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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假面舞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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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休息室里的空气是凝滞的。中央空调似乎年久失修,吹出的风里夹杂着陈年滤网的霉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那种劣质的甜腻。
陆尘澈坐在皮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上午在颠簸的飞机上没来得及细看的财务底稿,没看几页,他的指尖就凉了。
如果说上午秦语洛的技术展示是一座宏伟的空中花园,那此刻他手里的这份报表,就是支撑这座花园的流沙地基。
经营性现金流连续三个季度呈现断崖式下跌,存货周转天数高达惊人的280天,且账面上大部分是难以变现的半成品晶圆。最致命的是短期借款结构,几笔即将到期的过桥资金,利息高得足以在三个月内吸干这家公司账面上仅存的货币资金。
这就是一座正在喷发前夕的火山。那个李博文根本不是在创业,他是在玩火,是在拆东墙补西墙。而秦语洛,这个只会盯着电路图看的技术痴,正安安静静坐在火山口上,还在幻想着她的柔性芯片能改变世界。
荒谬。
“啪。”
陆尘澈合上文件夹,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胸闷,那是愤怒,更是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他需要透气,需要哪怕一瞬间的逃离,逃离这个即将坍塌的谎言世界。
他抓起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大步走出了写字楼。
楼下不远处有一家Manner Coffee,门面不大,白色的极简装修在灰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清冷。店内挤满了躲雨和续命的白领,嘈杂的人声混合着蒸汽打奶的声音,在这个湿热的午后发酵成一锅沸腾的粥。陆尘澈皱了皱眉,点了一杯冰美式,转身推开了通往室外露天座的玻璃门。
室外没有人。只有几张金属圆桌和椅子孤零零地立在雨中,上方巨大的遮阳伞在风雨中发出噗噗的闷响,虽然挡住了大部分雨水,但那种无孔不入的潮湿水汽依然瞬间包裹了全身。风一吹,细密的雨丝就斜斜地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陆尘澈并不在意,他甚至有些贪恋这种真实的寒意。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随手将那杯冰美式放在积了一层薄薄水雾的金属桌面上,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回响。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刚想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却被一阵湿冷的穿堂风吹灭了。他试了两次,终于放弃,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烟夹在指间,任由它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变软。
“这里不让抽烟,陆总。”
一个声音穿过雨幕传来。清冷,沙哑,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质感。
陆尘澈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风飘来的,除了咖啡豆的焦苦,还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极具侵略性的木质玫瑰香。那是Dior的高定线,精致,昂贵,却竖着拒人于千里的隐形尖刺。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慢条斯理地将那支未点燃的香烟重新塞回烟盒,低头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直到确认自己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已经回到了“绿松资本大中华区总监”该有的绝对控制中,他才缓缓转过身。
秦语洛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流,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
她换掉了上午那个温婉的豆沙色口红,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浓烈的正红,阿玛尼400,哑光质地,在灰暗的天色下红得惊心动魄,像是一道刚划开的、还在渗血的伤口,又像是一张涂满了油彩的面具,死死地封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纸杯,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那双曾经清澈见底、如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秦总。”陆尘澈坐在铁椅上没动,只是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雨幕,落在她那张精致得有些失真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真巧啊,秦总也喜欢在这个天气出来淋雨?”
“里面太闷了,透不过气。”秦语洛收了伞,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径直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湿冷的风立刻卷着雨丝扑向她,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上立刻晕开了几个深色的小点,但她坐得笔直,像是一尊随时准备迎战的雕塑。
“倒是陆总,放着里面恒温二十六度的休息室不待,跑来这里吹冷风,看来我们公司的招待确实不周,让贵客受委屈了。”
“哪里,秦总说笑了。做投资的,常年都在风里雨里跑,这点雨不算什么。”陆尘澈端起那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冰冷刺骨,他轻轻晃了晃,看着黑色的液体在杯中旋涡般转动,“倒是秦总,我记得您以前可是最怕冷的,夏天最热的时候都还会穿着外套。现在看来,当了高管确实不一样,连体质都变好了,学会‘抗冻’了。”
秦语洛握着纸杯的手紧了紧,她当然冷,那种湿冷顺着裤管和袖口往骨头缝里钻,激得她浑身都在细微地战栗,但她绝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她喝了一口手里滚烫的燕麦拿铁,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勉强驱散了一点胃里的寒意,她抬起眼皮,目光锐利:“人总是会变的,陆总。为了生存,没什么习惯是改不掉的。就像您,以前只喝全糖奶茶,说生活太苦需要一点甜,现在不也喝起了冰美式?怎么,现在觉得苦味比甜味更让人清醒?”
“你说的对,秦总,人总是会变的。我现在觉得,只有苦味才能让人清醒。甜腻的东西吃多了,容易让人产生幻觉,以为生活真的那么美好。”
他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激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着秦语洛手里那杯热气腾腾的燕麦拿铁,眼神玩味:“倒是秦总,依然保持着这种……温和的口味?看来张江这边的压力也不算大,还能让您保留这份对甜味的追求。”
“苦是为了生存,甜是为了生活。”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遮阳伞摇摇欲坠,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陆尘澈把咖啡放在桌上,左手随意地搭在桌沿。随着动作,高定衬衫的袖口微微上移,那块深黑色的宝珀五十噚机械表暴露在阴暗的光线中,表盘复杂的机械结构泛着冰冷的幽光。
“陆总这块表不错。”秦语洛看着那块表,像是自言自语,“潜水表配高定西装,陆总现在混搭的功力见长。不过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某人以前最讨厌戴表。说那种沉甸甸的机械结构,就像是手铐,戴上它,人就成了时间的奴隶。”
陆尘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表盘冰冷的边缘。“在这个圈子里混,总得有个东西提醒自己几点了。”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时间就是金钱,秦总应该懂。而且大家都这么戴,如果不戴,显得不合群。”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和光同尘。”
秦语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短促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雨水打湿,听起来没有任何温度,反而带着一种被钝刀割肉后的尖锐。
“和光同尘?”
她重复了一遍。
“这四个字从您嘴里说出来,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当年那个在作文里批判‘平庸之恶’、发誓绝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陆尘澈,现在居然学会了和光同尘。看来资本主义不仅能教人赚钱,还能把人变成鬼。”
“棱角太锋利,不仅会刺伤别人,也会刺伤自己。”陆尘澈看着她那涂得鲜红的嘴唇,那颜色像是一团火,灼烧着他的视线。
“棱角太锋利,不仅会刺伤别人,也会割伤自己。这是成长必须支付的代价。”陆尘澈并没有被她的嘲讽激怒。他坐在那里,稳如泰山,目光却犹如实质般在秦语洛脸上游走,最终定格在她那抹极具攻击性的红唇上。
“就像秦总。”陆尘澈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剥茧抽丝的残忍,“当年是谁跟我说,异地恋没有结果,家庭差距无法逾越,长痛不如短痛,所以极其理性、极其干脆地斩断了所有的关系?”
他看到秦语洛的呼吸滞了半秒,但他没有停下。
“那个把人生规划得像方程式一样精确、绝不允许任何‘不可控’变量存在的秦语洛,今天上午在会议室里,居然跟我大谈特谈‘情怀’、谈‘梦想’,谈什么‘为了那一点点贴合人体的温度’?”陆尘澈的身体突然前倾,巨大的压迫感瞬间越过狭窄的金属桌面,逼近秦语洛的面门,“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你在用你当年最鄙视的感性和冲动,去维护一个商业上根本不成立的烂摊子。”
“不要把工作和私事混为一谈。”秦语洛的声线绷得很紧,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但紧紧攥住纸杯的手指已经出卖了她内心的震荡。
“是你先谈的情怀。”陆尘澈寸步不让,“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穿着这身把你勒得喘不过气的西装,涂着这种像鬼一样的口红,你在防备什么?你在掩饰什么?那个连下雨天踩水坑都会笑出来的秦语洛去哪了?”
“那个秦语洛死在了高考后的那个夏天。”秦语洛冷冷地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被现实杀死的。陆尘澈,你现在高高在上,是金融精英,你可以坐在头等舱里指点江山。你当然可以嘲笑我的紧绷,嘲笑我的‘面具’,到这里来审判我。因为你赢了,你拥有选择权。而我,我必须时刻穿着铠甲,因为只要我露出一丁点软弱,就会被这个城市,被这个行业,甚至被……”
她吞回了后半句话——“被我身边最亲近的人”——生吞活剥。
“我没有审判你。”陆尘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他看着窗外的雨,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落寞,“我只是在告诉你,有些路太难走了。你没必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那就不劳陆总费心了。”秦语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酸涩。她不想在他面前展示脆弱,尤其是在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之后。
她转过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和轻柔的爵士乐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