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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人成各 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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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会议室的时候,秦语洛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补了妆,那抹红色依然鲜艳得刺眼,只是眼角微微有些泛红,被粉底勉强盖住。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娃娃。看到陆尘澈进来,她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了几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宣泄,又像是在掩饰。
陆尘澈在她对面坐下,翻开那本黑色的皮质笔记本,拔出那支没有笔帽的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财务汇报会议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午更加沉闷。只有窗外那场没完没了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灰白色的建筑外墙。雨水顺着巨大的落地玻璃蜿蜒而下,像是一道道扭曲的泪痕,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混沌的灰绿。
室内惨白的日光灯打在长条形的会议桌上,映照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陈总走了,陆尘澈现在是绿松资本在这里的最高决策者。他手里转着那支已经裂开的钢笔,笔帽上的裂纹在指腹下有着粗糙的触感。
他没有再像上午那样咄咄逼人,甚至很少说话。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听着芯际科技的财务总监在那边念PPT。
站在投影幕布前的,是芯际科技的财务总监,孙福海。那是一个典型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剩下的头发倔强地向中间梳拢,试图掩盖光亮的头皮。他穿着一件领口微敞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尽管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得足有二十度,他的额头上依然在那层油光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截止上个季度,公司的经营性现金流确实略有承压……”孙福海手里的激光笔红点打在幕布上,那光点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但这主要归因于供应链备货的季节性周期。您看我们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依然控制在行业基准线以内……”
陆尘澈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睑半垂。
这种粉饰太平的PPT,他每个月要在国贸的会议室里看几十份。图表做得越是花团锦簇,底下的烂账就越是触目惊心。280天的存货周转天数,近乎枯竭的货币资金,短期借款的红线已经逼近喉管,孙福海却还在用“季节性波动”这种拙劣的词汇来粉饰太平。
“陆总,这一块我得补充两句。”
坐在孙福海旁边的李博文适时地敲了敲桌面,强行接管了话语权。
“财务数据嘛,总是有滞后性的。我们看硬科技企业,得看未来池。”李博文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推心置腹,“这些前期的重资本投入,都是为了秦总的柔性传感产线在铺路。只要绿松的资金一进场,产能一释放,这些账面上的红字,半年内就能变成百倍的利润。”
李博文说完,极其自然地把目光投向了秦语洛,那是一个要求配合的信号。
秦语洛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穿过陆尘澈身体的空气。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礼貌性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僵硬得令人心酸。
陆尘澈看着她。看着她僵硬的肩膀,看着她垂下的眼睫。
他没有去看李博文,只是将手里的钢笔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孙总。”陆尘澈突然开口。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那台坏掉的空调似乎都屏住了呼吸。老孙拿着矿泉水瓶的手僵在半空,李博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灿烂。
“陆总您指示。”老孙赶紧放下水瓶,因为动作太急,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看你们的‘其他应付款’科目里,有三笔大额支出,”陆尘澈身体向后靠去,背脊贴上真皮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没有看老孙,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的雨幕,“备注写的是‘技术咨询服务费’,收款方是三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加起来,大概有四千五百万。”
坐在对面的秦语洛感觉心脏猛地抽缩了一下。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半年前,李博文就是用这个借口,强行划走了原本用于采购最新型探针台的设备款。没有那台探针台,晶圆测试的精度就无法保证。
她曾在李博文的办公室里摔过文件夹,得到的答复却是“公司有公司的统筹,技术部门不要越界”。
她感觉陆尘澈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发旋上。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秦语洛,这就是你拼了命要守护的“心血”?这就是你所谓的“独立”?在一个骗子手下,做着粉饰太平的帮凶?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想站起来解释,或者哪怕是愤怒地反驳,可她悲哀地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是CTO,是公司的核心高管,一旦这层窗户纸捅破,她就是共犯。
“这个……陆总,您可能有所不知。”
李博文毕竟是在名利场里滚刀肉般活下来的人,短暂的失态后,他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半导体这行,海外渠道的壁垒太高了。那几家公司,其实是欧洲几个大分销商在国内的暗线。这笔钱,算是一种……提前占位的保证金。一切都是为了秦总的产品出海做准备。您说是吧,语洛?”
他又一次把球踢给了秦语洛。
秦语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迎上陆尘澈的目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
陆尘澈看着她。看着她被李博文逼到悬崖边缘,看着她那张因为极度的屈辱而失去血色的脸。他注意到了她桌子底下那只死死攥着衣角的、颤抖的手。
如果他现在追问一句“拿出这三家公司的尽调报告和服务合同”,这层窗户纸就会彻底捅破。李博文会当场原形毕露,而秦语洛,将作为核心高管,永远背上涉嫌职务侵占共谋的污点,在整个半导体圈身败名裂。
她会死。社会意义上的死。
陆尘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闭了闭眼,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暴戾强行压了下去。
“渠道费。”
陆尘澈闭了闭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既然是渠道费,那就让法务回头补个合规性说明吧。”他淡淡地说完,将那个裂开的笔帽随手扔到了桌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这一页翻过去吧,看下一页。”
孙福海长出了一口气,李博文的眼睛亮了,那种死里逃生的狂喜让他脸上的油光更加锃亮,他激动地搓着手:“对对对,合规性说明一定要补,老孙你记下来,回头亲自办。陆总真是专业,一眼就看到了关键点,但也理解企业的难处,大气!”
接下来的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诡异地松弛了下来。
绿松的其他几位同事虽然觉得有些数据不对劲,但看作为负责人的陆尘澈都没有深究,自然也乐得清闲,只是机械地记录着。
五点四十五分,财务汇报结束。
“辛苦各位,今天这高强度的脑力激荡,大家肯定都饿了。”李博文合上笔记本,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那种大权在握的油滑,“陆总,陈总今天有急事回了北京,您现在就是咱们的主心骨。我在外滩订了个私房菜,环境绝对私密。今晚,您务必赏光,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不用了。”陆尘澈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声音里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公司有合规要求,尽调期间不接受项目方宴请。我在酒店叫个简餐就好。”
“哎,陆总这就见外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李博文直接绕过会议桌,一把抓住了陆尘澈的手臂。他的手掌湿热,带着一股子烟草味。
陆尘澈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正要抽回手,李博文却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秘且带着炫耀的口吻说道:
“陆总,今晚这顿饭,可不光是为了接风洗尘。我还特意请了一位贵客,华芯封测的副总裁,张瑞安张总。您在投资圈,肯定知道华芯在产业链下游的统治力。张总听说绿松的您在,推了部委的饭局特意赶过来。只要有他们下游兜底,咱们芯际的产能和销路,那可是上了双保险。”
“而且啊,这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张总不仅是我们的战略合作伙伴,更是咱们秦总的未婚夫。”
陆尘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未婚夫。
这三个字,像是一滴冰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李博文还在喋喋不休,像个拉皮条的掮客,在展示自己手里最值钱的货物:“陆总,我刚才查了下登记,您和语洛都是南丘人,说不定还是校友呢。您看看,老乡、校友,现在连合作伙伴都是一家人!这缘分!陆总今晚要是不去,那可就是打我们这群老乡的脸了啊。”
陆尘澈缓缓直起身。
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不远处的秦语洛。
秦语洛正抱着笔记本站在那里,脸色在听到“未婚夫”三个字的时候,瞬间变得煞白。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目光正好撞进陆尘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她一直试图把工作和过去切割开,一直试图装作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李博文这几句咋咋呼呼的话,就像是一把粗鲁的铲子,直接把他们刻意掩埋的过去给挖了出来,还血淋淋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校友。老乡。未婚夫。
这一连串的词汇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和她,以及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这就是现实。在李博文眼里,她秦语洛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技术天才,她只是一个好用的资源。一个拥有一个有权有势的未婚夫、甚至还能和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资方大佬攀上校友关系的“公关工具”。
陆尘澈看着秦语洛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看着她眼神里的羞耻和躲闪。他突然觉得很荒谬,又觉得无比的悲哀。
当年那个骄傲得像只天鹅一样的女孩,如今却不得不依然站在这里,任由她的老板把她的私生活、把她的感情当作拉关系的筹码,当作讨好资方的一道配菜。
“是吗?”
陆尘澈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意,“那确实挺巧的。原来秦总……还是校友。”他把“校友”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戏谑和自嘲。
秦语洛的身体晃了晃。她知道,这层体面的窗户纸,被陆尘澈亲手撕碎了。
“是很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随时会碎掉,“陆总以前……肯定是一中的风云人物,我大概只是听过名字,没怎么接触过。”
没怎么接触过。
彻头彻尾的谎言。
陆尘澈心里某处地方抽痛了一下。没怎么接触过?那些年里每一个晚自习传过的纸条算什么?那每一个日夜每一次月考每一次看烟花,都算什么?
“哈哈,不管是风云人物还是默默无闻,出了家门就是亲人!”李博文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他只知道自己手里多了一张牌,一张能拉近关系、搞定融资的王牌。
“既然是校友,那更得喝两杯了!语洛,你赶紧去换身衣服,今晚这顿饭,你得替我好好敬陆总两杯。这可是咱们的财神爷,又是你的大师兄,这面子必须得给足了!”
秦语洛收拾东西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博文。虽然平时应酬也不少,但李博文对她一直还算客气,把她当成技术合伙人尊重。可是刚才那句话,那种语气,分明是把她当成了一个用来拉拢关系的“资源”,一个负责陪酒的公关工具。
“李董,我晚上还有个实验数据要跑……”她试图拒绝,声音有些干涩。
“数据让下面的人跑就行了!你是CTO,不是实验员!你要懂得抓大放小!”李博文的脸色沉了下来,虽然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儿,“再说了,陆总远道而来,咱们作为东道主,这点礼数都不懂吗?别让陆总觉得咱们芯际科技不懂事。”
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如果不去,就是不懂事,就是不顾大局。
秦语洛咬着嘴唇,感觉到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麻木。在这个名利场里,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女性高管,尤其是漂亮的女性高管,在某些时刻,其功能属性会被无限放大。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尘澈。
陆尘澈站在那里,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她求救般的眼神,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欣赏悲剧的冷漠。
既然你要做女强人,既然你看不起我的世俗,那你现在这副逆来顺受、委屈求全的样子是做给谁看?
“既然李董这么盛情,又有张总这样的行业前辈在。”陆尘澈突然开口了,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快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也很想看看,秦总除了技术讲得好,酒量是不是也一样好。”
秦语洛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受伤。
她以为他会拒绝,以为他至少会有一点点绅士风度,或者念及那一丝残存的旧情帮她解围。但他没有。他不仅答应了,还顺着李博文的话,狠狠地踩了她一脚。
“好嘞!车都在楼下备着了,陆总您先请,我去安排一下马上就来!”李博文殷勤地引着陆尘澈向门外走去,临出门前,他回头给了秦语洛一个极度冰冷的眼神。
会议室的人潮迅速散去。
门被关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秦语洛和李博文两人。
没有了外人,李博文脸上的那种讨好与热情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暴戾。
他几步走到秦语洛面前,因为极度的焦躁,他的呼吸粗重,那股烟草混合着胃酸的恶臭直扑秦语洛的面门。
“语洛,我警告你,今晚这顿饭你别给我拉着个死人脸!刚才陆尘澈在会上挑那几个财务刺儿,你也看见了,这小子不好糊弄,是个狠角色,但他毕竟年轻,又是你老乡和校友,这层关系你得用起来,还有,张总那边也说好了,他今晚会配合咱们唱好这出戏,让陆尘澈看到咱们在产业链上的统治力。”
“你以为陆尘澈是个傻子?他今天放了我们一马,就是在等我们晚上的态度!”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往前逼近了一步,那股混合着烟草味和口臭的气息喷在秦语洛脸上,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桌子挡住了去路,“我跟你交个底,公司现在的账面上,流动资金撑不过下个月了,绿松资本是行业风向标,他们要是投了,后面跟投的机构排着队送钱,他们要是这轮否了,或者即使不否只是拖着,别的机构一看绿松都撤了,肯定觉得咱们有大雷,谁还敢投?”
“到时候,哗啦一下全得完蛋,你的柔性芯片,你的实验室,统统都要拿去抵债,你听懂了吗?”
秦语洛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满口情怀、此刻却面目狰狞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李董。”
秦语洛抱着电脑快步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玻璃房,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感觉有些缺氧,那种被当作资源置换、被随意摆上餐桌的感觉,像是一双湿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刚回到办公室,放在桌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瑞安”两个字。
秦语洛深吸了一口气,接起电话。
“会开完了?”听筒里传来张瑞安的声音。那个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磁性、富有质感,背景音极其安静,大概是在他那个宽大的办公室里。
“嗯,刚结束。”秦语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疲惫。
“今晚我会过去。绿松资本是出了名的狼性,不撕下来一块肉不可能善罢甘休,但只要让资方看到下游有我们托底,他们的顾虑会消一大半。”
秦语洛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我听说了。李董说你是特意推了应酬过来的。”
“当然。这不仅仅是为了你的公司,也是为了我们在行业内的声望。如果芯际这个案子能成,对我的履历也是一笔加分。” 张瑞安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做着总结,随后话锋一转,“对了,你现在穿的什么?”
“还是……白天开会那套深灰色的西装。”秦语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换掉。”张瑞安的指令简短且不容置疑,“太生硬了。面对资方,强势的女性往往会激起男性的防御心理。你车里不是备着那条米白色的羊毛针织裙吗?换上那个。颜色柔和,款式得体,能显得你有亲和力。”
“瑞安。”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我是去谈融资,还是去当润滑剂?”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语洛,不要情绪化。”张瑞安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训,“这是商业包装,是策略。你现在是代表公司在求人。收起你那点不合时宜的清高,做你该做的事。现在的资方,喜欢的是听话的合伙人,而不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刺猬。”
“听话,到时候见。”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秦语洛慢慢放下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她那张妆容精致却眼神空洞的脸。
润滑剂。
这就是她在未婚夫眼里的定位。不是技术专家,不是爱人,而是一个好用的、带出去有面子的、能在酒桌上用性别优势来缓和气氛的高级工具。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自带的洗手间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红唇烈焰,眼神里还残留着下午和陆尘澈对峙时的那点倔强。秦语洛死死地盯着镜子,眼眶发红,她抬起手,想要把手机砸出去。
但最终,她只是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李博文那句“绿松不投,大家都得完蛋”像紧箍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回响,她不能赌,也赌不起,为了那群跟着她战斗了两年的兄弟,为了实验室,她必须低头。
她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指尖。她抽出两张卸妆湿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荒谬。
湿巾按在嘴唇上,用力擦拭。鲜艳的红色被晕染开,像是一抹擦不干净的血迹,最后变成了一团脏兮兮的粉红。
她擦得那么用力,直到嘴唇的黏膜传来火辣辣的刺痛,直到所有的红色都被抹去,露出原本苍白、脆弱的唇色。
她从包里翻出那支Dior 772。那是张瑞安最喜欢的颜色,温柔,知性,没有一点脾气。
旋转,涂抹。
镜子里的女人瞬间变了。那种尖锐的棱角被磨平了,眉眼间那种职业性的冷硬被一种虚假的温婉所取代。
她脱掉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换上了那条米白色的羊毛针织裙。裙子的质地柔软贴身,领口微开,露出一截脆弱的锁骨。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像是一只被拔掉了刺、精心梳理过毛发的波斯猫。
“这就对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嘲讽地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标准得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