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的月亮》迎着日光

14、第十四章 钦差大臣

　　上海，张江高科。

　　芯际科技，董事长办公室。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惨白的台灯和两块巨大的显示屏亮着，光线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被折射成浑浊的青灰色。

　　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坟包，几十个烟头扭曲地挤在一起，还有几个因为摁灭得太急，把昂贵的红木桌面烫出了黑斑。

　　李博文在豪华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满脸油光，眼球上爬满了红血丝。

　　就在十分钟前，财务总监孙福海给他发了条微信，只有一行字：

　　银行那边的贷款展期，周行长说贷审会没过，让我们另想办法。

　　另想办法。

　　“妈的！”李博文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晃荡出来，“这帮吸血鬼！平时称兄道弟，关键时刻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叮——”

　　一声清脆的邮件提示音，像是一根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李博文紧绷的神经。

　　他浑身一颤，几乎是扑到了办公桌前，甚至带翻了手边的茶杯。褐色的茶渍迅速在桌面上蔓延，浸湿了堆积如山的文件，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右下角弹出的那个小窗口，发件人是“绿松资本 - 陆尘澈”，标题：《关于芯际科技投资意向书（Term Sheet）》。

　　来了。

　　李博文的手指在鼠标上滑腻得几乎抓不住，那是冷汗。他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能听到自己肺部拉风箱般的声音，然后狠狠点开了邮件。

　　PDF文件加载的一瞬间，李博文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12亿……”他喃喃自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12亿……真的给了12亿！哈哈！哈哈哈哈！”

　　他像个疯子一样笑出了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陆尘澈那个毛头小子，终究还是太嫩了！什么尽调，什么看产线，最后还不是被那个柔性传感的大饼给忽悠住了？

　　只要这12亿一到账，所有的窟窿都能堵上，他李博文又是一条好汉，又是那个在张江呼风唤雨的李董事长！

　　然而，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随着鼠标滚轮的向下滑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变成了一张让他窒息的网。

　　“交易架构：本轮融资资金仅用于增资新设立的全资子公司，即芯际智感科技有限公司……”

　　“资产重组：母公司需将所有与柔性传感业务相关的专利、技术团队、设备资产无偿划转……”

　　“资金监管：投资款项进入芯际智感名下的共管账户，资金支出需由绿松资本委派代表及芯际智感核心技术负责人秦语洛女士双签生效……”

　　李博文的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哪里是投资协议？这分明是肢解协议！

　　陆尘澈这个王八蛋，根本没打算救芯际科技！他是要把最有价值的柔性传感项目，连皮带骨地从母公司里挖出去！甚至连那笔钱，都要被锁死在那个该死的新公司里，还要秦语洛签字才能动？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李博文猛地抓起桌上的紫砂壶，狠狠地砸向对面的墙壁。

　　“啪！”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顺着墙纸流下来。

　　“姓陆的，你这是在玩我！”李博文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

　　不给母公司注资，他就拿不到钱去还那些高利贷；把资产剥离出去，母公司就成了一个空壳。陆尘澈这是在逼他喝毒药！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疯狂游走，试图找到一丝漏洞，一丝回旋的余地。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了条款5.1上。

　　“本轮投资总额中，包含1.5亿元人民币用于受让创始人李博文先生持有的母公司部分股权……”

　　1.5亿。现金。

　　李博文的咆哮声卡在了喉咙里。他盯着那个数字。

　　1.5亿，刚好够还清那些只要他不死就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的高利贷，还能让他剩下一笔钱维持体面。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是不是跟秦语洛那个贱人有一腿？”李博文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绝望的冷笑，“想架空我？扶秦语洛上位？陆尘澈，你以为给了她一把尚方宝剑，她就能当女皇了？你太不了解她了。”

　　秦语洛。

　　那个唯唯诺诺、为了一个所谓的理想就能把自己卖给公司的女人。那个被张瑞安稍微给点甜头就找不着北的傻女人。

　　只要搞定了秦语洛，新公司也是他的，监管账户也是他的。签字权？那是给活人用的，如果秦语洛是个只会听话的傀儡，那签字权在谁手里又有什么分别？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声音瞬间从刚才的癫狂切换成了平日里那种威严中带着一丝疲惫的语调，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过。

　　“叫秦总来我办公室。立刻。”

　　……

　　推开门时，秦语洛被迎面扑来的烟味呛得微微皱眉。

　　李博文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大班椅后面摆架子，而是站在沙发区的茶几旁，正在亲自泡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堆起了一个看起来格外慈祥、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语洛来了？快，坐。”李博文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动作殷勤得有些反常，“这么晚把你叫过来，没打扰吧？”

　　“李董，这么急找我，是融资的事吗？”秦语洛没有坐，而是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警惕。

　　“哎，坐下说，坐下说，咱们之间还这么见外干什么？”

　　李博文走过来，想要像长辈一样拍拍她的肩膀，秦语洛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李博文的手僵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去，替她倒了一杯热茶。

　　“语洛啊，刚才我看了意向书，心里真是百感交集。”李博文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某种温情的回忆，“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是四年前吧？那时候你刚从美国回来，带着一堆专利，却处处碰壁。那些大公司嫌你的技术太超前，不落地。只有我，一眼就看出了你的价值。”

　　他看着秦语洛，声音低沉而动情：“那时候我就跟你说，语洛，芯际科技虽然小，但我愿意给你最好的实验室，给你绝对的自由。这几年，公司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好几次发不出工资，但我从来没短过你的一分钱研发经费。为什么？因为我把你当自家人，当成我的亲妹妹一样看待。”

　　“你是我的千里马，我自诩是那个伯乐。”李博文苦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现在看到你能拉来绿松这么大的投资，我是真为你高兴，也觉得我这几年的心血没白费。咱们兄妹俩联手，终于要把这事儿做成了。”

　　秦语洛静静地听着。

　　若是换作以前，听到这番话，她大概会感动得眼眶发红，会觉得是自己不懂事，会为了报答这份“知遇之恩”而肝脑涂地。
　　可现在，她脑海里闪过的，却是他在酒局上逼她敬酒时的狰狞，是在去昆山的车上教她作假时的阴鸷。

　　原来所谓的“兄妹情深”，不过是把她当成好用的工具罢了。

　　“李董，您对我的知遇之恩，我一直记得。”秦语洛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所以这次融资，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就是希望能帮公司度过难关。”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李博文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而庄重，“但是语洛，你要明白，商场如战场，人心隔肚皮。绿松资本这次给的条款，你也看到了，尤其是关于新公司的独立性和你的签字权。”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着手，望着窗外的夜色，背影显得格外“伟岸”。

　　“陆尘澈是资本家，资本家是没有感情的。他现在捧着你，给你这么大的权力，不是为了你好，而是为了分化我们。”李博文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盯着秦语洛，仿佛一位正在为了民族大义而演讲的演说家。

　　“我们做的是什么？是国产芯片，是解决卡脖子技术的伟大事业！这需要我们团队上下一心，如臂使指。如果让资本介入太深，让他们在我和你之间打入楔子，搞内斗，搞分裂，那最后受损的是谁？是公司，是那些跟着我们打拼的兄弟，更是中国芯的未来！”

　　“语洛，我们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更不能让资本的糖衣炮弹腐蚀了我们的初心。”李博文走到她面前，目光热切，“我们必须团结。只要我们内部铁板一块，他陆尘澈就算有再多的钱，也只能乖乖给我们当燃料，而不是来当我们的主人。”

　　“李董，”秦语洛打断了他，“陆总设定的这些条款，是标准的风控逻辑。他是为了保证资金专款专用，保证技术研发不被……其他因素干扰。如果我们的初心真的是做芯片，那这笔钱进监管账户，由我来把关研发支出，不正符合我们的‘初心’吗？”

　　李博文脸上的“大义凛然”瞬间僵住了。他没想到，这只平时温顺的小绵羊，今天居然学会了用他的话来堵他的嘴。

　　他慢慢收起了那副慈祥和庄重的面孔，眼睛眯了起来，露出了一丝危险的寒光。

　　“秦语洛，看来你是真的翅膀硬了。”他冷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一致行动承诺函》，重重地摔在茶几上。

　　“协议我可以签，这12亿我也可以让它进监管账户。但是，”李博文指着那份文件，“你必须签了这个。承诺在新公司的所有重大决策上，无条件服从我的指令。”

　　秦语洛看都没看那份文件，只是摇了摇头：“那是违规的。我不能签。”

　　“违规？在这里我就是规矩！”李博文猛地拔高了音量，“秦语洛，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拿了陆尘澈的尚方宝剑我就治不了你了？别忘了，新公司还没成立！你现在还是芯际科技的员工！只要我想，明天就能让你滚蛋！”

　　他逼近秦语洛，那张油腻的脸几乎贴到她鼻尖上，喷着恶臭的烟味：“我可以立刻封了你的实验室，把你所有的设备都锁起来，遣散你的团队！我会向全行业发通告，说你泄露商业机密，说你吃里扒外！我看以后哪家公司敢要你！陆尘澈？哼，等你的名声臭了，团队散了，你以为他还会投你？做梦去吧！”

　　秦语洛的身体微微颤抖。这是她最害怕的噩梦——失去实验室，失去团队，身败名裂。李博文精准地踩住了她的痛脚。

　　“您可以开除我。”秦语洛抬起头，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没有躲闪，“但您看清楚，如果我离职，绿松有权要求您以年化15%的复利，立即回购所有股份。李董，您现在拿得出12亿来回购吗？”

　　李博文被噎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拿不出。别说12亿，他现在连1200万都拿不出。

　　见硬的不行，李博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又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语洛啊，咱们何必闹到这一步呢？都是为了求财嘛。”

　　李博文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那份《承诺函》，语气变得诱惑而暧昧，“我知道，你也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样，只要你签了这个字，帮我把这笔钱的控制权拿回来……我给你……”

　　他伸出一个巴掌，在秦语洛面前晃了晃。

　　“5%。不是期权，是干股！等上市了，这5%至少值几个亿！到时候你就是亿万富翁，想做什么实验不行？想去哪里定居不行？”李博文压低声音，像是在交易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陆尘澈那笔1.5亿的老股转让款，只要一到账，我分你两千万！现金！直接打到你海外账户！”

　　“两千万现金，加五个点的干股。”李博文盯着她的眼睛，观察着她的表情，“语洛，这可是你打一辈子工都赚不到的钱。陆尘澈只是在利用你，只有我，才愿意跟你分肉吃。签了吧，签了咱们就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有福同享。”

　　多么巨大的诱惑，仿佛伊甸园那条诱惑夏娃的蛇在低语，吃了吧，吃了，你们便如神。

　　足以让人出卖灵魂。

　　秦语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前一秒还在威胁要毁了她，后一秒就要跟她“有福同享”。

　　她突然觉得很恶心。那种生理性的厌恶翻涌上来，让她几乎想吐。

　　“李董，陆总给我的条款里，已经包含了15%的期权池，而且，”秦语洛看着他，眼神清冷如冰，“那是干净的钱。您的两千万，我怕烫手。”

　　“我不签。”

　　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

　　“好！好！好！”

　　李博文站起来，指着秦语洛的鼻子，手指剧烈颤抖，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秦语洛，你行！你清高！你以为你抱上了陆尘澈的大腿就能上天了？你以为他能保你一辈子？”

　　他一步步逼近，把秦语洛逼到墙角，眼神里满是怨毒的诅咒。

　　“你太天真了！你根本不懂资本的残酷！陆尘澈是什么人？他现在捧着你，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是想借你的手来杀我！等我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你！”

　　“你以为你能驾驭得了？别做梦了！你会死得比我还惨！你会众叛亲离，会被他利用完之后像块破抹布一样扔掉！”

　　“今天你走出这个门，我们就是死敌！我会睁大眼睛看着，看着你怎么被资本吞噬，看着你怎么哭着回来求我！”

　　秦语洛靠在墙上，脸色苍白，但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哭。

　　她看着这个曾经让她畏惧、让她仰视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泼妇一样在发泄着无能的狂怒。

　　她突然意识到，他不再可怕了。因为他的底牌已经打光了，而她手里的牌，才刚刚开始。

　　“李董。”

　　秦语洛整理了一下衣服。

　　“那我们就走着瞧吧。看看最后死掉的，是芯际科技，还是……您的贪婪。”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那个歇斯底里的男人一眼，大步走向门口。

　　“滚！给我滚！”

　　秦语洛推开门，走廊里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秦语洛关上门，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发件人：陆尘澈。

　　刀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秦语洛盯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个冷硬的句号。

　　“不会的。”

　　她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对着那个远在北京的男人，轻声说道。

　　以前，她是这里的过客，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现在，她是这里的猎手。

　　她推开那紧闭的会议室大门，按亮了所有的灯光。

　　“通知所有研发骨干，半小时后开会。”她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区，声音清脆而有力，“无论在哪，都给我叫回来。哪怕是睡觉，也得给我爬起来。”

　　“我们的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