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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铁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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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信的白纸边缘在行政楼会议室的实木桌面上,划出一道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页眉上印着芯际科技的Logo,正文只有寥寥几行字。
秦语洛知道,争吵是没有用的,在董事会的表决权面前,她这个被架空的高级研究顾问没有任何阻击的能力。
但她还有一个最后的筹码,那是资本无法通过股权交割带走的东西。
她的大脑。
坐在秦语洛对面的,是绿松资本派来的三人法务团队。为首的法务总监姓冯,穿着一套黑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秦总。陆先生也在,那正好。”冯辉开口,“交接清单上,缺少了下一代架构的底层算法库和关键材料的温度应力参数。李总派我们来,协助您完成最后的移交。”
秦语洛没有抬头看他。她伸手拿起那张刚刚打印好的辞职信,动作平稳地向前一推,白色的纸张滑过深色的实木桌面,停在了他的面前。
“我没有什么可以移交的。”秦语洛的声音里听不到任何情绪的起伏。”
“下一代核心技术的底层架构,目前还处于极早期的概念推演阶段。所有的参数演算和工艺诀窍,只存在于我的大脑里,没有任何成文的实验数据备份,也没有提交给公司的任何正式文档。”
“既然绿松资本决定打包卖给维盛财团进行技术雪藏,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走。”
“技术不能见天日,那我就不再是芯际科技的员工。这是我的辞职信,从现在起,我不再担任芯际科技的CTO,也不再是芯际柔感的负责人。”
冯辉的视线在那张轻飘飘的A4纸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伸出手去触碰,像是在看一个正在闹脾气的、不懂事的小孩。
在秦语洛的身侧,陆尘澈静静地坐着。
“秦总,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您的科研精神非常令人钦佩。” 冯辉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助理极其细微地偏了一下下巴。
“理论上,辞职是您的法定权利。”
助理将手里那只沉重的黑色牛皮公文包放在宽大的会议桌上。“咔哒”两声脆响,金属锁扣弹开,从里面捧出一叠数百页厚、装订得严丝合缝的法律文件,轻轻地放了秦语洛的面前。
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连桌角的那杯水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但遗憾的是,实际上,您现在没有辞职的权利。” 冯辉轻轻把手放在那摞纸上,“在您签署离职文件,离开这栋大楼之前,绿松资本有义务提醒您,重温一下当年的那些您亲手签署的协议。”
秦语洛没有去碰那些文件,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我在芯际科技的劳动合同里,只有常规的保密协议。如果要谈竞业限制,你们大可以停发我的竞业补偿金。至于我脑子里的东西,法律没有规定我必须把它默写出来交给你们。”
“秦总,您误会了。” 冯辉轻轻翻开了最上面那份文件的第一页。
“我们从没有打算强迫您交出技术密钥。”他伸出食指,点在文件封面上那几个黑体加粗的“约束性条款”上。
“去年那件事,绿松资本已经充分领教了您控制参数、锁定良率的手段。李志刚总裁说过,您是神龛,我们当然供着您。”
“但维盛财团买下这个神龛,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您能给他们赐福。他们只需要您,永远、绝对、不可撤销地坐在神龛里面,一步都不能离开。”
“第五章,第三条。SPV技术独家锁定协议。” 冯辉翻开自己面前的副本,用一种极其职业、甚至带着点播音腔的语调念道。
“所有在芯际科技任职期间产生的、与硅基材料底层架构相关的技术雏形、工艺诀窍、参数模型,无论是否申请专利,其绝对排他性的所有权,均归属于设立在开曼群岛的特殊目的实体。而该SPV,目前是维盛财团的全资资产。”
秦语洛的呼吸滞了一下。
“附件三,第七条款:关键人无限连带责任。” 冯辉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
“作为该SPV的唯一核心技术责任人,若秦语洛女士单方面提出离职,或拒绝履行竞业禁止义务,将被视为对核心资产的实质性毁灭。将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直接或间接的商业损失,且该连带责任不设上限。”
“以及最后,”冯辉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巨额竞业违约金。按照您当初设定的,违约金的计算基数,是芯际科技上一轮融资估值的百分之三百。”
秦语洛坐在椅子上,那张刚才还写满决绝和傲骨的脸,此刻已经被一种荒诞到极点的绝望所取代。她看着那份文件,看着上面白纸黑字印着的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金融术语。
她终于明白了绿松资本和维盛财团的真正目的。
他们不需要她交出技术,他们只需要她闭嘴。只要她还被锁在这个由SPV和天价违约金构成的牢笼里,她脑子里的那些能够改变世界的技术,就只能跟着她一起,烂在这个被外资买下的空壳公司里 。
她走不了。她被死死地焊在了这个名为“芯际科技”的墓碑上。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栗从她的脊椎骨迅速窜了上来。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冰冷的、毫无破绽的、将她彻底逼入绝境的法律锁链,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秦语洛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她身旁的陆尘澈。
“陆先生,作为起草人,这份文件,您应该比我们更熟悉。”
这些条款,这些精妙绝伦的架构,正是陆尘澈当年为了保护秦语洛免受李博文的伤害和吸血,熬了无数个通宵,力排众议,亲手为她量身定制的“最强防御铠甲”。
他曾经自豪地将这份协议扔在李博文的桌子上,看着那个贪婪的创始人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他曾经把这份协议发给秦语洛,告诉她:“刀给你了,不要让我失望” 。
那是他引以为傲的战术才华的巅峰之作;那是他用来斩断世俗贪婪、守护爱人纯粹科研梦想的尚方宝剑。
而现在。
绿松资本没有动用任何非法的手段,没有雇佣□□,没有发出一句提高音量的恐吓,法务团队甚至没有修改哪怕一个标点符号。
他们只是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转换了一下主语和宾语。
曾经用来锁死李博文咽喉的铁链,现在严丝合缝地、冰冷地套在了秦语洛的脖子上。
“这不可能……”陆尘澈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他的视线在那些条文上疯狂地游走,试图找出当年自己留下的任何一个漏洞。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当年做得太完美了,完美到无懈可击,完美到亲手掐断了今天所有的退路。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陆尘澈。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挣扎、算计、隐忍,甚至为了保护秦语洛而亲手套上的那些复杂的金融枷锁,都可笑到了极点。
他试图用规则去对抗规则,却忘了这整张牌桌,连同牌桌上的空气,都是别人发行的。
“这份协议的底层架构,还是您当年亲自在投委会上通过的。其法律效力和风控严密程度,堪称教科书级别。” 冯辉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赞赏。
“维盛财团的并购尽调团队昨天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交叉核对。他们对这套架构和附属协议赞不绝口,认为这是他们在中国市场上见过的,最完美、最毫无破绽的单边保护网。”
“李总让我代为转达,感谢您为绿松资本留下的这份宝贵资产。”
“你们这是在绑架……”秦语洛的声音颤抖着,她的双手死死地抠住桌沿。
“秦总,注意您的措辞。这是契约精神。”助理冷漠地打断了她,“这份协议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完全自愿、且经过顶尖金融专业人士严格审查后签署的。它受开曼群岛和中国两地法律的最高级别保护。”
“如果我拒绝执行呢?”秦语洛收回视线。
“秦总,您是聪明人。违约金的数字是几十个亿。” 冯辉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
“一旦触发违约,法院不仅会立刻冻结您名下的所有资产。鉴于这份协议的‘无限连带’性质,您和陆总这大半年攒下的那点财务顾问费,恐怕连一天的滞纳金都不够付。”
“如果秦总坚持要走,并且带走尚未录入系统的工艺诀窍。法务部会在您走出这扇门后,立即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并向经侦大队报案。”
冯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秦总。” 他合上手里的钢笔,笔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文件就留给二位。今天是周五,下周一早上九点,我们会派人来接收。”
“为了您,也为了陆先生的未来,我建议您这两天将所有的底层算法库整理好。这是一个成年人,应该做出的最理性的选择。”
“是签移交书,还是收回辞职信。我们等您的决定。”
“祝二位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