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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价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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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是一切崩塌的前兆。
早上九点,陆尘澈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是一份刚看了一半的某医疗器械初创公司的财务模型预估表。
手机振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赵总-瑞霖科技”的名字。这是陆尘澈目前手里最大的一个财务顾问客户,每个月能提供三万块的固定咨询费。
陆尘澈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赵总。”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平时那种热络的寒暄。两秒钟的空白里,陆尘澈只听见了打火机砂轮摩擦的清脆声,以及老赵粗重的吐气声。
“陆总啊……”老赵的嗓音有些干涩, “今天上午忙不忙?”
“在看你昨天发过来的B轮融资计划书。第三季度的营收预测稍微激进了一点,我正准备调整。”陆尘澈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那个……计划书先放放吧。”老赵打断了他,语速突然变快,带着一种急于掩饰什么的仓促。
“陆总,是这样。昨天半夜公司开了个董事会,我们几个合伙人吵了半宿。最近大环境不好,下半年的现金流实在转不开。公司的战略方向要做一次大调整,可能要收缩战线。”
陆尘澈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光标在Excel表格的单元格边缘闪烁。
“所以……我们在外部财务合规这块的预算,可能得砍掉。”老赵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带上了一丝祈求的意味。
“陆总,实在是对不住。不是你的专业能力有问题,真的是我们公司自身发展遇到了瓶颈,现阶段顾不上这些精细化运作了。您千万别多心……”
“我明白了。理解。”陆尘澈看着屏幕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电话那头的老赵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陆尘澈会答应得这么痛快:“陆总,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合同里写了提前解约要付三个月的违约金,我这周让财务……”
“不用了。”陆尘澈打断他,身子向后靠进椅背里,“按合同走到上个月,结清尾款就行,违约金就算了。创业维艰,内部现金流稳健是第一位的。”
老赵在那头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发紧:“陆总,我欠你个人情。以后有机会……”
“赵总,祝公司早日敲钟。”陆尘澈挂断了电话。
没有追问,没有意义。
李志刚根本不需要下达什么明文□□,只需要让下面的人放出一点风声,这些依附在资本食物链底端的初创企业就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与他切割。
不到两个小时,类似的电话接连打了进来。理由五花八门:架构重组、预算削减、战略转移。
到了中午十二点,陆尘澈通讯录里所有保持着顾问关系的初创企业,全部单方面终止了合作。
一上午的时间,他所有的经济来源被切断得干干净净。
陆尘澈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很好,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翻滚。
他靠在椅子上,感觉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操作手法正像巨蟒一样,一寸一寸地缠紧他们的脖子。
手机再次突然震动起来。
“陆先生,下午好。”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或者刻意压低了嗓音的男声。李总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陆尘澈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马路上正在等红灯的车流。
“您名下那几个案子,今天应该都结清了吧。”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在这个圈子里,离开了一线的牌桌,外面的风雨是很冷的。李总很痛心您现在的处境。”
“直接说。”陆尘澈打断了他。
“李总念旧情。您当初的违规操作,导致绿松的大门您暂时是回不去了。但资本市场很大。”男人停顿了一下,抛出了那个精心准备的甜头.
“新加坡有一家新设立的家族办公室,盘子很大,目前缺一个懂行的话事人。不需要您在台前露面,幕后操盘,纯粹的Carry分成,收益不比你在绿松做MD少。”
“条件呢?”陆尘澈的指腹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
“很简单。只要秦小姐在那份技术移交和和解书上签字。立刻生效。”
陆尘澈直接挂断了电话,将那个号码拖入黑名单。他抬起头,看着刺眼的阳光,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与此同时,芯际科技。
秦语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三封内部邮件,鼠标光标停留在最后一封的红色叹号上。
第一封邮件来自财务部。以“集团内部审计与账户合规性检查”为由,立即冻结下一代架构研发专项账户的所有支出权限。
第二封来自采购部。长期合作的德国上游供应商单方面发来毁约函,原本定于本周海关清关的一批高纯度核心试剂被强行截停,理由是“出口管制清单的内部合规审查”。
第三封来自设备管理处。实验室急需的那台用于底层逻辑测算的新型高频度测试仪,订单被总代商无期限搁置。
“秦姐。”李莹莹推开办公室的门,脚步急促。她手里攥着几份报销单和采购清单,脸色发白。
“我刚才去财务部催上个月的耗材款,他们连门都没让我进。还有,原本下午该送到的那批硅基材料,物流信息直接显示异常退回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语洛没有抬头。她的手指离开鼠标,轻轻交叠在桌面上。
“不用去了。”秦语洛的声音很冷,“财务不会批款,供应商也不会发货了。”
下午六点。
玄关传来把手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秦语洛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她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直柄伞,伞尖上的水珠滴落在玄关的防滑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宽大的外套裹在身上,显得她整个人更加单薄。
陆尘澈放下水杯,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伞,挂在门后的置物架上。他注意到她连换鞋的动作都比平时迟缓了半拍。
“怎么没打电话让我去接你?”陆尘澈递过去一条干毛巾。
秦语洛摇了摇头,接过毛巾随便擦了擦肩膀上的水汽。“没多远,地铁出来就几步路。”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前,将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放在桌面上。包的底部发出一声闷响。
“实验室停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异常清晰,“财务部下午发了正式邮件,资金正式停止下发。”
陆尘澈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她。
“不仅是账面资金。”秦语洛边说边拉开帆布包,“上游的三家材料供应商今天上午同时打来电话,说现有的高纯度硅片产能已经全被预订,无法继续履行我们的采购合同。实验室的温控设备维保也被无限期推迟。”
精准。高效。不留任何死角。
“我的客户也全退了。一上午全解约了。”
秦语洛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动作真快。”
她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陆尘澈面前。
“冯辉下午亲自送过来的。”
陆尘澈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信封右上角绿松资本的烫金Logo上。他伸出手,抽出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份《技术移交协议》。
厚厚的一沓纸,每一页都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但在文件的最后一页,印着一个长长的、令人眩晕的数字。
“现金买断。只要我配合移交,这笔钱,四十八小时内打进离岸账户。”
“也有人给我打了电话。”陆尘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开出的条件和这份文件里写的一模一样。他们甚至体贴地替我规划好了退路,一个永远藏在幕后的资金盘,足够我们挥霍几辈子。”
秦语洛看着他,眼神微微闪动。她没有问打电话的人是谁,那不重要。
“如果签了,我们就能立刻回到一年前的那种生活。不,甚至比那时候更好。没有对赌,没有风控审核,只有绝对的财务自由。”陆尘澈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
秦语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雨天特有的潮湿与霉味。
她突然伸出手,越过餐桌,盖在了那份文件上。指尖压住了那个天文数字。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秦语洛睁开眼,“楼下那家包子铺关门了,听说是因为付不起下个季度的房租。”
陆尘澈看着她。
“我当时在想,如果我也付不起房租了,我会回南丘吗?”秦语洛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划过。
“我用了十年时间,把自己从那个小女孩,逼成了张江的架构师。我以为我证明了自己。”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现在我才发现,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标价、被雪藏的商品。他们切断我的资金,冻结你的收入,然后施舍般地扔下这笔钱。他们是在告诉我们,在这个游戏里,你只有服从。”
陆尘澈伸出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带着粗糙的纹理。
“怕吗?”陆尘澈问。
秦语洛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逐渐加重。“怕。怕得要命。”
“但我更怕,以后每天早上醒来,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只剩下一个被资本掏空了灵魂的空壳。”秦语洛将那份文件一点点推开,推到桌子的边缘。
“他们以为这笔钱能买断我的恐惧和贪婪。”秦语洛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身为顶级技术工程师的笃定与冰冷,“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陆尘澈静静地听着。
“这东西的标价,不是他们定的。”秦语洛站起身,抽出手,将那份价值连城的文件随手扫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沉闷的声响宣告了这场谈判的破裂。
陆尘澈看着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嘴角终于泛起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那么,秦总。”陆尘澈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幕,“接下来,我们可能会连这间公寓都供不起了。”
“那就回南丘。”秦语洛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十块钱的麻辣烫,我们也不是没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