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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安乐园 ...

  •   北京的空气是干燥的,带着股北方特有的粗粝和尘土味。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时,剧烈的顿挫感将陆尘澈从上海那个潮湿、黏腻且满是霉味与谎言的南方泥潭里一把薅了出来。

      这里是北京,是权力和资本的中心,没有那些湿漉漉的情绪,只有赤裸裸的数字和逻辑。

      手机接入网络的瞬间,无数条微信和邮件提示音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工作的,生活的,猎头的,像是要把他刚才在万米高空那短暂的两个小时空白填满。他面无表情地滑动着屏幕,指尖在一堆未读消息中停顿了一下。

      是董清岑发来的语音。

      “尘澈,你到哪儿了呀?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降温了,给你炖了汤,都要凉了。”

      陆尘澈点开语音听了两遍,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复。在那一瞬间,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掉头开走的冲动。去哪里都好,去酒吧,去江边,或者就在这机场大厅一直等下去,直到暮色四合。

      他害怕回去。害怕那个温暖得有些失真的家,害怕面对那张完美无瑕的笑脸,害怕在那样的温情里,不得不继续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陆总”和体贴入微的“未婚夫”。

      但他还是回了:【快了。】

      这是他的责任。是他亲手选的避风港,哪怕现在这个港湾让他觉得像个笼子,他也得钻进去。

      锁屏,起身,拿包。随着人流涌出廊桥,他的步伐不知不觉地加快,背脊挺得笔直,脸上那层属于“陆总”的精英面具重新严丝合缝地扣好。

      那个在昆山工厂楼梯间里失态、递出手帕、眼神里藏着火焰的陆尘澈,被他留在了那一千二百公里之外的雨夜里。

      机场高速有些堵。陆尘澈坐在车的后排,他点亮平板,屏幕上是刚起草了一半的《芯际科技项目初审报告》。

      他熟练地将昆山工厂楼梯间里那个女人满脸的泪水、废弃的晶圆与摇摇欲坠的绝望,碾碎、重组,翻译成“困境反转”、“底层技术壁垒”与“战略性估值洼地” 。

      在金融的世界里,只要预期回报足够高,当下的烂摊子就不叫风险,叫“困境反转”。

      车子停在金融街写字楼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璀璨的灯火将夜空照得透亮,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流光溢彩,这里是名利场的心脏。

      绿松资本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对于这个行业的人来说,晚上八点才是下半场的开始。陆尘澈刷卡进门,前台小妹甜甜地叫了一声“陆总好”,几个正聚在茶水间聊八卦的分析师立刻噤声,做鸟兽散。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

      MD陈志正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陈志正盘着一串星月菩提,镜片倒映着美股盘前跳动的红色数字。

      “回来了?”陈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尘澈放下公文包,解开西装扣子坐下,将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初审报告推过去。

      陈志没有急着翻报告,而是身体后仰,审视着陆尘澈。

      “尘澈,我看了你发的电子版草稿。”陈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很慢,却透着压迫感,“有个事儿我没想明白。”

      “您说。”陆尘澈神色平静。

      “昨天上午在芯际科技的会议室,”陈志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亲眼看着你把那位秦总批得体无完肤。你当时说她的技术是‘空中楼阁’,是‘为了情怀牺牲效率’,甚至当众指责她是‘不负责任的赌博’。那时候我看你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把项目否了走人。”

      陈志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逼近:“怎么这一趟工厂回来,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不否,还要推TS,甚至建议给过桥贷款?中午我走了之后,发生什么了?是被那顿饭灌迷糊了,还是那个李博文给你许了什么好处?”

      这是最致命的质问。作为资深投资人,陈志最忌讳的就是下属被项目方“公关”。

      陆尘澈迎着陈志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是压力测试。”陆尘澈开口,嗓音冷冽 。“柔性传感这条赛道,目前市面上全是拿PPT圈钱的泡沫。李博文是个随时会爆雷的老油条,但秦语洛的履历太干净,干净得像个花瓶。我不把她逼到绝境,看不出这公司的底牌 。”

      “我必须得试探一下,看她到底是真懂技术,还是个被包装出来的吉祥物。”

      “结果呢?”

      “陈总,我到工厂看了。虽然现在的良率简直是灾难。但那个VCO架构确实跑通了。”陆尘澈把话题迅速拉回商业逻辑,“良率低,是因为李博文挪用资金,导致封装设备老化。法拉利的引擎装在拖拉机上,跑不快,不代表引擎是废铁 。陈总,我们要做的不是投资李博文,而是收割。”

      陈志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核心资产评估”那一页,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

      “投技术,废老板。”

      陆尘澈吐出这六个字,字字见血。

      “芯际科技现在的财务就是个烂摊子,李博文急着找钱填窟窿,这时候是我们议价能力最强的时候。我们要求资产剥离,把柔性传感和秦语洛的团队单独切进一个SPV。”

      “秦语洛这个人,我观察了,典型的技术痴。懂技术,但不通人性,更不懂资本运作。这种人最好控制。只要给她买设备,让她在实验室里玩那些高科技,她就能给你卖命。这样一个有技术壁垒、又听话、还容易被掌控的CTO,才是我们最值得下注的资产。”

      “听话?容易掌控?”陈志哼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我怎么听说,她是华新封测那个张瑞安的未婚妻?张瑞安可不是省油的灯,你就不怕这资产最后跟人跑了?”

      “这恰恰是我们的筹码。”陆尘澈回答得极快,仿佛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张瑞安之所以这么捧着芯际,也是为了那个技术能给他的封测线讲故事。如果我们投了,就是把他绑上了战车。我们出钱,张瑞安出资源,最后孵化出来的独角兽,大股东是我们。这叫借鸡生蛋。”

      沉默半晌,陈志重新盘起菩提子,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行,这个逻辑我买单。”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下了龙飞凤舞的名字。

      “不过,条款要设得再苛刻一点。”陈志把签好的文件递给他,眼神阴鸷,“钱可以给,但必须进监管账户。还有,对赌协议里把技术团队的留任锁死。那个秦语洛,既然是你极力推荐的‘资产’,你就负责给我盯死了。别到时候钱投进去了,人却废了。”

      “放心。”陆尘澈接过文件,指尖在那冰冷的纸面上划过,像是划过某种契约,“我会看好她的。”

      走出MD办公室的时候,外间大开间里弥漫着咖啡与外卖的混杂气味。

      “陆总!”看到他出来,负责这个项目的分析师小王赶紧擦了擦嘴,抱着笔记本跑过来,“刚才您发来的那个财务模型我看过了,初步核算了一下,如果按照现在的烧钱速度,他们的Runway只有不到两个月了。这……我们在报告里是不是要重点提示一下?”

      陆尘澈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刚毕业不久、满脸胶原蛋白、眼神里还透着清澈愚蠢的年轻人。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觉得世界是非黑即白的,觉得只要数据不对就是骗局。

      “梓博”陆尘澈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做投资,看数据是基础,但更要看数据背后的东西。那个红色的烧钱速度,你可以把它写成‘激进的研发投入’。至于那个不到两个月的存活期,那是为了证明我们这笔资金进入的‘及时性’和‘救命效应’。”

      小王愣住了,抱着笔记本的手紧了紧,显然还在消化这套“话术”:“可是……这……”

      “别可是了。”陆尘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有些沉重,“按我刚才发给你的框架写。把秦语洛的科研背景再做厚一点,强调她的不可替代性。去做吧。”

      “好的陆总……我明白了。”小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工位去了。

      陆尘澈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键盘上敲击,将那些充满了漏洞和危机的数据,一点点粉饰成一份漂亮的商业计划书。他转过身,看着落地窗外北京城的万家灯火,车流汇聚成一条条光带,在地平线上流淌。

      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个这样的谎言在诞生,也有无数个梦想在破碎。

      “希望这次……是对的吧。”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消散在空调的出风声中。

      回到家,推开门的一瞬间,暖气混合着淡淡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屋里的灯光调得很暗,是那种温暖的琥珀色。董清岑穿着棉质的淡粉色家居服,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门响,她立刻放下书,像只轻盈的小鹿一样跑了过来。

      “回来啦?”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一点鼻音,没有任何责怪他晚归的意思。

      她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又蹲下身帮他拿拖鞋。陆尘澈低头看着她,她没有化妆,皮肤在暖光下显得白皙透亮,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安宁、洁净的气息。
      “怎么还没睡?”陆尘澈换了鞋,伸手把她拉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惊碎了这份宁静,“不是让你先睡吗?”

      “想等你嘛。而且汤一直温着,怕你回来饿。”董清岑笑眼弯弯,挽住他的胳膊,“快去洗手,我给你盛汤。”

      陆尘澈坐在餐桌前,看着眼前这碗炖得奶白浓郁的莲藕排骨汤,热气袅袅升起,熏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喝了一口,汤很鲜,藕很糯,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在绿松资本沾染的一身寒气。

      “好喝吗?”董清岑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我这次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洪湖粉藕,炖了四个小时呢。”

      “好喝。”陆尘澈点点头,又喝了一大口,“很好喝。辛苦了。”

      “不辛苦,只要你爱喝就行。”董清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对了尘澈,妈今天说,说咱们婚礼的场地,她看中了国贸那个宴会厅,就是上次王总女儿结婚的那个地方。她说那里气派,能摆五十桌,而且在那儿办婚礼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觉得呢?”

      婚礼。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陆尘澈有些麻木的神经。

      他放下勺子,勺子磕在瓷碗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清岑。”他抬起头。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董清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如果你不喜欢那个,我们可以换这边的,其实我也觉得国贸那边有点太俗气了,但是妈说……”

      “不是场地的事。”陆尘澈打断了她。

      “清岑。”陆尘澈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段时间我的工作出了点问题,可能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活质量。比如,这套房子可能要供不起了,婚礼也不能办得那么风光了。你会怎么样?”

      董清岑愣住了。她手里正拿着筷子给陆尘澈夹鱼,那块洁白的鱼肉悬在半空,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怎么会呢?”董清岑回过神来,赶紧拿纸巾去擦桌子,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笑容,“尘澈,你别吓我。你现在可是绿松的总监,大家都说你马上就要升MD了。你是咱们圈子里的金字塔尖儿,怎么可能供不起房子?”

      “我说如果。”陆尘澈没有动,目光死死地锁住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这次的项目风险很大。非常大。如果失败了,我可能会被问责,甚至……会被行业封杀。到时候,我可能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总监的头衔,没有年薪百万,甚至可能还要背债。”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把那个残酷的未来撕开了一角给她看。

      董清岑擦桌子的手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陆尘澈。

      那一瞬间,陆尘澈在她眼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对他的担忧,不是那种“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的坚定。

      而是一种恐惧。一种如同看到了精美的瓷器即将摔碎时的惊恐和抗拒。

      她的眼神慌乱地游移着,嘴角的笑容变得僵硬而尴尬:“尘澈,你……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压力太大了?怎么净说些不吉利的话。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她伸出手,试图去抓陆尘澈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咱们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你怎么会失败呢?而且……而且咱们的请柬都发出去了,我跟我那些闺蜜都说了要在国贸办。你要是现在出事……那我……那我以后在这个圈子里怎么抬头见人啊?”

      “还有这房子,这可是咱们的婚房,我都装修好了,每一块砖都是我挑的。要是没了……那我们住哪儿?回租的那种老破小吗?”

      她越说越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陆尘澈看着她,心里一点点凉了下去。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最后一丝幻想。

      “我就是随口一说,逗你的。”他重新拿起勺子,低头喝汤,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悲凉,“项目还在正常推进,没那么严重。”

      “哎呀!你真是的!”董清岑长出了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让她恢复了活力,她娇嗔地拍了一下陆尘澈的胳膊,“吓死我了!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失败。你可是陆尘澈啊!以后不许开这种玩笑了,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

      她重新变得温柔体贴,给他夹菜,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个宴会厅的灯光有多美,哪家的婚纱又出了新款。

      陆尘澈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却觉得味同嚼蜡。

      深夜。

      浴室里水汽氤氲,浓郁得有些刺鼻的薰衣草精油味充斥着狭小的空间。那是董清岑最喜欢的味道,说是助眠,但他其实一直都不太喜欢。这味道太像某种高级酒店的香氛,精致,却没有人味儿。

      他将整个身体沉进浴缸,闭上双眼。

      在这个温暖、舒适、充满了薰衣草香味的浴室里。

      “陆尘澈,你真可怜。”

      他对着空气,低声嘲讽了自己一句。

      他在精神上鄙夷董清岑的浅薄,却贪婪地汲取着她提供的世俗温暖作为□□的避难所;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秦语洛的挣扎,却又用最冷酷的金融手段,亲手将她推向更血腥的资本绞肉机。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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