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在阳光下》我心有野

4、情天 “给哥一个

　　再次醒来，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

　　路朝明坐起来，床边是霜霁的舅妈，见他醒了，侧头抹去眼泪。

　　“舅妈，我怎么会在这？我不是……”

　　“是小霁带你回来的。”舅妈心疼的握住路朝明的手，“朝明啊，这种傻事以后可不能再做了。”

　　“轰——”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崩开了，碎得四分五裂。

　　“霜霁呢，霜霁在哪里，他还好吗，他……”

　　舅妈再也忍不住泪水，“昨天你舅舅公司的抗骨癌药物成功上市，小霁他……他去做手术了。”

　　“那就是有救了！就是有救了对不对！”路朝明兴奋地跑下床，舅妈追在他后面喊他穿鞋子。

　　穿上鞋子等在手术室门口没一会儿，路朝明的舅舅匆匆赶来。

　　“你没事吧。”

　　路朝明脾气依旧：“死了。”

　　“说什么傻话，普天同庆的日子都没换来你一句好话。”舅舅坐在他身边，嘴角微微笑着，竟是看得路朝明傻了眼。

　　从小到大，舅舅都是一个执行者的角色，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只是自己的父母临终前交代了他要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在路朝明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他投身研究，生病住院都换不得他回来看一眼，唯独把体检刻在了骨子里。

　　如今机器人有了感情，着实令他惊讶。

　　舅舅正视他的情绪，微笑保持着 。

　　“还好这次赶上了，这些年疏于工作，咱们爷俩很久没有好好说说过话了。”舅舅拍拍他的肩，靠在椅背上，没有长辈形象的长舒了一口气。

　　“不知道该感谢你还是感谢霜霁。总之药物能够研发成功，你们功不可没。”

　　路朝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只要涉及到霜霁，他总会多一丝耐心，他顺着话问：“怎么说，舅舅。”

　　“现在知道叫了。”

　　舅舅受用地开始解释。

　　“霜霁曾经找到过我，那年你高二，在接你体检前，他敲开了我的车窗。”

　　“霜霁告诉我，你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想报恩 ，知道你为了父母的离去而困顿，想为你做点什么。”

　　“我当时还嗤之以鼻，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孩子竟然夸下海口，要赶他离开的时候，他又说。”

　　那时的霜霁倔强着一张脸，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和气场：“我想他健康幸福的活下去，不管你们在隐藏什么秘密，又要做什么，我也想出一份力。”

　　原来十年前路朝明的母亲因为骨癌去世，去世前他的父亲一心投入对抗骨癌的药物，可惜没有进展，母亲死后，父亲深受打击，几天后在一次实验事故中去世了。

　　“哪有什么实验事故，你爸是殉情了。”舅舅以一种故作轻松的口吻说，“就跟你一样，想到霜霁要死，宁愿以命还命。”

　　“当初瞒着你，只是不想让你提前预支痛苦。十七岁的年纪正是朝气蓬勃，与其告诉你你可能会遗传到潜伏期极大的骨癌，没有药物治疗痛苦的死去，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活在惊惧里，就算你是命运的宠儿，最后无病无悠，可直到你死的那一天，痛苦才会离去。可若不是，每日被病痛折磨，又忍不住希冀药物能够研发成功，最终重复我姐姐的命运，在希望中死亡。你爸爸决定殉情，就是看到我姐姐临终前，满含期望，想要得到肯定的那一眼。”

　　“他怨恨自己辜负了期望，也走向了绝望。”

　　多年沉寂在心里的死水，终于泛起波澜。

　　“霜霁明知自己会走向怎样一条路，却还是义无反顾，大学报考相关专业，毕业后一心投入实验室研究。后来遇见你，也是因为药物完成，临床实验有了进展。”

　　“他处理好了一切，甚至接替了你的病症，才敢走向你，却什么都不能告诉你。”

　　不敢再在一个人的愿景中走向失败，也不想给了希望却无法实现，所以霜霁隐瞒了身份，舅舅也隐瞒了公司的业务。

　　故事接近尾声，终于拨云见雾。

　　这些年在一起，霜霁对自己的职业闭口不谈，路朝明依旧尊重，只是没想到，和那枚平安符一样，都是因为自己。

　　为自己揽去病痛，为自己投身研究，不惜搭上自己的一生，只为偿还那年的几百块钱。

　　“人与人的相遇，很多时候都是命中注定。”见到小魔王流下眼泪，舅舅大度的把肩膀递过去，“所以不用后悔曾经做出的选择，他愿意选择你，你就值得，哪怕什么都不付出。”

　　“没谈过恋爱还给我出招。”路朝明把眼泪鼻涕都蹭到他的西装上，舅舅扭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爱情不就是这样，没吃过猪肉，还没加过猪跑。”

　　“好了，上市之后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处理，安慰完你，舅舅就要去开会了。”

　　临走也不见路朝明挽留，舅舅叹口气，走到路朝明面前，在他问出“要走就走别想我跟你说好话”前，轻轻抱了他一下。

　　就像路朝明刚出生那天，他小心翼翼接过时一样，那时姐姐还在，路朝明他爸还在，一家人其乐融融，还是孩子的小舅舅许下愿望：“姐姐，我会努力当好一个好舅舅的。”

　　可这么多去，好当不上，恨更清不完。

　　“是舅舅对不起你，我只是不想再后悔一次，姐姐我没能守护好，重来一次，拼了命我也要守护好你，和你爱的人。”

　　所以昼夜不息地做生意，挣到的钱都投到骨癌药物研究，与时间争分夺秒，生怕再次被追上，再次在姐姐离去的那个晴天，喘不过气，恨不得跳进海里喘息。

　　到底血浓于水，路朝明抬起手，按在他的肩上。

　　很多年了，爱情上霜霁给够了他怀抱，甚至溢出来的比盛进去的还多，却是这么多年以来，物理上的亲情第一次有了进帐。

　　而后迅速蔓延。

　　舅舅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意料之外的，路朝明很重的抱了他一下。

　　“知道了，舅舅。”

　　眼泪落下瞬间，手术室的灯亮了。

　　路朝明迅速推开他，跑上前问医生手术结果怎么样。

　　舅舅揉了揉胸口，发麻的劲头过去，听过等了十二年的回答，过去的泪水横跨时空，与现在相连。

　　“姐姐，你的孩子我保护住了。”

　　他转过身，身后，是路朝明太阳一样的目光，落在病床上脱离危险的霜霁。

　　又一场连绵的雨停了。

　　“怎么带我回来的。”

　　等霜霁情况稳定了，路朝明才问出来这句话。

　　霜霁抬抬下巴，要求道：“今天的苹果不错，给哥削一个尝尝。”

　　“你不是对苹果过敏吗？”路朝明皱起眉头时，也反应过来。

　　“你知道我要那么做，所以提前找人跟着我。可是我是哪一步露陷的？”他挠挠脑袋。

　　“在你要我抱的时候。每次你犯了错，或者有什么不敢跟我说的时候，都会试探着让我抱你。”往往有些时候，人是要经过提醒才知道自己的习惯的，也因此无意识败露很多事。

　　“所以我求来的，不是换命的平安符，只是单纯的平安符吗？”

　　霜霁摇头，解释说：“那枚平安符本来就是你的，十年前我去求的时候，住持告诉我，你的那枚留在那里才会起作用。”

　　“等我还要问的的时候，他告诉我，天机不可泄露。我还以为会不会是时候未到，要等时机。今天才懂得，其实不是。”

　　“以命还命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大多是一个人不想死，一个人想他活，两个人的情绪和欲望同时达到最高峰，才会发生碰撞，机遇才会出现，命运才会扭转。”

　　“我自以为十七岁是最想你活下去的年纪，不想昨天才是，一想到那枚没被拿走的平安符，想到他可能的用处，我就想，不要你找到哪里，不要你再把命换回去，要你好好活下去。”

　　爱了十年，错过七年，在一起三年，本以为爱早在某个地方产生阈值，却不想爱是积累值，一觉醒来不会清空，只要心还在为爱的那个人跳动，每一个明天都是最爱他的那一天。

　　“还好，故事是美好的结局，我完成了十七岁的梦想。”

　　出院后，阳光无限好。

　　霜霁站在阳光下，仰头感受温暖。

　　他这一生从没有过什么期盼，不期望舅舅会遵守承诺，不期望自己的爱会得到回应，不期望自己做出的努力被发现。

　　可他有过理想。理想舅妈可以脱离苦海，理想见到路朝明健康快乐地活着，理想爬过三千七百一十三阶的平安符能够应验，理想病等得到药物上市，理想自己能陪路朝明更久。

　　二十七过去，再次站在噩梦开始的那个晴天，一切都已最美好的方向发展。

　　路朝明看着霜霁久违的享受被照耀，他没有打扰，安静站在一旁，像一片静静的湖海。

　　终于双击睁开眼，拉住他的手，跳进那片温暖的海里，浮在表面上，站在他心尖。

　　“朝明，跟哥去个地方。”

　　他们走出那片阳光，跑向另一个朝阳。

　　车开到校门口时，学生正在上课。

　　站在操场外围栏处，头顶着一棵大树，就好像回到高二那年，追溯岁月的洪流，回到那片时光海。

　　“不是说有点后悔吗？”

　　霜霁说完，突然单膝下跪，掌心向上摊开，四方的盒子静静躺着。

　　路朝明的心像被上了发条，震得耳朵听不清霜霁的话，可错过太多，他还是听清最后一句。

　　“给哥一个承诺，和我在一起一辈子的话，你愿意吗？”

　　五年了，这枚戒指终于赶到了。

　　丝丝缕缕的光穿过树叶、越过树梢，落在路朝明的身上。

　　随着他抬起的左手，浮跃在他的无名指上。

　　“我愿意。”

　　不止这辈子。