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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珍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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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尘澈坐在办公桌后,他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青灰色的烟雾在冷调的灯光下缭绕上升,模糊了他此刻那张近乎严酷的脸。
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小王正抱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份密密麻麻的《投资意向书(Term Sheet)》。
小王,全名王梓博,新毕业入职分析师,父亲是某部委实权领导。
“剥离SPV?”王梓博终于抬起头,眉头拧成个结,“师父,芯际科技还在C轮。李博文又不是傻子,把他最核心的柔性传感业务切出来,留在母公司的全是不良资产。他怎么可能签字?”
“梓博,你觉得我们是在干什么?”
王梓博愣了一下:“做……做投资啊,赋能实体经济,科技金融什么的……”
“哈。”陆尘澈笑了一声,“我倒是希望真是这样就好了。那都是写在给LP的废话。”
“你觉得李博文最缺什么?”
“钱。他们的现金流马上断了。”
“这就对了。”
陆尘澈拉过白板,拔开马克笔笔帽,在白板中央画了个圈,写下“芯际科技”,打了个巨大的叉。接着在旁边另起一圈,“NewCo(芯际智感)”。
“现在的芯际科技,是个烂透了的毒苹果。财务黑洞、关联交易、高利贷债务……如果我们按常规路径,把12亿直接增资进去,这钱连个水漂都打不响,就会被李博文挪去填他在房地产上的窟窿。”
“所以,我不投母公司。”
他在旁边画了一个新圈,写上芯际智感。
“条款3.1,母公司必须将所有‘柔性传感业务’相关的专利、设备、以及核心研发团队,全部剥离,注入这家新成立的全资子公司。”
王梓博犹豫了下:“这……李博文是老江湖了,他能看不出来?他怎么可能签字?”
“他当然看得出来。”陆尘澈转过身,眼神幽深如狼,“但他没得选。”
陆尘澈走到王梓博面前,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1.5亿”的条款。
“如果钱全部进了监管账户,他李博文一分钱都拿不到,解决不了他的私人债务,哪怕公司死了他也会拉所有人陪葬。但是。”
陆尘澈指着屏幕上那个“老股转让条款”。
“我告诉他,这12亿里,有1.5亿是用来买他手里的老股的。这笔钱,这叫甜头。”
“1.5亿?”王梓博结结巴巴地说,“就为了让他签字?这不合规矩啊,大股东套现1.5亿,IC那边能过会?”
“对。这1.5亿,就是买他出卖公司未来控制权的钱。”陆尘澈冷笑一声。
“而且,为了让他签得更痛快,我还给了他面子。”
陆尘澈指了指条款5.1。
“我允许母公司在名义上持有芯际智感51%的股权。这样,芯际智感未来的高估值、漂亮的报表,依然可以合并进母公司的财报里。李博文可以拿着这份漂亮的报表去忽悠银行,去忽悠二级市场。我要的是里子,给他的是面子和救命钱。”
“可是师父……”王梓博虽然年轻,但毕竟家学渊源,“资产是安全了。但人呢?秦总……秦语洛,她毕竟是李博文的下属。名义上母公司还是大股东。如果李博文拿了钱,反手把秦总架空了怎么办?”
“他敢。”
陆尘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掐灭了烟头,坐回电脑前,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专业。
“7.2,关键人强制赎回。秦语洛只要离开核心技术岗位,触发15%复利回购。7.3,她对五十万以上的支出拥有一票否决权。最后,8.1,15%的期权池,她代持做GP。”
“师父……”王梓博看着陆尘澈,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这套条款,确实是顶级的风控。但是……您对秦总的保护,是不是有点……太周全了?”
陆尘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他没有看王梓博,而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因为她是这12亿估值的锚点。”
陆尘澈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芯际科技那堆设备是破铜烂铁,李博文是个骗子。唯一值钱的,就是秦语洛脑子里的技术。如果不把她武装起来,让她有能力去对抗李博文的乱指挥,我们的钱投进去就是打水漂。”
他转过头,看着王梓博,眼神锐利:“做投资,不仅要看数据,更要看人。秦语洛这种技术痴,是最好控制的工具。给她权,给她钱,让她在前面冲锋陷阵,替我们看着那笔钱。她就是我们安插在李博文心脏里的一根刺,也是我们控制这家公司的傀儡。”
“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下属,而是一个能替我们撕咬敌人的代理人。”
“师父,我明白了。”王梓博点点头,语气里满是崇拜,“这招‘借刀杀人’简直绝了。李博文为了那1.5亿的救命钱,不得不签;而秦总为了技术理想,不得不替我们卖命。我们既控制了风险,又架空了创始人。高,实在是高!”
傀儡?工具?代理人?
他知道秦语洛性格里的软弱,知道她习惯了依附,知道她被张瑞安那个伪君子PUA得失去了自我。所以,他必须做得这么绝,必须用最强硬的资本手段,逼着她站起来。
他不能直接把钱给她,那样会害了她。他必须把这笔钱包装成一把“不得不接”的刀,塞进她手里,然后冷冷地告诉她:“去砍断你的锁链,否则你就死。”
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地活过来。
“行了。”陆尘澈合上电脑,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理论讲完了。这套方案,明天早上9点上投委会。你辛苦下,加会班,把PPT再美化一下,重点突出‘资产剥离’带来的风险隔离效应,以及‘关键人绑定’带来的超额收益预期。”
“没问题!”王梓博兴奋地抱起电脑,“我现在就去弄!这案子要是成了,绝对是教科书级别的!”
第二天。
金融街,绿松资本总部,大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高压电流般的焦灼味。长达六米的实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绿松资本中华区最有权势的合伙人和各行业组的MD。投影幕布上,一行加粗的红色数字正散发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热度。
标的:芯际科技
轮次:C轮
投前估值:45亿 RMB
拟投资金额:12亿 RMB(领投)
这不再是一场普通的千万级风投,而是一场足以撼动机构年度业绩的重磅豪赌。
“这就是你给我们的建议?”
首席风控官赵磊把手中的报告重重地摔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是不是疯了?报告里明明白白写着,这公司的现金流就是个筛子!李博文在外面搞的那些所谓‘生态链投资’,全是不良资产。45亿的估值?12亿的真金白银?你这是让我们去填一个无底洞!”
“赵总,正是因为它是筛子,我们才有机会在这个估值拿下来。”陆尘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声,“如果是财务健康,按照柔性传感现在的热度,估值至少在100亿以上,而且还得排队求份额。各位领导,我们是PE,不是银行。我们的利润来自于对‘困境资产’的剥离和重组。”
“我们投的不是李博文,是剥离出的SPV。资产隔离后,母公司爆雷与我们无关。”
“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赵磊冷笑一声, “资产是剥离了,但这1.5亿的老股转让是怎么回事?如果LP问起来,你怎么解释?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平庸资产定的。柔性传感现在的稀缺性,值得这点交易损耗。”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家都在权衡。这确实是一个天才般的设计,利用资金优势,强行把一家烂公司里的“珍珠”抠出来。但风险在于——那颗“珍珠”是否真的值12个亿?
一直沉默的另一位合伙人孙伟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指向了条款7.2,“那关于秦语洛的条款呢?关键人锁定、一票否决权、甚至还给她15%的期权代持。你把这么大的人事权和财权交给一个CTO,她没有任何管理企业的经验,万一她掌控不住怎么办?或者更糟,她要是被别人利用了怎么办?”
“秦语洛。”
一直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大中华区总裁李志刚突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屏幕,而是似笑非笑地盯着陆尘澈,“尘澈,这个名字我最近听到的频率有点高啊。”
陆尘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是行业内顶尖的……”
“行了,别跟我背履历。”李志刚摆了摆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昨天晚上,华新封测的张瑞安给我打了个电话。虽然我和他也就见过一面,连熟人都算不上,但他居然跟我攀起了交情。先是把这个项目夸了一通,然后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个CTO秦语洛是他的未婚妻,让我‘多关照’。”
李志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是上位者对这种拙劣社交手段的轻蔑,也是对陆尘澈的审视,“你说这种平时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突然为了一个女人,敢直接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尘澈,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么拼命地设计这套把CTO捧上天的条款,不只是扶持代理人吧,到底是为了项目,还是为了……人?”
会议室里出现了两秒的死寂。几道探究的目光立刻射向陆尘澈。投资大忌——因私废公。
陆尘澈迎着李志刚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关卡。
“李总,这恰恰证明了我的逻辑。”陆尘澈的声音冷硬而笃定,“张瑞安为什么越界打这个电话?因为他慌了。连下游封测巨头都想把这个女人和她的技术攥在手里当筹码。张瑞安的那个电话,就是在向我们证明她作为核心资产的价值 。”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狠厉。
“我要让她变成绿松资本的人。我要让她明白,只有依靠我们的资本,她才能做成她的技术。我要把她从一只金丝雀,驯化成一条只为我们看门的狼。”
李志刚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那十秒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陆尘澈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依然挺直脊梁。
“呵。”
李志刚突然笑了一声,打破了僵局。他摇了摇头,拿起手边的签字笔,“张瑞安那个蠢货,以为打个电话就能显得他有面子,殊不知是在给我递把柄。既然连下游都这么看重这个女人,那说明这技术确实有点东西。”
他翻开决议书,在上面签下了名字。
“12亿,我批了。但是陆尘澈,你给我听好了。”李志刚把文件扔回桌上,“这对赌协议不仅是跟李博文签的,也是跟你签的。你给了那个女人一把尚方宝剑,要是她最后没砍向敌人,反而砍了我们……你知道后果。”
“明白。”陆尘澈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散会。”
……
晚上10点。
陆尘澈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是最终定稿的《投资协议》。
只需按下回车,这份文件就会飞往一千二百公里外的上海,将那个在满是灰尘的楼梯间里哭泣的女人,彻底拽入名利场的绞肉机。
张瑞安的那个电话,让陆尘澈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那个男人根本不爱她,他只是在享受控制一只金丝雀的快感。
他打电话给李志刚,不是为了帮秦语洛,而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影响力,为了在未来的饭局上多一个吹嘘的资本——“看,连绿松资本投我的未婚妻,都得看我的面子”。
恶心。
陆尘澈掐灭了烟头,眼神变得冷硬。
“当年,你拯救了我,现在,就让我还你一次吧。”
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嗖”的一声响起,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封带着绿松资本Logo的邮件,穿过互联网的深海,从北京飞向了一千二百公里外的上海。
陆尘澈站起身,披上大衣走出大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火星在风中忽明忽暗。
他看着不远处的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大束大束的红玫瑰,娇艳欲滴,像是某种热烈的宣誓。
他犹豫了一下,掐灭了刚抽了一口的烟,向花店走去。
“先生,买花吗?送女朋友?”店员热情地迎上来。
陆尘澈的目光在那一大片红玫瑰上停留了许久。最终伸向了旁边的一束百合。
洁白,温婉,香气淡雅,没有刺。
“这束百合,帮我包起来。”陆尘澈说道。
他拿着那束百合,走出了花店。
车子在流光溢彩的二环路上飞驰。陆尘澈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怀里的百合花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在密闭的车厢里发酵,熏得他有些头晕。
这束花是给董清岑的。
而那把带着血腥味的刀,那把能劈开荆棘、也能割伤自己的刀,他留给了秦语洛。
这很公平。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为什么心脏的位置,还是会隐隐作痛?
电梯停住。
陆尘澈站在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他松了松僵硬的嘴角,试图练习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那是他作为“未婚夫”的面具,戴了这么久,早就应该长在脸上了,可今天,这面具却显得格外沉重,挂都挂不住。
指纹锁“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暖气裹挟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氛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回来啦!”
董清岑几乎是立刻就出现在了玄关。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袍,脸上敷着面膜,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看到陆尘澈怀里的花,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小跑着扑过来。
“哇!好漂亮!”
她接过那束百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仰起脸,隔着面膜那层湿漉漉的膜布,在他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谢谢老公!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怎么突然这么浪漫?”
陆尘澈感觉到脸颊上一片冰凉的湿意,那是昂贵的精华液。他看着她那双毫无杂质的、充满了喜悦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没什么日子。”他换下鞋,声音有些沙哑,“路过看到了,觉得很衬你。”
“真会说话。”董清岑美滋滋地抱着花往客厅走,“我去插起来。正好我前两天买了个新的水晶花瓶,是Baccarat的,跟这个百合绝配。”
陆尘澈脱下风衣,挂好。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满身泥泞的闯入者,正在弄脏这个一尘不染的圣殿。
“快来吃面,一会儿坨了。”董清岑在餐厅喊他。
餐桌上的汤面冒着氤氲的热气,葱花翠绿。陆尘澈坐下,机械地挑起一筷子面条。
他咽下那口面,喉咙里却仿佛吞下了一把粗砂。
在这个平静的深夜里,他把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战场,而自己,却懦弱地留在了安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