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在阳光下》我心有野

3、恨海 童年的雨季

　　霜霁做了一个梦。

　　那是两年前的夜晚。

　　在路朝明又一次说骨头疼 ，要霜霁背他回去的时候，霜霁停顿了。

　　“不背就不背，我自己走……霜霁你做什么抱我，这是在大街上！我只是让你背……”他越是挣动，看过来的目光就越多，饶似霜霁不喜欢这么多恶意的目光落在路朝明的身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路朝明撒娇从来不重样，可骨头疼这个理由，是这周的第三次。

　　连着三天。

　　“我带你去医院。”按耐不住眼皮的跳动，他的动作加快。

　　路朝明皱眉，搂着他脖子的手去捏他的脸：“这位朋友，需要我自我介绍一下吗，我就是医生。”

　　“隔行如隔山，骨科的病人会去消化内科看吗。”

　　路朝明还要说什么，被霜霁一句话堵回去：“别让我担心。”

　　他败下阵来：“……看就看。”

　　按流程走完，路朝明坐在长椅上，修长的双腿无聊地晃动，要么交叠在一起，要么脚底对到一起，还要尝试什么的时候，霜霁拿着报告出来了。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路朝明的骨头还是有点疼，索性就不动了，伸出手等霜霁拉他起来，再背他回家。

　　“没事，这几天加强锻炼就好了，有点骨质疏松。”隔行如隔山，这话倒底没说错，随口扯的话没什么说服性，但霜霁拿捏住路朝明不喜欢运动的性子，和不想在医院多待的念头，只要给他一个理由，这一篇就可以掀过去。

　　果然，路朝明连连点头，又如愿被霜霁背回家。

　　“爸爸妈妈走后，舅舅总是带我来医院，又不告诉我干什么，最后好好的这周末都浪费在这，检查完这个检查那个，好像一定得给我检查出一个病才安心。”

　　“霜霁，你说舅舅是不是想要我的遗产？”这句话，路朝明不知道霜霁的过去时经常说，当玩笑话解闷，等他知道了，再也没提起过。

　　他自以为的玩笑，是别人一辈子挥之不去的痛楚。

　　可他现在也很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也是。”

　　在一起这么多天，霜霁隐藏得再好，路朝明再没心没肺，他都能察觉出来，却在这个念头产生的一瞬间听到他解释：“都怪我粗心，还你难受了这么久。我只是以为你在开玩笑。”

　　原来实在担心这个，路朝明不再耿耿于怀，将一切抛诸脑后，安慰他：“这不是没事儿吗，别不开心了，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第二天一早，路朝明醒的时候霜霁已经走了。

　　床头有张便利贴：公司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我去解决，很快回来，饭我做好了在床头，记得吃，小心胃病。

　　路朝明揭下便利贴，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

　　盖子掀开，尽是霜霁之前写的便利贴。

　　提醒他吃饭的、督促他喝水的、告诉他自己一天的安排的……

　　路朝明如数家珍，可来来回回翻了好多遍，天都黑了时，霜霁发来消息，说遇到急事，要出差一周，让他不要等了。

　　轰隆——

　　窗外下起了雨，窗户没关，风击打着窗帘，盒子里的便利贴被吹出来。

　　路朝明跪在地上捡，可每放回去一张，骨头钻心的疼，疼到他揪紧了心脏浑身冒出冷汗，那种痛消失了。

　　有什么东西在往回缩，在响，可雷声太大，他听不清。

　　“哥……我好痛……你在哪里……”

　　断断续续说完，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痛苦消失了。

　　他晕过去。

　　再睁眼，竟是在床上，喉咙发干想要喝水，身子一动，竟被束缚着。

　　路朝明猛地扭头，眼睛瞬间亮起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

　　可这惊喜很快被霜霁头顶的伤口覆盖，路朝明惊呼一声：“你的头怎么回事。”

　　“怎么睡在地上，还开着窗。”霜霁没有回答，只搂紧了他，不让他去拿医药箱，“昨晚处理完事情回来，看你躺在地上想抱你上床，但窗户开着，有雨渗进来，抱着你摔了一跤。”

　　“不用管他，很快就好了，上了反而疼。”

　　霜霁从来不喊疼，那年被人拿砖砸得头破血流没喊，被命运蹉跎这么些年没喊，可等遇到路朝明，他开始频繁地喊。

　　童年的雨季，在他这里才不潮湿。

　　之后的日子照常如旧，两人安安稳稳又过了一年。

　　直到霜霁晕倒在工位上，路朝明刚出手术室，得到的就是霜霁得病的消息。

　　“什么病？”

　　“是骨癌，晚期。”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得病呢，路朝明不相信，甚至回想起自己之前的骨头疼，找到那日给他看病的医生，找到就诊单，得到的是和霜霁一样的答案。

　　是啊，怎么会那么巧合。如果他们之间一定有一个人要走，为什么不将错就错让他走。

　　他十七岁那年就想死了，是霜霁把他拉回来的，如今把命还给他有什么不好。他曾经那么拼命的想活。

　　他死了，舅妈怎么办。

　　他怎么办……

　　浑浑噩噩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没走几步，路朝明靠在墙上，身子慢慢划下去，埋起头无声地哭。

　　“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

　　爱的人都在离去，只有他于世长留。

　　霜霁的病一日日恶化，路朝明的心情渐渐坠入谷底。

　　他尝试了各种办法，买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医生、为舅舅公司的骨癌药物研究加砖添瓦，甚至去庙里求神拜佛，但都是徒劳。

　　直到某一天，他注意到霜霁的护身符。

　　他不是没见过，但每次看到，霜霁注意到他的视线都会收回去，似乎颇为忌讳，也不做任何解释。路朝明当然不会怀疑他的感情，只当这东西有着特殊的念想，他不想被人知道而已。

　　路朝明尊重他。

　　但也把希望寄托在护身符上。

　　凭着记忆记住护身符的样子，问过身边常去寺庙的朋友，几经辗转，终于得到准确的消息。

　　他这才找去 。

　　也终于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父母的隐瞒，舅舅不厌其烦地带着他体检，那日的报告，霜霁突如其来的骨癌。

　　一切都说得通了。

　　“霜霁，以后不能给你做饭了。”

　　路朝明最后抱了霜霁一次，嘴唇发着抖，在他耳边说：“下辈子，我来当哥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