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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笼中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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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巨大的机器轰鸣声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正隔着这层厚重的铁皮发出沉闷的低吼。
只要他轻轻往下一压,那个充满了虚伪、噪音和刺眼黄光的世界就会重新将他吞没。
而身后这个昏暗、狭窄、弥漫着淡淡烟草味的水泥空间,连同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人,都会被彻底关在记忆的门后。
该结束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场荒谬的重逢,这出拙劣的商业闹剧,连同那点不该有的悸动,都该在这一刻画上句号。
“陆尘澈。”
就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的瞬间,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呼唤。
那声音很微弱,混杂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像是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在死寂的空气里发出最后一声悲鸣。
他没有回头。“秦总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谎言吗?”
秦语落扶着冰冷且满是灰尘的楼梯扶手,慢慢站了起来。长时间的蜷缩让她的血液循环受阻,她的身形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晃了晃,但最终站直了。
“结果定了吗?”
过了很久,秦语洛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尘澈手指顿了一下,他侧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想听到什么结果?”陆尘澈反问,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是通过?还是否决?”
秦语洛咬着嘴唇,没说话。
陆尘澈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你觉得呢?秦总。你是技术负责人,B区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对着一堆废片和谎言,你指望我给什么结果?”
身后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秦语洛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破碎的哽咽,“我知道B区的良率很低,我知道封装应力的问题还没解决,我知道……我们是在骗你。”
“既然知道,又何必问?”陆尘澈冷笑一声,准备拉门。
“可是它能做出来的!”
那个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爆发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秦语洛跌跌撞撞地从台阶上冲上来,因为腿软差点摔倒,最后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陆尘澈衣服的后摆。
陆尘澈浑身一僵。
他慢慢回过头。
昏暗的应急灯光下,秦语洛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昂贵的防静电服被扔在一边,身上只穿那件单薄的黑色毛衣。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肿,嘴唇被咬得渗出了血丝。
但她死死地仰着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
那不是一双祈求怜悯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讨好,没有谄媚。
那里面燃烧着一团火。
那是一团在绝望的灰烬里,依然在噼啪作响、不愿意熄灭的火。
“陆尘澈,那个架构是对的。”秦语洛抓着他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我知道B区的数据很难看,我知道现在的良率根本没法量产,我也知道李博文在骗人……”
“可是,柔性传感真的是未来的方向。真的,那个架构是完美的。现在的良率断崖,是因为柔性衬底在进入刻蚀机时的温度漂移没有得到补偿。设备的温控模块老化了,误差超过了正负0.5度。只要有钱换掉那两台老旧的反应腔,引入动态热补偿算法,应力释放的问题就能解决。良率可以立刻拉升到八成以上。”
“它不是垃圾,它不是骗局,它是我……是我们这两年没日没夜熬出来的东西。”
她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但眼神却倔强得像块石头。
一如那天说出‘我不需要你的怜悯’的女孩。
“你可以看不起我,可以觉得我脏,觉得我为了钱配合他们撒谎。我也看不起我自己。”她声音嘶哑,语速极快,“但是这个项目是无辜的。它是干净的。陆尘澈,你以前是班长,你最讲道理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哪怕就看在技术的份上,别判它死刑?”
陆尘澈看着她。
看着这张苍白、疲惫,却在谈及技术时重新燃起一抹幽蓝色火焰的脸。
那个在酒桌上屈辱地咽下红酒、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操控的女人,和眼前这个为了护住技术底线、敢于用冰冷的数据与他正面对决的架构师,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股无名的怒火突然从他胸腔里窜了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
这怒火不是冲着她的,而是冲着昨晚那场令人作呕的饭局。
他脑海里闪过张瑞安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闪过那杯被强行灌下去的红酒,闪过她在那个男人面前像只被驯化的宠物一样低眉顺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样子。
那个男人完全控制了她的生活,不仅是身体,还有灵魂。
张瑞安把她塑造成了一个精致的、听话的、却唯独没有自我的“完美伴侣”。而李博文则把她当成了一个廉价的、随时可以抛弃的“技术诱饵”。
可是,如果现在转身离开,李博文会死,张瑞安会毫发无伤地寻找下一个猎物,而秦语洛,将被彻底碾碎在这场资本的游戏里。
那一刻,陆尘澈心里那个冷酷的投资人死了一半,剩下的那个曾经深爱过她的少年,在废墟里艰难地抬起了头。
“哪怕你是为了李博文做嫁衣?哪怕你做出来了,张瑞安会拿着它去邀功,而你依然只是个被他控制的‘吉祥物’?”陆尘澈逼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开她的伤疤。
秦语洛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随即又重新燃起,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
“那是我的事。”她咬着牙,“只要它能活下来,我是谁……不重要。”
我是谁,不重要。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陆尘澈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宁愿舍弃掉作为“秦语洛”的所有体面与自尊,也要保全那个技术的疯狂。在这个荒谬的名利场里,她是唯一一个还在试图抓住一点“真”的人。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才华要被这些垃圾利用?凭什么她的梦想成为别人敛财的筹码?凭什么她要活得这么卑微,连想要做点事情都要靠出卖尊严来换取?
既然她自己在那片沼泽里挣扎着不肯沉下去,既然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名为“理想”的断剑。
那我就帮你一把。
我不救那个委曲求全的秦语洛,但我救这个在你眼里燃烧的火焰。
陆尘澈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握着门把手的手慢慢松开,垂在身侧。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冷漠和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焚烧一切的决断。
“松手。”
他低声说道。
秦语洛以为是被拒绝了,眼里的光瞬间熄灭,整个人像是一座坍塌的沙堡,绝望地松开了手指。
“把眼泪擦干。”
陆尘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是一块干净的棉质方巾,递到她面前。
秦语洛呆呆地看着那块手帕,没有接。
陆尘澈皱了皱眉,直接抓过她的手,把手帕塞进她冰冷的掌心。
“听着,秦语洛。我现在跟你说的每一个字,你都给我刻在脑子里。”
他的声音很低,却在这个封闭空间内扩散开来。
“芯片行业前期投入巨大,这是行业共识。良率爬坡期出现波动,也是技术迭代的必经之路。现在的TS只是意向书,不具备法律效力,离真正的交割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秦语洛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呼吸急促起来:
“你……你是说……”
“我会给投委会提交建议书。”陆尘澈打断了她,“我会告诉他们,考虑到柔性传感技术的稀缺性和团队的技术韧性,这个风险是可控的,也是值得承担的。”
“你……”秦语洛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别高兴得太早。”
陆尘澈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严厉的警告,“我这不是在做慈善,也不是在纵容你撒谎。我是在赌。”
他往前逼近一步,把秦语洛逼得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在赌你眼神里的那点东西是真的。我在赌你秦语洛还没彻底烂在这个泥潭里。赌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秦语洛。”
他伸出手,按在墙壁上,死死盯住秦语洛的双眼。
“钱,我会想办法批下来。设备,我也能让你买。但是秦语洛,你给我听好了——”
陆尘澈的眼神变得极其可怕,“这是我给你的刀,不是给你那个未婚夫的嫁妆。这笔钱进来,你必须尽快和他们做切割。如果你拿了我的钱,还是像昨晚那样当个只会听话的提线木偶,还是任由张瑞安摆布你的生活和工作……”
他顿了顿,收回手,声音里透着一股狠戾:
“那我会亲手毁了这笔投资,也会毁了你。”
秦语洛怔怔地看着他。
“我……”秦语洛攥紧了手里的手帕,“我明白。陆尘澈,我明白。”
“最好是真明白了。”
陆尘澈收回目光,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复了那种冷淡疏离的精英模样。
“在报告里,我会把重点放在‘长周期回报’和‘技术壁垒’上。至于那些烂摊子……”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正式尽调团队进场前的这段时间里,你自己想办法。我只帮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好。”秦语洛拼命点头,眼泪甩落,“一个月,只要一个月,新设备到了我就能搞定!”
“那是你的事。”
陆尘澈转过身,手再次握住了门把手。
“整理一下情绪,别让人看出来你在里面哭过。张瑞安那种人,嗅觉比狗都灵。”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喧嚣声再次涌入。
秦语洛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背影。
她用力地用那块带着他体温的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那种久违的、仿佛要冲破胸膛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在那层层的污泥和面具之下,有人看见了那个还在燃烧的她,并且愿意为了那点火光,挡住漫天的风雨。
……
走廊尽头,李博文和张瑞安正焦躁地来回踱步。看到陆尘澈出来,两人像是变脸一样迅速堆起了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烟瘾犯了,多抽了两根。”陆尘澈神色淡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既然B区看不了,那今天就到这儿吧,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赶下午回北京的飞机。”
“啊?这就……这就走了?”李博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陆尘澈会走得这么干脆。
五分钟后,厂区外。
当陆尘澈穿上那件深灰色的风衣,系上扣子,他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华尔街精英。
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发动,司机正恭敬地拉开车门。
“陆总,您看这……”李博文一直送到了车门口,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您看这参观也参观完了,A区的实力您是亲眼见证的。关于后续推进的事……”
陆尘澈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踏板。他停下动作,转过身,他看了一眼李博文,又看了一眼张瑞安。
秦语洛低着头,双手插在衣兜里,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李董。”陆尘澈开口了,那笑容里透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高深莫测,“芯片行业嘛,前期投入大是正常的,周期长也是客观规律。我看秦总的技术路线虽然激进,但也确实有独到之处。在这个阶段,有些瑕疵……倒也还在理解范围内。半导体是硬科技,更是长周期的生意。绿松资本做决策,从来不是看一时的热闹。”
这一句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又像是给了一颗定心丸。
李博文狂喜,连连点头:“是是是!陆总英明!我就说嘛,做大事的人眼光就是不一样!瑕不掩瑜,瑕不掩瑜啊!”
张瑞安的眼神也松动了一些,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这张牌还是打对了。
“不过。”陆尘澈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不可测,“最终的一切还需要投委会决定,我只是个负责干活的,会如实汇报。”
“理解,完全理解!”李博文连连点头,“只要陆总肯美言几句,我们芯际绝对全力配合绿松的所有尽调要求!”
“那就好。”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一眼,弯腰钻进了车里。
“砰”的一声,车门重重关上。
黑色的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车子启动,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地被卷起的尘埃。
秦语洛站在风里,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车,手心在衣兜里紧紧攥着,那里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知道,陆尘澈没有食言。那句“一切要投委会决定”,是他留给李博文的烟雾弹,也是给她的保护伞。
而在那层冰冷的官方辞令之下,藏着他递给她的那把刀。
现在,刀在她手里了。
手机的反光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陆尘澈看着屏幕里的自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陆尘澈啊陆尘澈,你终究还是没能做到绝对的理性。
你明明知道那是个火坑,明明知道那是个烂摊子,可你还是跳了。
就为了那一眼。
为了那双在烂泥里依然倔强地燃烧着的眼睛。
“哪怕是TS阶段……”
他低声喃喃自语,伸手解开领口的扣子,仿佛要透出一口闷气。
“也足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