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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生产线 ...

  •   昆山的早晨带着一股工业区特有的灰败感,昨夜那场肆虐长三角的暴雨虽然停了,但天空依然压得极低。空气里没有泥土的腥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臭氧、机油和化学溶剂的冷冽味道。

      那是半导体制造业特有的味道,精密,昂贵,却透着股令人窒息的非人感。

      接近十点,黑色的商务车准时停在芯际科技代工厂的门口。李博文率先推开车门。尽管他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但踏上水泥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瞬间绷紧,:“陆总,当心头。这就是我们的主力产线,别看外面不起眼,里面可是藏着真金白银的宝贝。”

      陆尘澈从车里钻出来,清晨的冷风让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风衣领口。他没搭理李博文的寒暄,目光越过那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灰白色厂房,落在不远处那个巨大的冷却塔上。

      “陆总,这边请。”张瑞安也下了车,他今天换了一身稍微休闲一点的深蓝色夹克,但这丝毫没有减弱他身上的那股精英气。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指着侧面的通道,“无尘车间规矩多,得委屈陆总换衣服了。”

      秦语洛走在最后。

      她今天没穿那双咄咄逼人的高跟鞋,换了一双平底的白色板鞋,身上是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昨晚的宿醉和呕吐抽干了她所有的气力,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几乎透明的苍白,连眼下那层淡淡的乌青,都成了遮瑕膏无法掩盖的疲态。

      她垂着视线,将自己缩在人群的末端,如同一个游离在这场狂欢之外的幽灵。

      张瑞安的脚步慢了半拍,与她并肩。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她的后腰处虚虚地扶了一把。在外人眼里,这无疑是未婚夫体贴入微的关怀;但只有秦语洛知道,那掌心传来的暗劲,是一种带着警告意味的推搡。

      “语洛,别愣着,带路。”张瑞安的声音很轻,贴着她的耳边划过。

      秦语洛咬紧牙关,将翻涌至喉间的恶心感强行咽下。她踩着那双平底鞋,越过众人走到最前方。即便没有高跟鞋的加持,这段通往更衣室的路,依然走得如履薄冰。

      无尘车间的更衣流程繁琐而严苛。戴发网,穿连体静电服,戴口罩,戴手套。这一套流程下来,所有人的社会身份、外貌特征都被那身宽大的白色连体服遮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尘澈熟练地拉上拉链,那种化纤面料摩擦皮肤的触感让他有些恍惚,他侧过头,目光不可遏制地被斜前方的那个身影牵引。

      秦语洛正站在铁皮柜前,纤细的手指有些脱力,反复几次都无法将散落的碎发完全塞进发网。张瑞安走了过去。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拨开她的手指,替她将那一缕倔强的发丝掖进网罩,随后拿起防护面罩,动作熟练地扣在她的脸上。

      “放轻松,一切有我。”

      秦语洛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最终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那一幕刺得陆尘澈眼睛生疼。他猛地拉上防护服的兜帽,转身大步走进了风淋室。高压气流从四面八方喷射而出,轰鸣声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窃窃私语,也将他心底那股无名火吹得更加旺盛。

      进入车间,世界变成了一片惨淡的黄光区。

      为了防止光刻胶曝光,光刻区的照明是特制的黄色灯光。这种昏黄的光线给整个巨大的车间笼罩上了一层老旧照片般的滤镜,让人分不清昼夜。几百台昂贵的精密设备正在轰鸣运转,机械臂不知疲倦地挥舞,AGV小车闪烁着绿灯在地面上无声滑行。

      “陆总,这就是我们的黄光区!”李博文不得不提高音量,“这是ASML的i-line光刻机,虽然不是最先进的EUV,但做柔性传感绰绰有余!您看这稼动率,那是满负荷运转啊!”

      陆尘澈站在玻璃幕墙外,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那些正在飞速运转的机器上,而是落在了角落里那几台贴着黄色胶带、指示灯处于熄灭状态的设备上。

      “那几台涂胶显影机怎么停了?”陆尘澈突然开口,手指隔着玻璃指了指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李博文的笑容僵了一下,隔着口罩看不清他面部肌肉的抽搐,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短暂的慌乱。“那个……机台到了例行保养的周期了。”他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例行保养需要贴‘待维修’的标签吗?”陆尘澈的声音很冷。

      “哦,那个是气路有点小问题,备件已经在路上了,明天就能修好。”张瑞安适时地插了进来,他的声音平稳有力,透着股专家的权威感,“而且那是非关键路径的备用机台,不影响主线产能。陆总好眼力,不过咱们还是看看那边的蚀刻区吧,那是秦总柔性工艺的灵魂。”

      话音未落,张瑞安的目光已经锁定了秦语洛。

      秦语洛犹如一个接收到指令的仿生人,机械地向前迈出两步。“陆总,这边请。我们采用的是改良版博世工艺,通过高频切换刻蚀与钝化气体,在柔性衬底上打通高深宽比的沟槽……”

      她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有些闷,有些哑,像是背诵课文一样流利,却毫无生气。她指着那台设备上跳动的参数,一个个专业术语从她嘴里吐出来,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组合在一起,却是在掩盖一个巨大的谎言。

      陆尘澈看着她。

      在那黄色的灯光下,她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空洞。她不敢看他,视线始终游离在设备的显示屏和地面之间。那双曾经在高中闪闪发光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口枯井,里面盛满了疲惫、愧疚和一种深深的自我厌弃。

      她把他带到了A区。

      那是张瑞安昨晚在车里特意交代的“展示线”。这里的一切都是完美的,晶圆在传送带上流转,监控屏幕上的良率曲线是一条漂亮的上升直线。

      “陆总您看,这就是我们最新批次的晶圆。”秦语洛指着显微镜连接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个排列整齐的芯片单元,“沟道长度控制在2微米以内,套刻精度优于0.1微米。”

      陆尘澈沉默着俯下身,透过目镜审视着晶圆表面。毫无瑕疵。完美得就像是为了应付大考而专门印刷的标准答案。

      “这台设备的良率数据是多少?”陆尘澈突然打断了她机械的背诵。

      秦语洛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目前……目前良率稳定在85%以上。”她说出了那个数字。那个李博文在车上逼她背下来的数字。

      其实只有35%。

      谎言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陆尘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秦语洛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冷得彻骨。

      “85%,是个好数字。”陆尘澈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比台积电同类工艺就差四个点。秦总的技术果然厉害。”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秦语洛的脸上。她低下头,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能带我去看看B区的封装测试线吗?”陆尘澈直起身,突然问道,“我记得昨天在会上提到过,柔性芯片最大的难点在于封装时的应力释放。光看晶圆没用,得看封出来的成品。”

      秦语洛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B区。那里堆满了废片。那里是昨晚张瑞安勒令她“用布盖起来”的地方。那里是真相的坟墓。

      “哎哟,实在不巧!”李博文一个箭步横切,庞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通往B区的走廊前。他面罩上方的眼睛挤出歉意的笑,“陆总,B区今天早上刚好在做例行的环境消杀,化学气体浓度超标,暂时封闭了。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嘛,咱们下次再看!”

      陆尘澈没理李博文,只是死死地盯着秦语洛的眼睛。

      “秦总,是这个原因吗?”

      秦语洛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陆尘澈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一边是身后张瑞安那道冰冷如毒蛇般的视线。

      说实话?那就是公司破产,大家失业,她两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说谎?那就是亲手把陆尘澈推向火坑,让他背上几十亿的投资黑洞。

      这一秒钟被无限拉长。车间里的轰鸣声仿佛都远去了,机台的轰鸣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秦语洛只能听到自己耳膜里血液奔涌的绝望回响。

      “……是。”

      这个字从声带里挤出,微弱得像是一声濒死的叹息,却重重地砸在灰色的静电地板上。

      “B区确实在消杀,今天……进不去。”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遮住了眼底最后一丝光亮。

      陆尘澈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好。”陆尘澈看着她,声音很轻。

      隔着护目镜,秦语洛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曾经联结在两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比坚固的东西,在此刻彻底断裂了。

      “既然进不去,那就不看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决绝而冷硬。

      李博文长出了一口气,在背后偷偷给张瑞安比了个手势,两人赶紧追了上去。

      秦语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周围的机器还在轰鸣,那些冰冷的金属手臂还在挥舞,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这台庞大机器的一部分,一个没有灵魂、只会说谎的零件。

      巨大的晕眩感袭来,她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操作台才勉强站稳。胃里又开始翻腾,那是昨晚残留的酒精和此刻巨大的心理压力混合在一起的生理反应。

      “我去透口气。”

      她低声对旁边的助理说了一句,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那条光鲜亮丽的展示线,推开厚重的防火门,钻进了楼梯间。

      厚重的防火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合上,将那个嘈杂、虚伪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楼梯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光。这里是未装修的水泥毛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潮湿的味道,冷飕飕的,却让秦语洛觉得无比真实。

      她摘下勒得人头疼的面罩和帽子,胡乱地抓了一把被压扁的头发,然后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慢慢滑坐下来。她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咔哒。”

      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响声在上方响起。

      秦语洛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陆尘澈正坐在台阶上。他已经脱掉了那身臃肿的连体防护服,只穿着里面的衬衫和西裤。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带被扯松了挂在脖子上。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火星在昏暗的空间里忽明忽暗。

      他竟然也在这里。

      秦语洛的呼吸瞬间乱了,她下意识地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想要重新戴上那张“秦总”的面具。

      “坐着吧。”陆尘澈没有看她,他仰起下巴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声线沙哑而冷酷,“这里没监控,也没别人,不用演了。”

      秦语洛僵在半途。她确实已经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去伪装了。她重新跌坐回原位,两个人,一上一下,隔着几级粗糙的水泥台阶,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

      “昨晚那顿饭……”

      过了很久,陆尘澈突然开口,看着手里明明灭灭的烟头,语气平静,“你开心吗?”

      秦语洛愣住了。

      她预想过陆尘澈会质问她B区的真相,预想过他会嘲讽她的虚伪,甚至预想过他会愤怒地指责她是个骗子。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昨晚那顿饭,开心吗?

      那个充满了算计、被当作资源置换、被逼着灌酒、被教导如何取悦资方的夜晚。

      秦语洛的眼眶瞬间酸涩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要用那种职业的口吻说“还好”,或者是“这就是工作”,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陆总,这与工作无关。”她低下头,手指死死地抠着水泥地面上的缝隙。

      “有关。”

      陆尘澈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在这个昏暗的楼梯间里,她卸下了所有的光环。没有了精致的妆容,没有了得体的套装,甚至没有了那种强撑出来的女强人气场。

      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那双小白鞋上沾着灰尘,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鸟。

      “昨晚看着你在酒桌上被他们当成吉祥物一样推来推去,看着你为了所谓的‘大局’灌下那杯酒……”陆尘澈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锯着她的神经。

      “秦语洛,这就是你当年推开我,信誓旦旦想要追求的‘独立’和‘尊严’吗?”

      “别说了……”秦语洛痛苦地捂住耳朵,把头埋进膝盖里。

      “那个说要做‘不可替代的人’的女孩,那个说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庸的女孩,现在就在这儿。”陆尘澈并没有停下,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痛惜,甚至是愤怒,“躲在楼梯间里,为了帮一群把她当工具的人圆谎,哪怕那个谎言会毁了她自己。”

      “为了这个心血,你就甘愿变成他们的帮凶?哪怕是撒谎?”陆尘澈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我有得选吗?!”

      秦语洛突然爆发了。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绝望。

      “你以为我想撒谎吗?你以为我愿意对着那些假数据点头吗?陆尘澈,你高高在上,你是资方,你当然可以谈尊严,谈理想!可是你知道在这个行业里活下来有多难吗?”

      “没有钱,实验室明天就会断电。没有钱,跟着我的那几十个工程师下个月就发不出工资。李博文是混蛋,张瑞安是利用我,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他们至少能给我提供一个把技术做下去的平台。除了这条路,我还能怎么办?”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带着颤音,听得人心碎。

      “我不是你,陆尘澈。我没有那样优越的家境,没有那样一帆风顺的履历。我输不起。当年和你分手,是因为我不想成为你的附庸。我拼了命地努力,拼了命地往上爬,就是为了证明我可以靠自己站稳脚跟。可是现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灰尘的白色板鞋,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

      “现在我才发现,无论我怎么爬,似乎永远都逃不掉被支配的命运。以前是被贫穷支配,现在是被资本支配。我以为我成了合伙人,其实我不过是他们餐桌上的一道菜,或者是一个用来骗钱的高级工具!”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滚烫。

      陆尘澈看着她。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无助的脸。

      他站起身,掐灭了烟头,慢慢走下台阶。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他走到秦语洛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这是十年后,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被消毒水掩盖住的沐浴露味道。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陆尘澈轻声说道。他伸出手,想要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但在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前一刻,又克制地停住了。

      “秦语洛,你还记得高二那年,对我说过什么吗?”

      秦语洛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说,‘世界很大,南丘很小。而我总有一天会走出去,去看看那些云飘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陆尘澈的声音很温柔,像是来自遥远的过去,“‘一定会’你说,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认识你。

      “那时候,你的眼睛里充满了灵气啊。可是现在,你的自由呢?你的骄傲呢?被李博文磨平了?还是被张瑞安那是所谓的‘成熟’给阉割了?”

      “我……”秦语洛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的样子,很难看。”

      秦语洛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如果这一笔钱,是靠你出卖灵魂、配合他们撒谎骗来的。”陆尘澈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你觉得,以后你还能在这个行业里挺直腰杆吗?你的那个柔性芯片,就算做出来了,它也是脏的。”

      “那我能怎么办……”秦语洛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想挺直腰杆,可是现实不允许……”

      “现实?”陆尘澈冷笑了一声,“现实就是,如果你今天不迈出那一步,如果你今天依然选择跪着配合他们,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

      “擦干眼泪,整理好衣服。”

      陆尘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宝珀表,语气恢复了那种冷硬的公事公办,“出来太久,那两只老狐狸该起疑心了。如果你还想证明你不是个工具,那就别在这个楼梯间里哭。站起来,走出去。”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也没有伸手拉她一把,而是转身大步向楼上走去。

      “陆尘澈……”

      秦语洛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手扶在冰冷的防火门把手上,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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