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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理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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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尘澈推开玻璃门。恒温系统悄无声息地运转着,将室外的寒意与市井的喧嚣瞬间隔绝。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那种由高档香氛、冷气和淡淡的消毒水混合而成的、属于金融中枢特有的气味。
他曾经在这个气味里浸泡了数年,闻着它度过了无数个通宵达旦看财务报表的夜晚,那时候他以为这气味代表着掌控感,现在只觉得它带着一股防腐剂般的冷酷。
他没有走向以前习惯走的闸机通道,而是停在了前台。
前台的女孩很年轻。她显然是新来的,并不认识眼前这个曾经在这栋楼里呼风唤雨、甚至差一点就坐进顶层合伙人办公室的前任投资总监。
“先生您好,”女孩站起身,露出一个弧度经过严格训练的职业微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请帮我开下闸机,谢谢。”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陆尘澈语气平淡。
“抱歉先生,绿松资本实行严格的访客登记制度。如果您没有提前预约,按照规定是不能上楼的。”
女孩的目光在陆尘澈那身略显随意的装束上迅速扫过,依旧保持着微笑,“您可以先联系您要拜访的人,让他给前台发一个访客授权码。”
“陆尘澈。”他看着女孩的眼睛,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女孩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在她的访客系统和高管名录里没有任何匹配项。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先生,我不管您叫什么,没有预约……”
“你给Vivian打个电话,或者直接把内线转给总裁办公室。”陆尘澈直视着女孩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缓缓说道,“你就跟他说,陆尘澈在楼下。他会见我的。”
女孩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顶层的号码。
几句简短的低语后,女孩放下电话。再抬起头时,她脸上的职业假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敬畏与慌乱的局促。
“陆先生,抱歉。”她快步走出前台,刷开了一旁的闸机,微微躬身,“李总在办公室等您。”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停稳。
厚重的隔音橡木门外,Vivian从总裁办外间的工位上站起身,她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惋惜,也有一丝戒备。
“陆先生。”她微微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李总在里面。”
陆尘澈迈步走进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前,北京城灰蒙蒙的暮色正一点点吞噬着长安街的轮廓,车流的尾灯汇聚成一条缓慢流淌的红色动脉。
“坐。”李志刚没有回头,声音伴随着紫砂壶注水的潺潺声传了过来。办公桌上那套熟悉的茶具正在向外散发着氤氲的热气。
一切都和两年前他在这里汇报芯际科技尽调情况时一模一样。李志刚依然是那个儒雅、从容、永远掌握着全局的导师。
陆尘澈走到宽大的真皮沙发前坐下,他没有去看那杯推到自己面前、汤色红润的普洱,而是抬起眼睑,目光平静地穿过袅袅升起的茶烟,直视着这位曾经将他一手带入这个名利场、又亲手将他推下悬崖的导师。
“李总,”陆尘澈开口了,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绿松准备把芯际科技卖给维盛财团?”
李志刚倒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稳稳地将最后几滴茶汤分入自己的杯子里。
“确切地说,”李志刚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指尖,“是并购。董事会层面已经走完了大部分流程。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交易。”
“合同我看过了。关键人无限连带责任、SPV技术独家锁定、巨额竞业违约金,都是我当年亲手打造的。”
“你是个天才的架构师,尘澈。”李志刚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做得很完美,这证明我当年没有看错你。喝茶。”
陆尘澈的视线落在茶汤表面那层微弱的反光上,没有动。
“为什么要把这项技术给国外冷藏?”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微响。
“你明知道对方买下这项技术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商业化生产,“他们是扼杀式并购。买下下一代技术的工艺诀窍,然后彻底雪藏。这会直接锁死国内在这个领域的突破口。一旦技术被交出去,我们在芯片架构上弯道超车的窗口,将彻底关闭。”
李志刚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木杯垫碰触,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尘澈,你离开一线业务一年多了,做做小企业的账,买买菜,这种日子把你的视线变狭隘了。”李志刚看着他,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类似于长辈对晚辈的包容与遗憾。
“你说的这些技术逻辑、垄断壁垒、甚至所谓的扼杀式雪藏,我们早就已经清清楚楚了。我们不是瞎子。”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卖?”
“因为溢价。”李志刚平静地吐出这四个字。
“财团开出的收购价,是芯际科技目前市场最高估值的三倍。全现金交割,不带任何附加的对赌条款。”
李志刚伸出三根手指,在陆尘澈面前轻轻晃了晃:“你知道这笔钱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只基金在存续期的第三年,就已经提前完成了百分之三百的超额回报。”
“意味着我们背后那些社保基金、母基金、大学捐赠基金们,能够拿到一笔超出他们认知上限的丰厚分红。”
“技术是用来交易的资产,而不是放在博物馆里供人瞻仰的艺术品。不管是生产还是雪藏,只要买方支付了足够的对价,它就完成了作为资产的最终使命。”
陆尘澈看着那张温和、儒雅、挑不出一丝毛病的脸,突然觉得有一种极其荒谬的错位感。
那是七年前的纽约。
深冬的曼哈顿被一场罕见的暴风雪笼罩。华尔街的霓虹灯在风雪中显得扭曲而朦胧。
那时候的陆尘澈,刚刚从大学毕业,在黑石做着分析师,每天处理着成堆的LBO模型。他拿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薪,住着中央公园旁的高级公寓,但他的内心却被一种巨大的空虚感日夜啃噬。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在资本数字游戏里永不疲倦的齿轮,没有灵魂,没有方向。
直到那个跨年夜,他去参加了哥大的校友新年团拜会。
那天的礼堂里暖气开得很足,水晶吊灯洒下金黄色的光芒。李志刚作为受邀的杰出校友和行业领袖,站在了礼堂中央的演讲台上。
陆尘澈至今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李志刚那天穿的深灰色条纹西装,以及他握着麦克风时那种充满力量感的手势。
“我们这一代金融人,究竟在追求什么?”李志刚浑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宽阔的礼堂里回荡,“是华尔街上永无止境的杠杆游戏?是帮助那些本就庞大的企业继续垄断市场来榨取最后一丝利润?”
李志刚环视着台下那些年轻、充满野心却又迷茫的面孔,目光坚定如铁。
“不。金融的本职,是赋能。资本不应该只是冰冷的数字,它应该有国界,有温度,有属于我们这代人的使命感。现在的中国,面临着严峻的科技封锁。绿松资本就是为了寻找那些真正能在硬科技领域突围的企业。”
“我们要把资本的血液,输送给那些在实验室里默默无闻的科研人员。我们要用金融的力量,为国家的芯片事业投出一条血路,哪怕前期颗粒无收,哪怕承受巨大的风险。这,才是资本真正的长期主义!”
雷鸣般的掌声在礼堂里爆发。陆尘澈站在人群中,感觉胸腔里有一团被压抑了许久的火,在那一刻被轰然点燃。他看着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男人,仿佛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终极答案。
第二天,他就向黑石递交了辞呈。他放弃了即将到手的年终奖,甚至没有参加公司的送别晚宴,订了最早的一班航班,义无反顾地飞回了北京,降落在了绿松资本的面试间。
他以为自己追随的是一个灯塔。
“李总。”陆尘澈从回忆中抽离,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质问。
“当年你在哥大校友会上的跨年演讲,说绿松要投资硬科技,说要用资本赋能企业,你说,总要有人为这个国家的芯片事业做点什么。你让我相信,我们的努力是为了拥有按照自己想法去改变世界的能力。”
陆尘澈的双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现在,那个能打破技术封锁的东西就摆在你的面前,它是秦语洛熬了无数个通宵,用命换出来的。而你,因为一个溢价,就要把它卖给那些想要掐死我们的人。李总,为什么?”
“李总,你当年在台上说过的那些话,算什么?”
落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巨大的玻璃幕墙变成了一面漆黑的镜子,将室内冷酷的对峙清晰地倒映出来。
李志刚没有生气。他的脸上连一丝一毫被冒犯的愠怒都没有。他端起茶壶,极其耐心地将陆尘澈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冷却的茶水倒进茶海,然后重新注入滚烫的茶汤。
热气再次升腾,模糊了李志刚的面部轮廓。
“尘澈,你还是这么聪明,但也还是这么天真。”李志刚冷静地说,“你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语言是工具,情怀也是工具。”
“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当年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假的。但你弄错了一个前提。”
李志刚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视着陆尘澈的眼睛:“资本的本质,是追求超额回报。我们投资硬科技,是因为硬科技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存在巨大的估值红利。我们谈论产业报国,是因为这种宏大的叙事有助于我们拿到更便宜的资金,拿到政府的引导基金,拿到政策的绿灯。”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为了这种叙事,去放弃百分之三百的并购溢价。”
“尘澈,你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徒弟,也是我曾经最得意的弟子。你在这个圈子里也这么多年,怎么还会犯这种把‘路演PPT’当成‘圣经’的低级错误?”
“你应该明白溢价这么高,不卖才是对不起出资人。”
“出资人把钱交给我,不是为了让我去实现谁的科研梦想,也不是为了让我去填补什么国家空白。我的信托责任,就是在风控允许的范围内,为他们赚取每一分可以赚到的利润。”
“对方出价三百个亿买一个雪藏的权利,这个价格,在这个周期里,是一个极其完美的退出节点。不卖,就是渎职。”
绝对的理性。毫无缝隙的逻辑。
陆尘澈看着眼前的这个人。那张曾经被他视为人生标杆的面孔,此刻在明亮的白炽灯下显得如此陌生,又如此清晰。
李志刚没有错,错的是他陆尘澈,竟然妄图在一个交易场里寻找灵魂。
李志刚走到陆尘澈面前,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秦语洛是个极其罕见的技术天才,如果她愿意配合交接,那边愿意出和解费和个人补偿。”
“回去劝劝她。拿了钱,去国外买个庄园,舒舒服服地过下半辈子。你们已经证明了你们的爱情,现在,是时候向现实低头了。”
“如果你愿意,绿松的大门,依然可以以另一种形式为你敞开。毕竟,你依然是我最欣赏的人。”
陆尘澈没有躲开李志刚的手。他转过头,看着落地窗外已经完全陷入黑暗的城市。成千上万的灯火在雾霾中闪烁,像是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每一个试图挣脱的人死死地困在其中。
“李总,您的茶很好。”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丝毫波澜,“不过我以后,大概喝不惯了。”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大步迈了出去。“砰”的一声轻响,门锁重新咬合,将那个充满冷酷算计的帝国,彻底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