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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中场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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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在这个技术路线上,大家都有各自的坚持,这也是好事嘛。”
陈总那浑厚而圆滑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轻而易举地将会议桌上空那几近凝固的、剑拔弩张的焦灼感生生抹平。“投资人讲求风控,技术专家追求极致,这种碰撞才是尽调的价值嘛。不过啊,咱们也不能因为一个技术细节就耽误了时间,后面的财务底稿还得过。”
李博文董事长也赶紧顺坡下驴,擦了擦额头上并没有流出来的汗,连忙附和道:“是是是,陈总说得对,秦总对于技术的执着是我们公司的宝贵财富,但也得听听资方针对市场的建议。那个语洛啊,先把投影关了吧。”
秦语洛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动。
肾上腺素褪去后的副作用正在她的血管里疯狂反噬。几秒钟前那个为了技术参数寸步不让、眼底燃烧着火焰的女斗士,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垂下眼皮,视线落在面前那台泛着金属冷光的笔记本电脑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正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细微地痉挛着 。
她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灌满了会议室里那种混合着高档地毯纤维和臭氧的浑浊冷气。
“啪”的一声轻响。
她合上了笔记本。动作流畅,机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种极具攻击性的锐利光芒已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体、标准,却毫无温度的职业假笑。
“抱歉,陈总。”秦语洛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条被冻结的河,“一说到技术细节,我个人容易陷入工程师的本能较真,耽误各位领导的时间了。后续的市场化建议,我们会重点评估。”
“哪里的话,我就欣赏秦总这种专业精神。”陈总打了个哈哈,正准备坐下,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高频震动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原本放松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那种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不迫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级面对更高权力时特有的条件反射式的肃穆。他抬手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拿起手机,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玻璃门开合,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令人不安的安静。
陆尘澈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秦语洛身上,而是看着桌面上那支被他捏碎了笔帽的钢笔。黑色的树脂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露出里面冰冷的黄铜内胆。他突然觉得一阵荒谬的疲惫。
刚才那场看似理性的技术辩论,耗尽了他全部的伪装。他不得不用最刻薄的商业逻辑,去攻击她最珍视的理想,以此来确认她在这个泥潭里究竟陷得有多深 。
“李董,实在不巧。”陈志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匆忙,“刚才总部李总亲自打来的电话。下午两点有个临时的紧急投决会,是关于上个季度那个跨境并购案的,我必须马上赶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北京。”
李博文愣了一下,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堆起更加殷勤的笑:“哎呀,正事要紧!绿松的盘子大,陈总您日理万机,我们理解。那接下来的会议……”
“接下来的会,我让尘澈代表我就行。”陈志转头看向陆尘澈,目光中带着交接权力的意味,“他的意见,就完全代表我的态度。尘澈,下午的财务和法务底稿,你带队好好盘一盘。”
陆尘澈站起身。他伸手扣上了西装最上面的一粒扣子,动作沉稳。就在这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里,会议室里的权力天平完成了交接。他不再是那个跟在陈志身后半步的下属,而是握着芯际科技生杀大权的资方最高代表 。
“陈总放心。”陆尘澈微微颔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李董,那我先走一步。你们留步,不用送了。”
李博文哪里肯依,立刻招呼着几个副总,簇拥着陈志往外走。原本安静的会议室瞬间因为这种阶级分明的迎来送往而嘈杂起来。椅子摩擦地毯的沉闷声响、收拾文件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
秦语洛抱着那台沉重的笔记本电脑,走在人群的最后方。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将自己与前面那个挺拔的海军蓝背影之间,拉开了一段绝对安全的社交距离。
走廊里光线明亮,冷白色的LED灯带将张江高科这种特有的、毫无生气的科技感照得纤毫毕现。
前方是电梯间。金属门紧闭着。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李博文正满脸堆笑地和陈志握手告别。陆尘澈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等着领导先进去。就在这转身的刹那,秦语洛不得不抬起头。
没有了宽大的会议桌的阻挡,没有了PPT和数据的掩护。两个人就在这不到两米的距离内,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周遭嘈杂的寒暄声仿佛被瞬间抽离。空气变得粘稠。
陆尘澈的目光越过李博文的肩膀,笔直地撞进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深邃、冷冽,像是包裹着一层看不透的冰壳,却在冰壳的极深处,藏着某种即将压抑不住的暗流。他看着她,目不斜视,下颌线紧绷着,像是一尊没有任何感情的雕像 。
秦语洛的呼吸微微一滞。她下意识地微微低头,视线从他的脸上逃离,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在那截从高定西装袖口里露出的清瘦手腕上,赫然扣着一块宝珀五十噚机械表。深黑色的表盘,复杂的齿轮结构,厚重的金属表壳在走廊的冷光下泛着幽暗且沉甸甸的光泽。
秦语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时间在那一秒钟发生了可怕的错位。她仿佛闻到了十年前那个夏天的樟树叶味道,听到了那个穿着白T恤的少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笑声:“我最讨厌戴表了,沉甸甸的,像是在手腕上戴了个手铐。人的时间是自己的,凭什么要被这几根针管着?”
那个曾经鄙夷规则、渴望自由的陆尘澈,那个宁愿戴着几十块钱的编织手绳也不愿戴名表的少年,如今却把这副象征着身份、阶级、精准与冰冷资本法则的“手铐”,严丝合缝地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他终于变成了他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西装革履,分秒必争,用冷酷的估值模型去丈量这个世界的所有价值。
电梯门在两人之间缓缓合拢。
就在金属门即将彻底关闭的最后一秒,陆尘澈抬起手,按住了轿厢上的关门键。那个动作极其自然,却让那块沉重的机械表再次晃过了秦语洛的视线。
“砰。”
电梯门彻底关死。走廊里只剩下几张错愕后迅速恢复假笑的脸。
秦语洛站在原地,手指死死地扣着笔记本电脑的边缘。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离心机里,胃里翻江倒海,一种难以名状的恶心感和悲凉感混合着涌上心头。
“秦总,下午两点的会,财务那边的数据还需要您再确认一下。”助理李莹莹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我知道了。”秦语洛的声音哑得厉害。她把电脑递给李莹莹,“我去一趟洗手间。十分钟后回来。”
狭窄的空间里,她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要把刚才那半小时里憋在胸腔里的废气全部置换出去。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她耳膜生疼。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正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震颤,连带着手机屏幕上的光点都在晃动。
屏幕上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备注是“瑞安”。
她闭了闭眼,从包里翻出耳机戴上,深呼吸了三次,直到确认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稳,才回拨了过去。
“刚才在开会。”电话接通的瞬间,她抢先开口.
“我知道。”张瑞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低沉、磁性,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背景音很安静,大概是在他那个宽大办公室里,“怎么样?听说绿松这次派来的人很难缠?”
“还好,还是那一套,压估值,挑毛病。”秦语洛下意识地隐瞒了陆尘澈的名字,她不想让这个名字出现在她和张瑞安的对话里,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工作对象,“技术路线上有点分歧,资方觉得柔性芯片良率低,风险大,想要我们切回硬质方案或者砍掉这条线。”
“意料之中。”张瑞安轻笑了一声,那是上位者对局势洞若观火的自信,“语洛,你要明白,资方不是慈善家。他们现在的挑剔是为了以后退出的溢价。在这个阶段,你要做的不是跟他们争论技术情怀,而是要展现出你作为管理者的‘可控性’。如果你表现得太像个理想主义的技术人员,反而会让他们觉得团队不稳定。”
秦语洛看着洗手间门板上细微的木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又是这样。永远是复盘,永远是利弊分析,永远是教她如何做一个“完美的合伙人”。
“可是瑞安,那个架构是我们两年的心血,如果现在妥协……”
“语洛。”张瑞安打断了她,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不带怒气,却比怒气更让人压抑,“不要情绪化。不管是做芯片还是做人,都要学会‘切割’。如果那条线确实影响了融资进度,那就应该作为谈判筹码。你要记住,我们是要上市的,不是开实验室过家家的。”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只有指令和建议。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光洁的瓷砖上,反射出一种医院般的惨白。秦语洛摘下耳机,慢慢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撑住大理石台面,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
深灰色的西装,一丝不苟的头发,精致的妆容,那是秦总,是芯际科技的技术合伙人,是张瑞安口中那个“完美的职业女性”。
但她的手在抖。
即便撑着台面,指尖依然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那是被电流击中后的余韵,也是被回忆重击后的生理反应。她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双手,她甚至想把头埋进水里,洗掉那个挥之不去的大卫杜夫冷水的味道。
那个味道像是个幽灵,即便陆尘澈已经离开了,依然固执地萦绕在她的鼻尖,混合着洗手液的柠檬味,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她抽出一张卸妆湿巾,看着镜子里那张涂着干枯玫瑰色口红的嘴唇。那是张瑞安最喜欢的颜色,温婉,知性,毫无攻击性。代表着妥协和顺从。
她将湿巾按在嘴唇上,用力地擦拭。
摩擦的力度极大,粗糙的纸巾纤维刮擦着娇嫩的唇部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像是要擦掉某种烙印一样,直到把那一层温婉的颜色彻底抹去,直到嘴唇被擦得充血泛红,渗出细微的血丝。
她把那团染着浊色的湿巾狠狠地砸进垃圾桶里。
接着,她的手在化妆包的最底层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支黑管口红。阿玛尼400,复古正红,极具张力,极具攻击性,像是刚流出来的鲜血。
那是她买来后从未用过的颜色,因为张瑞安曾评价它“太具风尘味,不符合高管气质”。
秦语洛拧开口红管,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冷厉。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连着画出去两笔都偏出了唇线。
“秦语洛,你是个活人。”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嘶哑地低吼。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手腕。用指腹粗暴地抹去边缘画偏的红印,然后重新将那抹烈焰般的红色,一丝不苟地填满整个唇部。
镜子里的女人瞬间变得不一样了,那种温婉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刺的冷艳,一种准备好随时咬断敌人喉咙的狠厉。
“啪。”
她合上口红盖,将它扔进包里
“秦语洛,你可以的。”她对着镜子低声说,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