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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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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局大厅的玻璃门向两侧退开,冷空气毫无阻挡地灌进衣领。
陆尘澈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适应头顶灰白色的天空。他的下颌骨轮廓锋利,颧骨处透出熬夜后的青灰,身上的衬衫皱得看不出原本的剪裁。
秦语洛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那件原本合身的羽绒服,此刻在风中显得有些空荡。她瘦了一大圈。过去支撑着她在这座城市里与资本、与背叛、与恐惧做殊死搏斗的某种硬质的东西,在按下开源确认键,在经历过警局的彻夜笔录后,被彻底抽干了。
“走吧。”陆尘澈开口,声音被冷风刮得有些粗粝。
秦语洛点头。
风带着毫无遮挡的锐利,直直地从火车站的进站口灌进来。
车厢里很吵。有小孩尖锐的哭闹声,有压低了声音却依然刺耳的短视频外放声,还有泡面的劣质香精味混合着座椅的气味。
陆尘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迅速向后退去的电线杆。灰暗的城市建筑群逐渐被大片收割后的农田取代。
秦语洛坐在他旁边。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终靠在了陆尘澈的肩膀上。
他伸出手,在狭窄的座椅间隙里,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陆尘澈收紧了手指,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秦语洛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只是顺着那个力道,将身体的重心往他这边倾斜了几分。
陆尘澈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的颈椎能靠得更舒服些。
五个小时后,列车减速,停靠在南丘市火车站。
出站口的黑车司机凑上来拉客,陆尘澈只是沉默地摆了摆手。
他们顺着站前广场那条有些破败的梧桐大道,漫无目的地,却又似乎目标明确地往前走。
老旧的公交车在站台前发出刺耳的刹车声。一切都没怎么变,就好像过去那十年在大城市里踩着玻璃渣的搏杀,只是大梦一场。
陆尘澈拎着那个单薄的行李袋,秦语洛走在他身边。两人没有打车,顺着记忆里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半个小时后,脚步停在了一个街心公园前。
铁栅栏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铁锈。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寒风里,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在布满裂纹的水泥地上。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高考志愿填报结束的最后一天,他们就是在这里见面的。那时的陆尘澈学着大人的模样,喷着廉价的香水,试图用满不在乎的语气掩饰即将离别的恐慌;那时的秦语洛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用最坚硬的自尊,亲手斩断了两人可能有的未来 。
在这个公园里,他们错过了整整十年。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几百亿的资金流转,数不清的算计、伪装、疲惫与硬撑。他们在名利场的顶端绕了一个巨大的、鲜血淋漓的圈,最终一无所有地,重新站回了这个原点。
此刻,陆尘澈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身旁的秦语洛。
冬日的阳光惨淡而稀薄,打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略显苍白的下颌线。她看着那张掉漆的长椅,没有开口。
陆尘澈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将她拉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长久的、用力的拥抱。
秦语洛的脸贴着他粗糙的大衣布料。隔着厚重的冬衣,她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沉闷,剧烈,却又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她缓缓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用力地收紧。
在这个长椅掉漆、落叶腐烂的街心公园里,活下来的,只有三十岁的陆尘澈和三十岁的秦语洛。寒风吹过梧桐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有先松手。
过了很久。
“后悔吗?”
秦语洛的声音隔着布料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微微仰起头,看着陆尘澈满是胡茬的下颌。
“如果没有遇见我,没有插手这个项目,”秦语洛的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服面料,“你现在应该已经是绿松的MD了。”
陆尘澈缓缓松开手臂,拉开一点距离。他低下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秦语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曾经布满了熬夜的红血丝和硬撑的冷硬,现在只剩下清澈的倒影。
他看着头顶枯黄的树枝,声音被风吹得很淡。
“我后悔的,从来不是遇见你。”
陆尘澈收回视线,指腹轻轻擦过她冰凉的脸颊。
“我只后悔,十年前在这个公园里,我没能留住你 。”
十年前,在这个同样的公园门口。他因为阶级的差距、学业的压力,为了保全她那点可怜的自尊,选择了放手。他以为那是对她好,以为只要彼此都爬到高处,总有一天能在顶峰相见。
结果他们爬上去了。迎接他们的不是自由,而是张瑞安的物化、李博文的背刺、李志刚的算计,以及董清芩那种让人窒息的“安全感”。他们拼命奋斗换来的,只是被贴上更高昂的标价签。
秦语洛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蒙上了她的眼眶。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那股温热在眼底蔓延。
秦语洛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手伸进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的玻璃瓶。
瓶身冰凉,没有任何华丽的包装,就是超市货架上最普通的那种。
她将那个玻璃瓶递到陆尘澈面前。
大卫杜夫,冷水。
十年前高考填报志愿那天,他第一次喷的廉价入门级香水,也是那股在上海会议室里瞬间击穿她伪装的味道。
“这十年,你一直喷这个味道,是因为它能让你想起那个夏天。”秦语洛看着他,眼底倒映着冬日的冷光,声音却异常的温柔。
“陆尘澈,那个夏天已经过去了。”
她把香水塞进他的掌心,手指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以后,我买给你。”
陆尘澈握紧了那个冰凉的玻璃瓶,看着面前的女人,突然觉得,这十年在名利场里咽下的所有屈辱、算计和疲惫,都在这一刻被风彻底吹散了。
过去这十年,他们总觉得只有变得足够强,只有穿上刀枪不入的铠甲,只有掌握了绝对的权力和技术,才能去爱,才配去爱。他们害怕不完美的自己会成为对方的拖累,害怕被拒绝,害怕失控。
后来他们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爱,那是交易。
“好。”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陆尘澈将香水揣进口袋,然后极其自然地,重新牵起了秦语洛的手。
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温度顺着掌心一点点传递过来。
此刻,夕阳未落,新月已升,坐落于天空的两端,时间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咔嚓。”
不远处,枯黄的梧桐叶被踩碎,发出一声脆响。
秦语洛的睫毛颤了一下,抬起头,循声望去。
几步开外的水泥步道上,站着两个人。
李莹莹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羽绒服,鼻尖被冻得发红,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站在她旁边的王梓博,原本一丝不苟的西装外面套了一件不怎么合身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们显然已经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了。
陆尘澈缓缓松开环在秦语洛腰间的手臂,但没有退开。他极其自然地顺势滑下,将她冰凉的左手包裹进自己的掌心里,然后转过头。
“来多久了?”陆尘澈的声音带着许久未开口的沙哑。
“没多久。”李莹莹吸了吸鼻子,目光在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上停留了两秒,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扯出一个弧度,“也就够看一集八点档狗血剧大结局的时间吧。”
她走上前两步,“我和王少下了高铁就直奔这儿。没想到啊,秦总,陆总,这怎么还在这儿演上偶像剧了?”
秦语洛看着李莹莹那张生动的、充满活力的脸,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别贫了。”秦语洛的声音很轻,却透着真实的温度。
“你们怎么找过来的?”陆尘澈看着这两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声音里带着长久未曾有过的松弛。
“拜托,陆总。一共就那么几趟回南丘的火车。”李莹莹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把一杯热豆浆塞进秦语洛的另一只手里,顺带给了陆尘澈一个白眼。
“再说,这个破公园,当年可是某人的‘伤心地’。我稍微一推理就知道了。
“师父,秦姐。”王梓博搓了搓冻僵的手,走到长椅旁,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但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大难临头,几百亿的盘子说砸就砸,前途说扔就扔。在这个圈子里,我只见过你们这一对是真的。你们这是为了信仰殉道啊。这CP,我磕到底了。你们要是不一直在一起,我都觉得对不起我连夜跑回北京搬救兵掉的那些头发。”
李莹莹在旁边用手肘撞了王梓博一下,对着陆尘澈和秦语洛扬了扬下巴:“听到没?王少发话了。为了他的信仰,你们也得一直在一起。这要是再分了,他以后可就真成那种只认钱的冷血二代了。”
陆尘澈听着这番二代式的大论,轻笑了一声。他空着的那只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香水瓶。
“善后的事,都处理干净了?”陆尘澈问。
“干净了。”王梓博点头,“绿松那边撤了案,李志刚现在焦头烂额,忙着应付维盛财团的违约官司和外汇局的调查。”
“师父。我这次回去跟我爸谈了很久。他答应帮我走程序,申请一张私募牌照。做硬科技,做真正的国产替代。不玩绿松那一套金融游戏。”
“师父,你是个天才的架构师,你有最顶级的操盘能力。这个行业里,李志刚那种人太多了,真正懂技术、愿意护着技术的人太少。”
“回来吧,师父。资金我来搞定,风控你来做。我们再杀回去。”
冷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在四人脚边打转。
秦语洛没有说话。她只是偏过头,安静地看着陆尘澈的侧脸。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不会再松开手。
陆尘澈看着王梓博那张充满冲劲的年轻脸庞,微微摇了摇头。
“梓博。”陆尘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刚进绿松的时候,我教过你,做私募并购,本质上就是在一个巨大的泥潭里挖珍珠。”
王梓博愣了一下。
“你需要穿着最昂贵的防护服,忍受恶臭,就为了从污泥里翻出那颗能带来超额回报的珍珠。”陆尘澈垂下眼帘,视线落在秦语洛的侧脸上。
冬日的斜阳穿透光秃秃的树冠,在柏油路面上切出斑驳的光块。打在她的发梢上,泛着一种柔和的色泽。
“这十年,我一直在那个泥潭里挖。”陆尘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王梓博,“我挖到了很多东西。职位、期权、行业地位。”
他收紧了握着秦语洛的手。
“但现在,最大最好的那一颗珍珠,我已经找到了。既然已经挖到了最好的,我为什么还要再回到那个泥巴坑里去 ?”
王梓博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莹莹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她搓了搓胳膊,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这酸味儿,我隔着两条街都闻到了。”
李莹莹走过去,一把拽住王梓博的冲锋衣袖子,“人家陆总现在是千金难买心头好,你少拿你那点破牌照来诱惑他。赶紧走,送我回火车站,我下午还得去面试新公司呢。”
王梓博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一个踉跄,回头冲着两人挥了挥手。
两个年轻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小径的尽头,带着那种在这个残酷世界里新生的朝气。
公园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尘澈转过头,看着秦语洛。“秦女士,你刚失业,我现在也是个无业游民。想吃什么?十块钱以内的。”
秦语洛的眼底漾起浅浅的波纹。她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沙县小吃吧。”秦语洛站起身,将手塞进他大衣宽大的口袋里,和他的手掌交叠在一起,“我要加一个卤蛋。”
“准了。”
晚餐后,南丘市一处内部招待所内。
暖气开得很足。秦语洛捧着一杯热茶,坐在沙发上。陆尘澈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带有国徽抬头的文件上。
中年男人坐在对面,双手交叉。
“秦工。鉴于您在柔性架构领域的突出贡献和极其高尚的爱国操守。部里决定,全资组建一个新的国家级重点实验室,聘请您担任首席科学家,全面负责下一代技术的研发落地。”
男人语气诚恳,“资金由财政全额拨款,您不需要再受任何掣肘。”
秦语洛看着那份盖着国徽大印的调动函,缓缓摇了摇头。
“谢谢。但请允许我拒绝。”
“技术已经开源,火种已经撒出去了。总会有更聪明的人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往前走。”秦语洛将那份文件推了回去。
“我想,我的仗已经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