董组的,但我和语洛的关系你也知道。咱们今天不谈公事,就叙旧,就交朋友。来,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豪迈却不失斯文。

      陆尘澈看着那杯暗红的酒液。先攀交情,再论资排辈,用“随意”来施压。经典的老狐狸做派。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痛快!”张瑞安赞了一声,放下酒杯,亲自拿起分酒器给陆尘澈续上,一边倒酒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其实啊,我和绿松资本也挺有渊源的。我跟你们绿松的李志刚总裁聊过。老李还开玩笑,说现在一级市场不好做,都等着看我们这些产业资本的风向呢。”

      “李总确实经常提起产业链协同的重要性。” 陆尘澈眼底掠过一丝嘲弄,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他说,设计公司能不能活,一半看技术,一半看下游封测厂给不给饭吃。所以这次来,我也是特意想听听张总作为行业前辈的意见。张总亲自坐镇,这心里就踏实了一半。”

      张瑞安大笑起来,身体微微倾向陆尘澈,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老弟,这行水深。外面看是个公司就能做芯片,其实门槛高得很。语洛做的柔性传感是未来的方向,但这就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没有我们下游封测厂的产能配合,没有渠道铺货,再好的技术,也就是一张废纸。”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下午会上你对财务和良率有顾虑,我理解。做财务看的是表,做产业看的是势。”

      “良率的问题我们已经找到了根源,主要是柔性衬底在高温下的形变导致,只要……”秦语洛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急切 。

      “语洛。”

      张瑞安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他的手在桌下精准地覆上了秦语洛的手背,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那是一个包装在温情下的绝对警告。

      “你看你,又犯职业病了。陆总难得出来放松,谁要听你那些枯燥的工艺参数?”张瑞安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陆尘澈解释道,语气里满是包容,“陆总见笑了。我家语洛就是个技术痴。在实验室是把好手,但一到商业局上就显得太单纯、太理想主义。她不懂,生意场上有些红字是暂时的,有些亏损是战略。她啊,还需要我多教。”

      单纯。理想主义。需要多教。

      秦语洛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那是她的专业,是她没日没夜熬出来的成果,怎么就成了“单纯”和“理想主义”?怎么就成了需要被原谅的“不懂事”?

      但她感觉到了手背上传来的那种不轻不重的捏握力度。

      那是警告,也是压制。

      她只能慢慢低下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将满腔的血腥味咽回肚子里。

      陆尘澈看着这一幕,他太熟悉秦语洛那个眼神了。

      那是高二那年,她因为答题卡扫描问题被老师误解成绩下滑严重时,那种委屈却又倔强地选择沉默的眼神。只是那时候,他会站起来大声为她辩护。

      而现在,那个本该保护她的人,却在用一种最“优雅”的方式,当众剥夺了她的话语权,把她贬低成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一个需要被强者引导和保护的附庸。

      她在上午面对他时的那种光芒万丈,那种为了一个技术参数据理力争的霸气,在张瑞安面前,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的火苗,瞬间熄灭了,只剩下几缕可怜的青烟。

      “张总说得对,生意归生意。”陆尘澈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冷,“不过,秦总的价值就在于那些‘枯燥的参数’。如果连CTO都要去搞商业包装,那还要我们这些投资人干什么?”

      张瑞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转瞬即逝。随即扶了扶镜框,将眼底的寒光掩去,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大佬风范。

      “陆总快人快语,有性格。”张瑞安端起酒杯,和陆尘澈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既然大家都是为了把事情做成,语洛——”

      他偏过头,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看着秦语洛,“陆总是你老同学,又是资方代表,今天这杯酒,你无论如何得敬陆总。为了你的技术,也为了大家的未来。”

      李博文立刻附和:“对对对!语洛,快,敬陆总一杯!”

      两道目光,一左一右,像两把无形的锁,将秦语洛死死钉在座椅上 。那不是敬酒,那是一份投名状。是逼她承认自己不过是这桌酒席上一个用于置换资源的工具 。

      秦语洛缓缓站起身。米白色的针织裙在刺目的灯光下显得摇摇欲坠。

      她端起那杯满满的红酒,没有看陆尘澈,目光空洞地落在他的领带夹上。

      “喝吧,语洛。”张瑞安的手依然搭在她的肩膀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像是在催促,“陆总等着呢。别不懂事。”

      别不懂事。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咒语,紧紧地箍在她的头上。

      秦语洛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站起身。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她整个人更加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陆总。”她的声音有些哑,目光没有看陆尘澈的眼睛,而是落在他领带夹上,“谢谢你……谢谢绿松资本给芯际科技这个机会。这杯我敬你。”

      她仰起头,闭上眼,将那杯辛辣的液体机械地灌进喉咙 。

      酒液喝得太急,呛入气管。“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瞬间撕裂了她的伪装,她整张脸涨得通红,身体失去平衡,只能双手撑住桌沿才勉强没有倒下。

      一滴暗红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她米白色的裙襟上,像一朵刺目的血花 。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张瑞安顺势揽住她的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表面是体贴,实则是在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绝对的占有权。“对不起啊陆总,我平时对她保护得太好,她没怎么经历过这种场合。”

      陆尘澈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看着秦语洛在张瑞安怀里狼狈地咳嗽,看着张瑞安那只手在她腰间游走,看着李博文在一旁像看戏一样鼓掌叫好。

      他突然觉得无比的恶心。

      这种恶心不仅仅是因为这场充满了铜臭味和算计的饭局,更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曾经那样骄傲、那样清澈的灵魂,是如何被这群所谓的“精英”和“成功人士”,用名为“爱”和“事业”的锁链,一点点绞杀,一点点驯化,直到变成一个合格的工具。

      那一瞬间,他很想把手里的酒泼在张瑞安那张虚伪的脸上,然后拉起秦语洛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但他不能。

      成人的世界里,愤怒是最廉价的情绪,只有利益和筹码才是通用的语言。

      他慢慢站起身,并没有去扶秦语洛,拿起桌上的醒酒器,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酒。

      “陆总?”李博文愣了一下。

      “张总说得对,在这个圈子里混,是要讲规矩,也要懂‘局’。
      ”
      “既然张总和李董把台子都搭好了,戏也唱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不喝,就显得我不懂事了。”

      他举起酒杯,目光越过张瑞安,深深地看了秦语洛一眼。

      “秦总。”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着穿透全场的力度,“这杯酒,我喝。不为别的,就为了您这位技术痴。这才是公司无与伦比的竞争力。”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张总刚才教导我们要看‘势’。”陆尘澈放下杯子,转头看向张瑞安,“受教了。不过,既然张总是圈内人,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的势是什么。”

      张瑞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陆总指的是?”

      “是现金流。”陆尘澈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管下游怎么配合,不管渠道怎么铺设,不管那个‘局’做得多大。只要账上的现金流断了,所有的故事都会变成事故。”

      “张总既然这么看好芯际科技,又和李总是朋友,想必华新封测肯定愿意在账期上给芯际最大的支持吧?比如,把现在的三个月账期,延长到一年?或者,直接注资两个亿,帮芯际度过这个难关?”

      张瑞安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延长账期?注资?开什么玩笑。华新是上市公司,财务审核极其严格,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前途未卜的初创公司背这么大的雷?他也就是嘴上支持支持,真要掏真金白银,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个……哈哈,陆总说笑了。”张瑞安打了个哈哈,试图蒙混过关,“上市公司有上市公司的合规流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但陆总放心,只要绿松这轮资金进来了,我们华新马上就会跟进战略合作协议。这就叫强强联合嘛!”

      “是啊是啊!”李博文见缝插针地端起酒杯,一脸谄媚,“陆总,您看张总都这么表态了,这不就是给咱们项目上了双保险吗?只要您那边一点头,咱们明天就能签!”

      陆尘澈笑了笑,没接这茬。

      “不急。”陆尘澈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张总和李董都对技术这么有信心,那咱们不如眼见为实。我听说芯际的代工厂就在上海周边?”

      “对对对!就在昆山!”李博文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离这儿不远,开车也就一个多小时。”

      “那就好。”陆尘澈转过头,“明天上午,我想去工厂实地看看。既然秦总说良率问题已经找到了根源,那产线上的数据应该不会骗人。”

      “张总既然是行家,不如明天也一起去给把把关?”

      李博文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张瑞安却很快镇定下来,扶了扶眼镜:“好啊,陆总做事严谨,实地考察是应该的。明天不见不散。”

      “那今晚就先到这儿吧。”陆尘澈看了一眼手表,“既然明天要去代工厂实地看线,那咱们今晚就点到为止吧。我也想留着清醒的头脑,去见识一下咱们芯际科技真正的‘肌肉’。”

      雨夜的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

      “陆总,今天招待不周,您早点休息。”李博文握着陆尘澈的手不放,“明天一早八点,司机准时来接您。”

      “辛苦李董。”陆尘澈抽回手,目光扫过三人。

      “陆总,请。”秦语洛站在酒店大门边,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陆尘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在寒风中微微发抖,那张卸去了红唇伪装的脸显得格外苍白。

      “早点回去休息。”陆尘澈看着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明天去产线,别穿高跟鞋了。”

      说完,他没等秦语洛回应,转身钻进了旋转门。直到电梯门合上,将那三张脸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扯松了领带

      电梯门合上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秦语洛。她在冷风中瑟瑟发抖,那件单薄的针织裙根本挡不住风雨。她低着头,似乎在极力回避他的目光。

      酒店门外,商务车缓缓启动,驶入雨夜的车流。

      车厢里的气氛在陆尘澈离开的那一瞬间,陡然变了。刚才那种热络、客套的氛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复盘与算计。

      张瑞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语洛,你今天晚上的表现,不及格。”

      他的声音很冷,没有了刚才那种宠溺的伪装,只剩下一种上级对下级的苛责,“敬酒的时候手在抖什么?还有,喝完酒为什么要咳嗽?这显得非常不专业,很小家子气。你是CTO,不是刚毕业出来陪酒的实习生。”

      秦语洛坐在角落里,胃里的翻腾让她脸色苍白。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张总说得对啊。”坐在副驾驶的李博文回过头,刚才那副卑微讨好的嘴脸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焦躁和阴鸷。

      “语洛,你平时挺机灵的,怎么今天跟丢了魂似的?陆尘澈是你老同学,这层关系你应该好好利用才对。刚才要不是张总帮你兜着,场面就冷了!你知道这笔融资对我们多重要吗?”

      “我尽力了。”秦语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尽力?”张瑞安冷笑了一声,将脏了的湿巾扔进车载垃圾桶,“你那是尽力吗?你那是在拆台。陆尘澈问你技术问题的时候,你差点就要把良率波动的真实数据说出来了。幸亏我拦得快。语洛,你要记住,明天去代工厂,才是真正的硬仗。”

      张瑞安侧过身,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一丝爱意,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控制:“明天到了产线,你只需展示A区的测试线,B区那些还在调试的坏片,让人提前用布盖起来,不要带他过去。还有,如果他问起那个封装缺陷的问题,你就说是原材料批次的偶发性误差,千万别说是设计架构的问题。听懂了吗?”

      “可是……”秦语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A区只是展示线,根本没有量产能力。而且那个封装缺陷如果不解决,后面大批量出货肯定会爆雷的!我们这是在骗他!”

      “这叫商业包装!什么骗不骗的!”李博文不耐烦地打断她,“只要钱到账了,我们就有资金去买新设备,去招人,问题自然就能解决。”

      “发展的问题要在发展中解决。现在告诉他实话,那就是找死!语洛,你脑子要清醒一点,公司要是跨了,你的那些专利,你的那些理想,统统都是废纸!”

      “语洛。”张瑞安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他又恢复了那种循循善诱的语气,伸手去整理秦语洛有些凌乱的刘海,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配合我们演好明天的戏,也是为了你的梦想,知道吗?”

      梦想。

      这两个字从他们嘴里吐出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她看着这两个掌控着她命运的男人,看着他们理所当然地教唆她如何将那个曾经满眼是她的少年骗入深渊。

      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那种恶心感从胃底直冲喉咙。

      “停车。”她捂着嘴,声音沙哑。

      “什么?”司机愣了一下。

      “我让你停车!”秦语洛尖叫了一声,那是她今晚第一次失控。

      车子猛地靠边停下。秦语洛推开车门冲了出去,蹲在路边的花坛边,剧烈地呕吐起来。今晚喝下去的红酒,吃下去的珍馐,连同那些被强行灌输的“道理”和“教导”,全部吐了出来。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全身,冰冷的雨点砸在背上,却抵不过心里的寒意。

      一把伞停在她头顶。张瑞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弄脏了的工具,递过一瓶水。

      “吐干净了再上来。明天还要看线,别把这副样子带到工作里。”

      秦语洛趴在泥浆中,没有接水。她死死抠着地面的砖缝,在滂沱大雨中,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悲鸣。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成功吗?这就是她放弃了那个满眼是她的少年,换来的“体面”人生吗?

      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那是酒精在翻涌,也是悔恨在烧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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