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的月亮》迎着日光

53、第五十三章 溢价

　　黄昏六点，晚霞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几块，投射在客厅的地上。

　　平静的生活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了 。

　　厨房的推拉门半掩着，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一门之隔的阳台上，水珠顺着翠绿的叶片滑落，滴进泥土里，发出极轻的“嗒”声。

　　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

　　“滴、滴、滴、滴——啪。”

　　四下触键声，紧接着是把手被重重压下的动静。在这个城市里，能把这两人的家门进得如同回自己宿舍一般理直气壮的，只有一个人。

　　“陆总，秦姐，我带了点车厘子。”李莹莹熟练地推门进来，进门后极其自然地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扔，踢掉鞋子，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翻出自己的专属拖鞋换上。

　　作为芯际科技内部冉冉升起的新星架构师，她在外人面前已经有了几分高管的凌厉，但在秦语洛和陆尘澈面前，她依然是那个心直口快、爱吐槽的助理。

　　她时不时就会来串个门，像个操碎了心的女儿一样，教这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生活白痴”一些最基本的生活常识 。

　　“陆总，您这又是准备解剖什么生物呢？”李莹莹人还没进厨房，声音先传了进来。

　　陆尘澈停下手里的刀，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黑鱼。说是刚拉过来的，很新鲜。”

　　李莹莹走近两步，视线落在砧板上那条已经被开膛破肚的鱼上。她放下咖啡，伸出食指在鱼身侧面按了按。

　　“卖鱼的还说他这摊子明天就上市呢。”

　　“鱼肉没弹性，按下去一个坑半天起不来。”李莹莹毫不留情地揭穿。

　　“我就说你们这些大人物缺乏生活常识。上次不是刚告诉过你们怎么选鱼了吗？看鱼不能光听摊主吹。翻开鱼鳃看，颜色暗红发灰，眼睛上的膜都浑浊了。这鱼死了一阵子才铺上冰的。”

　　秦语洛喝了一口水，看着李莹莹熟练地处理着食材：“他今天下午刚去见了几个初创企业的人，顺路在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买的。”

　　“你就惯着他吧。秦老师，您别光顾着笑，您养的那盆绿萝也快被您浇水浇烂根了。”李莹莹头也不抬地怼了回去。

　　“它叶子都耷拉了，那是水涝，不是缺水，别那么精细地伺候，贱养懂不懂？你们俩这生活常识，离了我可怎么活。”

　　秦语洛被揭了短，也不恼，只是笑着走过去，伸手捏了捏李莹莹的肩膀：“好好好，我们莹莹大架构师最懂生活，今晚想吃什么？让陆总给你加个菜。”

　　就在鱼片刚被抹上料酒和盐准备腌制的时候，李莹莹扔在流理台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欢快的视频通话铃声盖过了抽油烟机的声音

　　就在这时，李莹莹扔在沙发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按下接听键，屏幕上立刻弹出一张凑得极近的脸。

　　王梓博那张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头发睡得像个鸡窝一样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此刻，波士顿应该是晨光微露，屏幕背景里还能看到窗外尚未完全亮透的天色，以及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商业案例分析。

　　“莹莹，我刚熬了个通宵赶完一个收购案的due，脑子都要炸了……”王梓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好累啊，要抱抱。”

　　李莹莹把手机往远拿了拿，一脸嫌弃地看着屏幕：“滚一边去，没个正形。大清早的发什么疯，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在哪！注意点影响。”

　　王梓博在屏幕里撇了撇嘴，敏锐地捕捉到了背景里的陈设：“你又去我师父和秦姐家蹭饭了？”

　　“什么叫蹭饭。我这是在拯救他们濒临崩溃的厨房生态系统。”李莹莹拿着手机，走回厨房岛台，将手机支在调料罐旁边。

　　镜头正好将秦语洛和站在后方的陆尘澈纳入画面。

　　“师父！秦姐！”王梓博立刻坐直了身体，努力试图用手把那头乱发扒拉平整，原本委屈巴巴的表情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

　　“波士顿那边降温了吧？”秦语洛自然而然地走上前，把李莹莹挤到一边，微微低着头看向屏幕里的王梓博，“你穿得这么少，开暖气了么？上周莹莹给你寄的那些药，收到了吗？”

　　“听听，听听！还得是秦姐关心我。”王梓博听到这句关心，眼眶配合地红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屏幕边缘的李莹莹。

　　“某人接起电话除了怼我，连句虚寒问暖都没有，我还是不是你男朋友了啊。秦姐，暖气没问题，早就开开了。”

　　李莹莹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我买的药，我打包的快递，我填的国际物流单，合着好人全让秦姐当了是吧？”

　　“你那叫代办，秦姐这叫人文关怀。能一样吗？再说了，你发消息就是‘饿不死就行’，秦姐可是叮嘱我按时吃饭。不过就是这边的饭太难吃了。天天就是微波炉三明治和烤箱速冻披萨。”

　　“活该。”李莹莹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刀，“让你走之前学学做饭你不学，非说要融入当地饮食文化。”

　　秦语洛笑着拍了李莹莹的手臂一下，示意她少说两句，然后对着屏幕温声细语地叮嘱：“熬夜伤胃，炸鸡那种东西少吃。看看有没有离得近的中国超市，去买点挂面和青菜，自己学着下点面条。看你脸都瘦脱相了。实在不行，叫你师父给你写个菜谱。”

　　陆尘澈擦干手，走到秦语洛身后。他的下巴几乎虚贴着秦语洛的肩膀，目光淡淡地扫过屏幕。

　　“我的收费可是很贵的，”陆尘澈看了一眼王梓博屏幕边缘漏出来的一角草稿纸。“不过看在莹莹教学的份上，勉勉强强打平了吧。”

　　“好嘞！谢谢师父！”王梓博欢快地应了一声，“秦姐再见！莹莹，晚点我发消息给你啊！”

　　视频挂断，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去洗手，准备吃饭。”

　　砂锅里的黑鱼汤翻滚着奶白色的泡沫，撒上葱花后，升腾起一阵浓郁的香气。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李莹莹扒了一口米饭，筷子还在半空中，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对了秦姐，下午实验室的最后一次数据跑完了。”李莹莹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仿真模拟结果显示，热岛效应的峰值下降了百分之三十，计算效率提升了一点五倍。”

　　秦语洛握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李莹莹。

　　“底层的热耗散率卡在多少？”

　　“百分之十一。”李莹莹咽下鱼肉，“比我们预期的极限值还要低两个点。下一代技术的雏形和突破已经出来了，只要下个月资金进场开模，流片绝对没问题。”

　　那双习惯了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波澜。这是她被“供在神龛”里这一年多来，日日夜夜在脑海中推演、修改、推翻重来的心血。下一代技术的雏形，终于迎来了突破 。

　　“日志清理干净了吗？”秦语洛放下勺子，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放心，按你教的，物理隔断，本地沙盒运行。等这两天把完整报告生成，就可以直接向绿松那边要下一阶段的独立研发预算了。这可是真正的国产替代。”

　　陆尘澈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倒了三杯苏打水。

　　他推了一杯到秦语洛面前，玻璃杯底在实木餐桌上擦出一声闷响。“庆祝一下。”

　　秦语洛端起水杯，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壁。

　　“嗡——”

　　放在桌角的手机突兀地发出长震。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切断了餐桌上原本温热的氛围。

　　秦语洛放下水杯。这是她那部只用来接收芯际科技董事会和绿松资本高层邮件的工作手机。过去一年多，这部手机几乎没响过。

　　她划开屏幕，点开那封带有红色高优先级标识的邮件。一份长达几十页的PDF文件展现在眼前。文件抬头印着绿松资本和维盛财团的联合Logo。

　　《关于芯际科技股权及核心技术资产并购决议（草案）》。

　　餐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但空气里的温度却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秦语洛脸上的那点浅笑消失了，手机屏幕的反光打在她的瞳孔里。她维持着阅读的姿势，脊背僵直，视线死死地钉在屏幕上。

　　“怎么了？”李莹莹察觉到不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秦语洛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声音干涩， “绿松资本刚刚下发了董事会特别决议。”

　　她将手机平推到陆尘澈面前。

　　“绿松把项目卖了。”秦语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卖了？我们下一代技术的仿真刚刚成功！这个时候卖？对方接手后打算怎么投产？”

　　“维盛财团。” 陆尘澈念出这个名字，他太熟悉这个名字了。

　　“这不是产业收购。你看看条款。这份收购协议里，没有任何关于下一代技术商业化量产的对赌节点，也没有保留任何国内研发中心的预算承诺。”

　　“这是一场‘扼杀式并购’。”

　　李莹莹愣在原地：“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买下我们的技术，不是所谓的收购以后用来生产赚钱。”秦语洛闭上眼睛，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的目的，是买下我的下一代技术，然后彻底雪藏。来维持他们在国际上‘卡脖子’的绝对垄断地位 。”

　　“可只要给我们资金流片，最多两年，不，一年半，我们就能打破国外的技术壁垒！绿松瞎了吗？”

　　秦语洛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收购对价的数字上。对于一个资本机构来说，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数字。这是一个能让所有LP在年会上开香槟庆祝的数字。

　　“他们不是瞎了。”陆尘澈的声音在秦语洛头顶响起，干涩，沙哑，“他们是太清醒了。”

　　他太熟悉这种资本层面的操盘手法了。他把手机扔回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维盛旗下的Aegis是全球最大的柔性芯片垄断者。他们自己内部的下一代技术研发，上个月刚宣布无限期推迟。因为他们撞上了物理极限。而你，语洛，你的这个新架构，绕开了那个极限。”

　　“他们花三倍的溢价买下整个芯际科技，不是为了技术推向市场。是为了买断这个技术的专利权、商业机密以及脑子里的工艺诀窍。”

　　“交割完成的第二天，这个项目就会被无期限束之高阁。团队会被解散，数据会被封存在他们海外的服务器里，永远不见天日。”

　　“他们花几百亿，就为了买一个不生产不赚钱的东西？”李莹莹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对于一个占据全球80%市场份额的垄断巨头来说，花几百亿消灭一个未来可能颠覆他们的潜在对手，这笔账太划算了。”陆尘澈看着秦语洛苍白的脸。

　　“他们不需要你的技术赚钱，他们只需要你的技术不在别人手里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