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的月亮》迎着日光

58、第五十八章 砸烂

　　敲门声响起，距离开源代码包被推送到全球公共服务器，仅仅过去了四个小时。

　　门外站着的，是四名穿着制服、面容严肃的经侦警察。

　　陆尘澈拉开防盗门，视线扫过对方胸前的警号和手里那份带有红色印章的文件。走廊里的感应灯发出惨白的光，将这群不速之客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语洛在吗？”为首的警官声音冷硬，“我们是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的。秦语洛涉嫌职务侵占罪与侵犯商业秘密罪，请配合我们回去协助调查。这是传唤证。”

　　秦语洛从卧室走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她看着门口的阵势，没有一丝慌乱。

　　“我就是秦语洛。”她走上前，主动伸出双手。

　　冰冷的金属手铐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锁住了那双刚刚敲下开源确认键的手。

　　“我也跟你们走。”陆尘澈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披在身上，“绿松资本报案的材料里，不可能没有我的名字。”

　　警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陆尘澈是吧？正好，省得我们再跑一趟。”

　　审讯室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和打印机碳粉的味道。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刺眼的光晕。

　　秦语洛坐在不锈钢审讯椅上。隔着一张冷冰冰的桌子，两名侦查员正在翻阅一沓厚厚的卷宗。

　　“秦语洛，我们既然把你请到这里，就说明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左边的侦查员敲了敲桌面，将几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和银行流水推到她面前。

　　秦语洛低头看去。邮件内容里，详细讨论了下一代架构的底层逻辑和“私下转让”的对价。

　　甚至还有一份伪造的海外账户流水，显示有一笔巨额资金打入了一个与她名字拼音缩写高度相似的壳公司账户。

　　“绿松资本和芯际科技联合报案。”侦查员的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指控你作为公司核心技术人员，私下串通国外财团，企图将公司的核心商业机密低价贱卖，谋取个人私利。绿松发现了你的违规行为，并在昨天试图阻止这场非法交易。”

　　秦语洛看着那些伪造得天衣无缝的邮件，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李志刚不仅要毁了她，还要在毁了她之前，把她塑造成一个见利忘义的商业间谍。

　　“结果你为了自保，”侦查员翻开下一页口供，语速加快，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狗急跳墙，利用你留在公司系统里的后门，将这些本属于公司的核心机密，全部非法上传到了开源平台。”

　　“你的行为，直接导致了公司数以百亿计的估值瞬间蒸发。你这不仅是职务侵占，更是恶意的经济破坏。”

　　谎言的最高境界，就是九真一假。

　　维盛财团确实在接触芯际科技，她确实按下了开源键。他们就在这两个事实之间，塞进了一个极其恶毒的动机。

　　资本发现了她的“叛国”，资本为了保护公司资产试图阻止她，而她为了毁灭证据，恶意砸碎了整个盘子。

　　这套反咬一口的逻辑，完美闭环。

　　在这个剧本里，李志刚和绿松资本成了维护国家资产和商业秩序的卫道士，而她秦语洛，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窃贼和疯子。

　　“这些邮件不是我发的。服务器日志可以伪造，IP地址可以篡改。你们可以去查底层硬件的访问记录。”秦语洛抬起头，直视着那盏刺眼的白炽灯。

　　“我们只看证据。”侦查员面无表情地记录着，“报案方提供了完整的电子数据保全公证书。秦语洛，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狡辩是没有用的。”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审讯室里。

　　“他们说秦语洛私通外资，为了毁灭证据才开源？”

　　陆尘澈背靠着椅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不符合基本的商业常识，警官。”

　　“如果秦语洛真的想卖掉技术谋取私利，她为什么要在维盛财团已经开出三倍溢价、马上就要全盘接手芯际科技的时候去破坏交易？”

　　侦查员皱了皱眉：“报案方称，那是她个人的私下交易被发现后的报复行为。”

　　“报复？几百亿的盘子，她一个技术顾问能报复什么？你们不妨去查一下维盛财团在海外的并购记录。他们买下这项技术，根本不是为了生产，而是为了扼杀式并购，彻底雪藏，以维持他们在国际上的垄断地位 。”

　　陆尘澈盯着侦查员的眼睛：“秦语洛没有侵占任何资产。她开源，是因为那是唯一能把这项技术留在中国、留在全人类手里的方法。”

　　“你们面前这份证据，是绿松资本为了掩盖他们出卖国家核心技术利益的伪证。”

　　侦查员停下笔，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到极点的男人。

　　“陆尘澈，你的说辞缺乏实质性证据支撑。而我们手里，有带有数字签名的服务器日志。”

　　陆尘澈沉默了。他知道，单凭逻辑推理，是无法在短时间内打破这个死局的。

　　只要他们被羁押四十八小时，外面的舆论发酵，绿松资本就有足够的时间将那个伪造的罪名彻底坐实。

　　与此同时。北京，某大院。

　　书房里的陈设极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王梓博笔直地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前，脚边放着一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黑色行李箱。

　　坐在桌后的男人正在批阅一份文件，眼镜在一边放着。

　　男人的面容有些清癯，但不怒自威。

　　“你哥昨天还在抱怨，说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回来。”王部长放下手里的钢笔，摘下眼镜，“什么事这么急？”

　　王梓博没有像过去那样嬉皮笑脸地讨要零花钱，也没有抱怨学业的繁重。他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往前走了一步，将U盘轻轻放在了那份红头文件的旁边。
　　“爸，我需要您介入一件事。”王梓博的声音沉稳，透着一种脱胎换骨的坚韧。

　　“你要我介入？梓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部长微微皱眉，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可质疑的重量，“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仗着家里的关系在外面胡作非为。”

　　“我不是在干预司法，也不是在为私人利益求情。”王梓博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我是在请求国家，保护一个真正的功臣，制止一场正在发生的、对国家半导体产业链的恶意绞杀。”

　　王梓博拉开椅子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将几份文件投屏到桌面的显示器上。

　　“绿松资本向地方经侦报案，指控秦语洛职务侵占和商业间谍。”王梓博指着屏幕上的资料。

　　“但事实恰恰相反。是绿松资本为了百分之三百的溢价，准备配合维盛财团进行‘扼杀式并购’。维盛的目的，就是买断秦语洛的下一代技术，然后彻底雪藏，继续维持他们对我们的技术封锁 。”

　　王部长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他戴上眼镜，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上扫过。

　　“秦语洛是为了保住这项技术不被外资埋葬，出于民族大义，才狗急跳墙，拼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将底层代码全部开源，无偿捐给了国家和全世界。”王梓博的语速加快，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绿松资本几百亿的投资瞬间成了废纸。他们现在恼羞成怒，伪造了服务器日志，反咬一口，试图用经济犯罪的罪名把秦语洛送进监狱，并借此宣布那些开源代码是非法窃取的残次品，从而彻底毁掉这项技术的公信力。”

　　“爸，如果这样的人被冤枉入狱，背上经济犯罪的骂名。以后在这个国家，还有谁敢为了技术独立去对抗资本？谁还敢替这个国家做科研？”王梓博看着父亲。

　　“她本可以拿几亿的封口费去潇洒，但她选择了把命交出来。”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墙上挂钟的秒针走过整整一圈。

　　王部长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儿子。那个曾经被保护得很好的次子，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里苍翠的松柏。

　　“你手里的这些所谓的真实日志，能经得起审查吗？”王部长背对着他问道。

　　“可以。底层硬件的物理痕迹抹不掉。只要专家介入，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王梓博回答得斩钉截铁。

　　王部长没有立刻去看那个U盘。他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儿子。褪去了在绿松资本实习时的轻浮，也没有了初到波士顿时的迷茫。那双眼睛里，有了真正属于成年人的担当和重量。

　　良久。王部长看着真正成熟的儿子，欣慰地点头：“国家不会让科研人员流血又流泪。”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十几小时后。经侦支队。

　　审讯室的门被突然推开。一名高级警督快步走了进来，附在之前的侦查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侦查员的脸色变了变，目光复杂地看了秦语洛一眼。

　　“秦语洛，你可以走了。”警督收起桌上的卷宗，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意。

　　手铐被解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语洛揉了揉被勒出一道红印的手腕，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