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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休眠火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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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反而像是要将这整座张江水泥森林彻底淹没一般,变得愈发粘稠。露天座遮阳伞的边缘垂下一道道断续的水帘,将这方寸之地隔绝成了一座孤岛。
刚才那一轮言语机锋,像是一场骤雨疾风,刮过之后留下一地狼藉,谁也没能从对方身上讨到真正的便宜,反倒是因为撕开了那层客套的表皮,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筋骨,而各自感到一阵隐秘的幻痛。
现在那么恨,只因为当初那么爱。
过了许久,陆尘澈突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不再那么尖锐,而是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
“秦语洛,这现在不是会议室,没有录音笔,也没有会议纪要。作为老同学,也作为……同桌,我真心给你一句忠告:砍掉柔性传感那条线。”
秦语洛握着纸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他。
“你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
“砍掉它。”陆尘澈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 “把那个架构封存,把实验室关掉,让团队转岗去做那些虽然平庸但能立刻变现的低端电源管理芯片。这是芯际科技,也是你,现在唯一的生路 。”
秦语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慢慢别过头,视线穿过雨幕,落在对面园区那一排排灰暗的厂房上。
“陆总,如果您今天坐在这里,是真的想为LP的资金负责,那您这番话显得极度不专业。”秦语洛的声音恢复了冷冽,带着掩饰不住的抵触。
“砍掉柔性传感?那芯际科技还剩下什么?一家毫无技术壁垒的二流芯片代工设计厂?估值会在一夜之间缩水一半。绿松资本要投的是能颠覆赛道的独角兽,不是每个月赚几百万辛苦钱的加工厂。您这个所谓的‘理性建议’,是在亲手扼杀这个项目最大的溢价空间。”
陆尘澈沉默了。他当然知道。作为资深投资人,他比谁都清楚风险与收益的辩证关系。他之所以在会议上死咬着柔性技术的良率不放,不仅仅是因为嫉妒她独立生长的姿态,更是因为他在那些被精心修饰过的财报背后,嗅到了浓烈的腐尸味。
“我没跟你谈技术,我在跟你谈命。”陆尘澈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满是水汽的金属圆桌上,压迫感骤然逼近,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虽然现在只是第一次接触,连TS的草稿都还没出,三方尽调团队也没进场,但我已经闻到了味道。那种味道我很熟悉,我见过太多次,那是尸体腐烂前的味道。”
“你到底什么意思?陆尘澈,为了压估值,用这种危言耸听的话术,吃相未免太难看了。”秦语洛的眉头紧紧蹙起,“上一轮流片刚刚完成,虽然良率还在爬坡,但意向订单已经在走流程。我们的现金流确实吃紧,但远没到你说的断裂的地步…… ”
“李博文急了。”陆尘澈冷酷地打断了她那套苍白的说辞。
“你天天坐在他对面,难道瞎了吗?”陆尘澈的语气里透着冰冷的剖析,“一个正常的、对自家底层技术有绝对自信的创始人,在面对资方的极限施压时,应该是底气十足的博弈。而他呢?今天上午在会议室里,他恨不得当场跪下来把字签了。他看我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平等的资本合伙人,他是在看一根能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救命稻草。”
一阵带着水汽的冷风卷进伞下,秦语洛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胃里那口已经冷掉的燕麦拿铁,此刻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铅块,坠得她生疼 。
陆尘澈的话,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薄刃,没有丝毫犹豫地切开了她这几个月来一直自欺欺人、不敢去触碰的脓包 。
她真的毫无察觉吗?最近这大半年来,财务总监频繁进出李博文的办公室,每次出来都满头大汗;实验室申请的几笔关键设备采购款,被无缘无故地压了三个月;甚至连供应商那边的账期,都在一拖再拖 。
她一直用“创业公司都有阵痛期”来麻痹自己。她告诉自己,硬件研发本来就是吞金兽,每一次流片都是几千万砸进水里听个响。她坚信这只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只要技术突破了瓶颈,只要绿松的钱一到账,所有的死局都会迎刃而解 。
“创业公司对现金流的焦虑是常态。”秦语洛的声音干涩得发紧,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底气虚浮得可笑,“没有确凿证据的商业指控,陆总,这叫诽谤 。”
“在一级市场,做决策不需要法庭上的铁证,靠的是对资金流向的嗅觉。”陆尘澈眼神幽深,“秦语洛,你是个聪明人,或者说,你曾经是个聪明人。你仔细想想,李博文非要把你这个良率极其不稳定、商业化遥遥无期的柔性芯片项目推到台前,作为融资的唯一主打?为什么不拿那些虽然利润薄、但能立刻回笼资金的硬质芯片去拉投资?”
秦语洛愣住了。这个问题她也问过李博文。当时李博文的回答是:“语洛,资本市场要看的是性感的、有想象力的故事。做硬质芯片那是低端内卷,没有市盈率可言。咱们要做就做卡脖子的颠覆者。”
“因为只有这个故事够大,够宏伟,够‘卡脖子’,才能撑起他对那个虚高估值的渴望。”陆尘澈替她回答了,声音冷酷如冰,“他需要一个巨大的泡沫来掩盖底下的空洞。而你,秦总,你的技术,你的情怀,甚至你这个‘美女科学家’的人设,都是他精心包装出来的诱饵。
“他在利用你的理想主义,去钓我们这些资本的鱼。李博文留着它,就是为了给投资人画大饼,把估值吹上去,骗到钱之后金蝉脱壳。而你,秦语洛,你和你引以为傲的技术,只不过是他用来诈骗的道具。”
“所以呢?”秦语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陆尘澈的眼睛,那双涂着红唇的嘴微微颤抖,“陆总是来大发慈悲劝我辞职的?还是想让我做你们的内应,配合绿松资本做空芯际科技?”
“我是来劝你切割的。哪怕是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或者是为了以后还能在这个行业里混下去。这笔融资如果真的放进去了,那就是击鼓传花的最后一棒。如果这笔钱没有被用于研发,而是被他拿去填了其他烂账,最后资金链彻底断裂、引爆全盘的时候,你作为CTO,作为核心技术的实际控制人,你以为你能摘得干净?你是第一责任人,是天然的共犯。到时候,别说你的柔性架构,‘秦语洛’这三个字,会在半导体圈子里彻底臭掉。”
“切割?”秦语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短促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极冷,带着被撕裂后的尖锐,“陆总说得真轻巧。就像当年你切割那点微不足道的关系一样,手起刀落,干脆利落,连一点血都不沾,是吗?”
陆尘澈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我在跟你谈工作,别扯以前,还有,还有,当年说不合适、要切割的人,是你。”
“是你先用这种高高在上、仿佛洞悉一切的上帝视角来审判我的! ”
秦语洛的情绪在这压抑的窒息感中终于决堤。她猛地站起身,膝盖重重地撞在金属桌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陆尘澈,你是不是在华尔街待久了,以为所有事情都可以用利弊分析法来计算吗?以为所有东西发现有风险就可以立刻丢掉吗?柔性传感架构是我带队做了整整两年的心血,是我在实验室里熬了七百多个日夜熬出来的!那是我的命!你现在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因为老板是个骗子,因为商业模型不完美,我就要亲手把这棵树连根拔起,当成垃圾扔掉?”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偏执。
“我怎么会不知道李博文有问题?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拿我讲故事? ”她死死盯住他,眼底的红血丝像是要渗出血来,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损的齿轮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那又怎么样?只要这笔钱能进来,只要实验室的电不断,只要能让这个架构活到良率达标的那一天,我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个骗子,我也不在乎我是不是被利用的诱饵!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停手,这两年所有人的心血就真的归零了,就真的变成你嘴里的‘一地鸡毛’了! ”
陆尘澈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连拒绝别人都会脸红、温柔得像水的女孩,如今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技术执念,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赌徒。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那种无力感比当年高考后看着她转身离去时更甚。
那时候她是清醒地选择了自尊,而现在,她是清醒地选择了沉沦。
“这不叫坚持,秦语洛,这叫赌博。”陆尘澈坐在那里没动,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肩膀,“你在赌一个极小概率的成功,去博一个大概率的毁灭。你以为你在守护心血,其实你只是在害怕。你害怕承认这两年的路走错了,你害怕承认离开了我之后你并没有过得那么好,你害怕面对那个‘不可控’的失败结果。所以你宁愿闭上眼睛,跟着李博文一起跳悬崖。”
“你闭嘴。”秦语洛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没有任何资格来评判我的人生。你觉得柔性线风险大,是因为你骨子里就不敢承担风险!就像你当年不敢赌我们能跨越阶级和距离一样!你本质上就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懦夫,一个只敢走在绝对安全轨道上的空心人!”
“我是懦夫?”
陆尘澈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猛地站起身,金属椅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他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秦语洛,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疯狂涌动的风暴。
“当年是谁说不想让我浪费分数?是谁说我们异地恋没有未来?是谁连试都不试一下就判了我们死刑?秦语洛,是你!是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理性’,什么是‘止损’。现在你反过来怪我太理性?怪我不懂情怀?”
他的眼神冷厉得可怕:“如果按公事公办的流程,我现在应该坐在会议室里,给投委会起草一份四平八稳的尽调报告。我有无数种写法。我可以把你的技术包装成颠覆行业的革命性创新,把风险提示写得晦涩难懂。我甚至可以在模型里调几个参数,帮李博文把估值再做高百分之二十。只要你肯退一步,只要你承认架构目前不具备量产条件,这笔钱批下来对我来说易如反掌。你知道这有多简单吗?全在我一念之间 。”
“不可能。”秦语洛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只要我还是芯际的CTO,柔性传感就绝不妥协。你要投就投,不投就滚。绿松不投,外面有的是机构排队,我就不信全天下的投资人都跟你一样,只看钱,不看未来。”
“未来?”陆尘澈冷笑一声,那是被激怒后的反击,“你所谓的未来,就是变成李博文手里的一颗定时炸弹?等到雷爆的那天,把你炸得粉身碎骨?”
“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不需要你这个前男友来假惺惺地充当救世主!”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突然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雨声,哗啦啦,哗啦啦,无休止地冲刷着这个灰暗的世界。
秦语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因为过度激动而生疼,她看着陆尘澈,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迅速闪过的受伤。
那眼神太熟悉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当她绝情地说出“我们不合适”时,他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像是一只被抽空了所有骄傲的困兽。
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刚才支撑着她歇斯底里的那股怒火,瞬间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满地荒芜的疲惫。
她慢慢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单薄的肩膀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对不起……”过了许久,她闷在掌心里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微弱的哽咽,“我失态了。”
陆尘澈没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缩成一团的女人,看着她那件剪裁得体却被雨水打湿的昂贵西装,看着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铂金链子随着颤抖而闪烁。
他有多想伸出手,像曾经那样拍拍她的背,把她揽进怀里,告诉她“没关系,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
但他不能。
他们早就不在同一个象限了。现在的他,是执掌生杀大权的资方总监;而她,是急需输血的乙方高管。
他们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米距离,还有十年的光阴,以及那些被世俗、阶层、利益层层包裹的沉重枷锁。
秦语洛放下了手。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种崩溃与脆弱已经被强行抹去,恢复了令人心悸的死寂。
她从包里掏出补妆镜,动作机械而熟练。那抹被蹭花的阿玛尼400被她一点点重新补齐。艳丽的红,干涩的质地,像是一层坚不可摧的绝缘漆,重新封印了她的灵魂。
“陆总,谢谢你的提醒。”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社交辞令,仿佛刚才的崩溃只是一场幻觉,“但我还是坚持我的判断。柔性芯片是未来的趋势,我有信心解决良率问题。至于资金问题,那是公司治理层面的事,我相信董事会自有考量。作为技术合伙人,我只对产品负责。”
“好。”
陆尘澈端起那杯剩下的冰美式,仰头一饮而尽。苦涩且冰凉的液体划过喉管,浇灭了最后一点不该有的温度 。他整理了一下微微散乱的西装下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重新披上了那层疏离而傲慢的精英外衣。
“既然秦总这么有信心,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希望你引以为傲的技术,真的能硬到可以替李博文填上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他转过身,迈出了一步,却又硬生生地顿住了脚步 。
“你自己小心点。”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道,“李博文既然急着拿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别傻乎乎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黑色的长柄伞“砰”地一声撑开,陆尘澈走进了漫天的雨幕。他挺拔的背影迅速被灰暗的雾气吞没,只剩下皮鞋踩在积水路面上发出的单调回响,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秦语洛依然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早已变凉的纸杯,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看着陆尘澈消失的方向,那个曾经承诺要带她看遍世界的少年,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不得不承认,他刚才字字句句,都精准地刺中了她的死穴。她不是不知道李博文在撒谎,她不是不知道这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泡沫,她只是在饮鸩止渴。
可是她能退吗?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如果不死死咬住这个项目,如果不向所有人证明她离开他之后活得更成功、更耀眼,那这十年来她在深夜里咬碎牙关咽下去的孤独,又算得了什么?
冰冷的雨丝随风扑在脸上。秦语洛在空无一人的伞下,挺直了脊梁,像是一尊没有任何温度的精美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