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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迎着日光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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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丘一中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头顶的吊扇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五月的阳光穿透没有拉严的蓝色窗帘,在粗糙的木质课桌上切出一道刺眼的亮色。窗外的梧桐树叶被热风吹得翻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语文老师孙磊站在讲台上,背对着几十个昏昏欲睡的学生,粉笔在黑板上砸出沉闷的笃笃声。
白色的粉笔灰在阳光的丁达尔光束里无序地翻飞,最终定格为黑板上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六国论。
陆尘澈单手撑着下巴,右手修长的手指间熟练地转动着一支黑色的水性笔,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左侧。
最近这段时间,他听课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连校服的拉链都规规矩矩地拉到了锁骨下方,甩掉了吊儿郎当的性格,变得踏实温和自律。
原因很简单。他想离旁边这个人近一点。
“苏洵这篇文章,核心论点是什么?是妥协。六国为什么输?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他们总想着花钱消灾,割地求和。”
孙磊转过身,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抱薪救火。
“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
孙磊念完这一段,目光扫过讲台下昏昏欲睡的学生,拔高了音量,“大家把书翻到第二段。这里有一句千古名句,划下来,必考哈。”
全班响起一阵整齐的翻书声。
秦语洛用红笔在课本上画了一道笔直的横线。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孙磊一字一顿地念道 。
陆尘澈停下转笔的动作。笔管落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偏过头,凑近了一点。两人手臂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三厘米。
“哎,同桌。”陆尘澈压低声音。
秦语洛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只是微微倾斜了身子,表示在听。
“老孙骂你呢。”陆尘澈的嘴角勾起一个狭促的弧度。
秦语洛终于转过脸,清澈的瞳孔里透着一丝不解。
陆尘澈伸手,指了指课本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秦”字,又指了指黑板。“暴秦。以地事秦。这不是在说你吗,秦语洛同学?你怎么这么贪得无厌啊,拿了人家的地,还要烧人家的柴。是不是在暗示,你平时对我太残暴了。”
秦语洛愣了两秒,耳根突然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微红。她抿了抿嘴唇,水笔的笔帽在草稿纸上轻轻戳了两下。
“陆尘澈,你无聊不无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软糯,没什么威慑力。
她转过头,隔着薄薄的树脂镜片,给了他一个毫无杀伤力的警告眼神。那是属于好学生的底线防御。
“如果我是暴秦。”秦语洛看着他,“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发配去修长城。让你每天搬石头,没时间在这里干扰别人学习。”
“我很严肃地在跟你探讨学术问题。”陆尘澈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说你这个暴秦,胃口到底有多大?”
秦语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垂下眼帘,视线重新落回课本上那几行密密麻麻的文言文。
讲台上,孙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提出了一个问题。
“大家思考一下。六国的国君难道都是傻子吗?韩魏楚三国,为什么愿意把祖辈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土地,白白送给秦国?”
教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头顶吊扇的吱呀声在继续。
“因为怕打仗呗。”前排的一个男生大声喊了一句。
“怕死!”另一个男生附和。
孙磊摇了摇头,放下保温杯。“太表面了。往深了想。国家利益面前,没有单纯的怕死。大家要结合作者写这篇文章时候的背景,想想北宋的那时候发生了什么、面对着什么?”
陆尘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秦语洛的手臂。“学霸,你觉得呢?”
秦语洛看着书页上的字迹,嘴唇微微翕动。她思考问题的时候,总习惯性地咬住下嘴唇的内侧。
“他们是在算沉没成本。”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
陆尘澈没听清。“什么?”
秦语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大了一些,但也仅仅控制在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范围内。
“因为侥幸。”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嘈杂的蝉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们觉得秦国的贪婪是有限度的。割让一座城池,秦国可能就会停下脚步。他们算计着沉没成本,算计着眼前的安宁,觉得只要满足了对方一次,就能保住剩下的基业。”
陆尘澈看着她:“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秦国的贪婪是没有限度的。”秦语洛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们用自己的逻辑去揣测秦国,认为只要喂饱了这头猛兽,它就会停下来打盹。”
“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陆尘澈顺着她的思路接了下去。
秦语洛点了点头。“对。他们算错了人性。实际上,秦国的贪婪是没有限度的。”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陆尘澈念出了课本上的下一句。
“妥协换不来安全感。”秦语洛黑笔指着“抱薪救火”四个字, “只要你手里还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只要你的底线还在退让,他们就会一直剥夺下去,直到你一无所有。”
“如果是我。”陆尘澈突然开口。
秦语洛转头看他。
“如果我是六国的国君,我一寸地都不会给。”陆尘澈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锋利。“大不了就是玉石俱焚。既然退让是死,不如一开始就把桌子掀了。”
他突然再次凑近,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不过说真的,”陆尘澈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要是我这个怪物也贪得无厌,一直缠着你给我讲题,你这只‘暴秦’打算什么时候把我灭了?”
秦语洛的呼吸瞬间滞留在了胸腔里。
少年的直球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粗暴地撕开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她感觉脸颊的温度正在不受控制地升高。
“陆尘澈。”讲台上,孙磊的粉笔头精准地砸在陆尘澈的课桌边缘,弹到了地上。
“上课时间,不要交头接耳。想说是吧,来你站起来说。”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
夜色深沉如水。公寓内没有开灯,排风口发出单调的低频嗡嗡声。落地窗外,万家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缕惨淡的街灯光晕,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冰冷的轮廓。
思绪从多年前那个语文课上抽离,重新跌落回这个危机四伏的现实长夜。回忆里那个蝉鸣喧嚣的夏天逐渐褪去色彩,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静谧。
秦语洛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聚焦在陆尘澈疲惫的脸上。暖色的落地灯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那里的青灰色胡茬显得异常刺眼。
陆尘澈坐在沙发边缘。他的身体前倾,微微转过头,看着坐在身旁的秦语洛。
“对不起,是我亲手建了这座牢笼。”
秦语洛没有反驳,也没有出声安慰。她只是在黑暗中转过身,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肌肤相触。指尖的微凉与掌心的温热在沉闷的夜气中交汇。没有多余的动作,这个简单的触碰已经承载了所有未出口的千言万语。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秦语洛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平静。
她收拢手指,感受着陆尘澈手背上突起的骨节。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陆尘澈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逐渐加重,“薪不尽,火不灭。”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凌晨五点十五分。
秦语洛走过去,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两人在暗夜中的眉眼。
“李博文当初急于套现,一直防着我。为了防李博文偷窥,我们在研发下一代技术时,早就在硬件底层逻辑或算法库里留下的‘物理级后门’或‘自毁重置程序’。”
秦语洛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行行枯燥复杂的底层代码在黑色背景下如瀑布般滚落,“绿松派来的那些副手,只懂在成熟产线上修修补补,他们根本碰不到核心框架。这个后门,只有我和莹莹知道。”
谁也没想到,这把曾悬在李博文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最终会挥向那个庞大且不可一世的资本帝国。
陆尘澈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足以改写全球半导体行业格局的代码。他不懂技术,但他懂得破釜沉舟的决绝。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权限确认框,要求输入第二重验证密钥。
秦语洛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只有三个标点符号的短信,发送了出去。
与此同时,张江科技园附近的一间逼仄群租房里。李莹莹穿着起球的睡衣,盘腿坐在行军床上。面前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散发着灼热的温度。手机屏幕亮起。她看了一眼那条没有文字的短信,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秦语洛的心血,她自己的前途,都维系在这一键之上。
李莹莹没有犹豫,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神变得异常锋利。她敲击键盘,执行了秦语洛留下的密钥。
随着最后一个回车键落下,数据开始打包压缩。
进度条在屏幕上飞速推进。
天际线处,沉重的夜幕开始破裂。第一缕微弱的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层,越过黄浦江的江面,透过公寓的落地窗,斜斜地打在冰冷的键盘上。
最终的发布界面停留在屏幕中央。只需要最后一次点击。
秦语洛将右手覆在鼠标上。
陆尘澈走到她身侧。他迎着那抹逐渐撕裂黑暗的破晓晨光,将自己的手掌稳稳地叠在她的手背上。
“按下去,我们就得重新开始学着怎么在泥里走路了。”陆尘澈看着屏幕,语气平静。
“我不怕泥。”秦语洛偏过头,视线对上他的眼睛,“你怕吗?”
陆尘澈手掌微微用力。
“咔哒。”
屏幕上的窗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绿色的确认提示符。
庞大的核心算法与工艺参数化作无形的电子洪流,顺着海底光缆,以光速涌向世界各地的公共服务器。
几百亿的财富神话,卡脖子的技术垄断,跨国财团的收购局约,在这一秒钟,尽数化为齑粉。
房间里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机箱散热风扇单调的运转声。初升的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