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的月亮》迎着日光

60、第六十章 扎马尾辫的

　　下午五点半，南丘一中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成群结队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涌出校门，推着自行车，在街道上留下清脆的车铃声。

　　秦语洛站在讲台上，将几根散落的粉笔收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白色粉笔灰。讲台下的课桌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现在是南丘一中的物理老师。偶尔，她也会作为南丘大学的客座教授和国家实验室的兼职研究员，去指导一些基础科研项目。

　　不用再面对资方的逼问，也不用再为了良率和指标彻夜不眠，她乐得清闲，安心做着纯粹的研究。

　　秦语洛走出校门，穿过一条梧桐树荫遮蔽的街道。

　　老城区的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刺眼的夏日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泛黄的柏油路面上。老旧空调外机的轰鸣声与树冠里的蝉鸣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小城最寻常的底噪。

　　学校对面的街角，一家书店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撞击声。

　　陆尘澈坐在靠近收银台的高脚凳上。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纯棉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处，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打印好的商业计划书上勾画。
　　回到南丘后，陆尘澈并没有彻底切断与商业世界的联系。他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手里的闲钱，做起了南丘市几家初创企业的天使投资人和财务顾问。

　　没有私募基金的牌照，没有对赌协议的束缚，没有无限连带责任，纯粹是拿自己的钱在投。

　　他看的大多是本地的农业科技公司或者小型精密机床厂。没有动辄几百倍的超额回报预期，没有苛刻的优先清算权。

　　他只看技术底子和团队的执行力，然后在对方资金链即将断裂的时候，签下一张支票，并帮忙梳理混乱的财务报表。

　　有些项目会死掉，有些项目会活下来。

　　除了看项目，陆尘澈大部分时间都在这家书店里。他一边经营着日常的教辅和课外书生意，一边撰写一些财经类的书籍。

　　而他买下这个书店，原因很简单。

　　十多年前的高二，他就是在这里和秦语洛打了一个赌。那时的他年轻气盛，扬言如果考试赢了，就要让她把常年扎着的马尾辫解开。

　　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秦语洛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和修身的牛仔裤，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教案。她的手指关节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粉笔灰。

　　她走到收银台前，将教案搁在木质桌面上，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过他手边的半杯温水，喝了一口。“那个做碳纤维前驱体的小团队？”

　　“嗯。”陆尘澈抬起头，接过水杯，“技术方向有点意思。虽然商业化还很遥远，但至少创始人挺稳的。财务模型我也给他重做了。”

　　他转过身，熟练地打开身后的咖啡机，开始研磨咖啡豆。

　　秦语洛没有过多评价，只是绕过吧台，极其自然地走到他身后的书架旁，开始整理那些被学生翻乱的教辅资料。

　　书店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投射进来，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咖啡混合的香气。

　　书店里渐渐进来了几个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他们熟门熟路地走到教辅资料区，或者挑几本小说，在靠窗的休息区找位置坐下。

　　靠墙的那个角落里，坐着两个穿着南丘一中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

　　男生留着干净的寸头，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敞着。女生坐在身边，背脊挺得笔直，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理综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两人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书店很安静，那点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顺着空调的冷风飘了过来。

　　“班长，”男生压低嗓子，身子往前凑了凑，“打个赌吧。”

　　“下次的市统考，我要是物理超过你，你就把头发解开散下来吧。”男生的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虚张声势和试探。“散下来一天。敢不敢？”

　　女生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紧绷的头绳，耳根迅速泛起一层红晕，随后故意板起脸：“无聊。等你考过及格线再说吧。”

　　“万一呢。”

　　收银台后，陆尘澈和秦语洛同时听到了这段对话。

　　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在这间一模一样的书店里，相似的对白也曾发生过。

　　那时候的秦语洛，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封闭在一个名为“好学生”的坚硬外壳下。她用成绩维护自尊，用冷漠拒绝一切可能带来失控的变数。直到那个少年用近乎粗暴的方式，一步步砸碎了她的外壳，将外面的阳光和温度强行塞进了她的世界。

　　那次赌约，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向室友以外的人，展示自己散下头发的样子。

　　秦语洛看着眼前那个因为赌约而涨红了脸的女生。

　　她慢慢抬起手，穿过自己浓密的黑发，指腹触碰到那根绑紧的皮筋，轻轻往下一顺。

　　“啪。”

　　一声极轻的微响，皮筋被扯下。柔顺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散落下来，披散在她的肩膀和锁骨上 。

　　她转过身，正好撞上陆尘澈看过来的目光。

　　陆尘澈看着她。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白色的上衣，散落的长发。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昂贵的首饰。就和高二暑假那个闷热的午后，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解开头发时一模一样。

　　瞳光流转，风华绝代。

　　秦语洛将那根皮筋套在手腕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他。

　　陆尘澈的眼底漾起浓重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书店角落的冷饮机旁。

　　他熟练地往两个塑料杯里倒入红茶，加入牛奶和冰块，用封口机压实。

　　他在两只透明的塑料杯壁上，快速地写下了一行字。

　　陆尘澈端着奶茶，走到那两个学生的桌边。两个高中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有些局促地抬起头。

　　“老板，我们没点这个。”

　　“送你们的。”陆尘澈将奶茶轻轻放在他们的试卷旁边。“新出的口味，请你们试喝。”

　　男生拿起那杯奶茶，目光落在杯壁上那行黑色的字迹上：

　　“赢了别忘了兑现，输了也别忘了努力。”

　　男生的视线在那些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班长。班长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假装看书。

　　陆尘澈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身，迎着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的金色夕阳，走回了收银台。秦语洛站在那里，长发微拂，正安静地等他。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收银台旁边那个最显眼的新书展示架上。

　　书店进门处，最显眼的实木展台上，没有放什么畅销的小说，也没有摆放市面上流行的教辅资料 。

　　展示架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本自印的、甚至没有正规书号的平装书。

　　封面是极简的纯白色，只有几行黑色的宋体字。

　　《关于风投、芯片与爱情的非理性繁荣》 。

　　而在封面的右下角，作者栏的位置，并排印着两个名字：

　　陆尘澈 & 秦语洛。

　　阳光顺着玻璃窗缓慢地移动，最终定格在这行黑白分明的字迹上。

　　风铃在晚风中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夏天，终于真真实实地到来了。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都在这里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